第32章 龙袍:温柔童谣

亥时三刻,承乾宫的烛火将窗纸染成暖黄。董鄂妃伏在案头抄写《女诫》,狼毫在宣纸上落下细碎的影子,膝头的软垫虽厚,却抵不住长时间跪坐的酸痛。

她不时抬手揉按后腰,目光却始终盯着纸上的"妇德"二字,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刻进心里。

"哇——"暖阁里突然传来婉婉的啼哭,惊飞了檐下的夜枭。青颜与紫苏手忙脚乱地晃着拨浪鼓,小公主却哭得更凶,小胖手在空中乱挥,像是在寻找熟悉的怀抱。

"主子,您歇会儿吧,"青颜望着董鄂妃泛青的眼下,"奴婢去请乳母来哄小姐。"

"不必,"董鄂妃放下狼毫,"小婉向来认人,乳母哄不住的。"她撑着案头起身,却因腿伤一个踉跄,紫苏连忙扶住她。

"主子的腿...."紫苏眼眶发红,"太后实在太狠心了,竟让您怀着身孕还...."

"莫要再提了。"董鄂妃轻声喝止,"太后是皇上的生母,不得妄议。"她接过婉婉,将孩子贴在胸前轻晃,"是不是想额涅了?乖,不哭啊。"

婉婉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却仍抽抽搭搭地往她怀里钻。董鄂妃望着案头未抄完的《女诫》,忽然想起那日请安时慈宁宫的场景——太后摸着婉婉的小脸笑,却在她跪得腿麻时,故意将茶盏往她膝头挪了挪。

"主子,您去歇着吧,"青颜低声道,"奴婢替您抄会儿...."

"傻丫头,"董鄂妃摇头,"这《女诫》是太后让本宫抄的,旁人怎可代劳?"她摸了摸婉婉的小脑袋,"何况有小婉陪着,本宫不觉得累。"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轻咳声。青颜掀起帘子,只见顺治帝身着明黄常服,手中提着个食盒,正站在廊下。"皇上?"她慌忙福身。

"嘘——"顺治帝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他走进暖阁,看见董鄂妃抱着婉婉坐在烛影里,案头摊开的《女诫》上,字迹工整如仪,心中忽然一阵酸楚。

他悄悄来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落发,触到她冰凉的指尖,"手这么凉,怎么不多添件披风?"

“皇上?”董鄂妃惊讶的眼神中掺杂着些许的惊喜。"皇上今日政务繁忙,怎么还得空过来?"董鄂妃想起身行礼,却被他按住。

"朕若是连自己的妻儿都照顾不好,还谈什么治国?"

顺治帝轻笑,忽然注意到她膝头的瘀伤透过裙摆隐约可见,笑容顿时凝固。他转身对身旁的宫女道:"去取些驱寒的炭来,再煮碗桂圆红枣汤。"

宫女退下后,顺治帝从董鄂妃怀里接过婉婉,用龙袍裹住小公主:"让朕来哄哄我们的小婉。"

他轻轻摇晃着孩子,忽然想起幼年乳母哄他的法子,竟心血来潮,在暖阁里跳起了骑射舞,龙袍下摆扬起,带起一阵风。

婉婉瞪大了眼睛,哭声渐止。顺治帝见她好奇的模样,又停下来索性哼起了满族童谣,却因许久未唱,调子跑得厉害。

董鄂妃看着他这一出出的手忙脚乱的样子,竟忍不住轻笑出声,手中的狼毫在宣纸上划出一道歪痕。

"皇上这舞,比蒙古的摔跤还热闹。"她用帕子掩唇,眼中泛起泪光。

"管用就行!"顺治帝额头沁出细汗,却笑得开怀,"当年朕学骑射时,也是这般手忙脚乱,被苏嬷嬷笑了整整三日。"

婉婉忽然伸手抓住他的龙冠流苏,咯咯笑起来。顺治帝趁机在她小脸上亲了亲:"瞧瞧,还是小婉给父皇面子。"

董鄂妃望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想起白天在慈宁宫受的委屈。那时的她跪在金砖上,听着蒙古嫔妃的奚落,满心都是绝望。

可此刻,看着顺治帝为哄孩子手舞足蹈,听着婉婉的笑声,她忽然觉得,那些苦都不算什么了。

"皇上如此嬉闹,倘使大臣们见了,可要传为笑谈呢。"她轻声道。

"大臣们只需要看见朕的明君模样,"顺治帝低头望着婉婉,眼中满是温柔,"在这儿,朕只是小婉的皇阿玛。"

他忽然转头看她,"珠儿,以后别再强撑了,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朕。"

董鄂妃点点头,低头继续抄写《女诫》。烛光下,顺治帝的影子与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婉婉躺在龙袍里,小手还抓着顺治帝的手指。

暖阁外,青颜捧着炭盆进来,看见这一幕,悄悄红了眼眶。

是夜,承乾宫的烛火一直亮到子时。董鄂妃抄完最后一遍《女诫》时,顺治帝已抱着婉婉靠在软榻上睡着了,龙冠歪在一边,嘴角还沾着婉婉的口水。她轻轻替他盖上披风,听见他在梦中呢喃:"珠儿....别跪了...."

窗外,春风掠过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董鄂妃望着熟睡的父女,忽然想起白天太后说的"后宫不得干政"。

她轻轻抚过《女诫》的封面,心中泛起一丝苦涩——或许太后是对的,后宫女子就该安分守己,不该卷入朝堂纷争。

可她看着顺治帝眼下的青黑,看着婉婉肉乎乎的小脸,又怎能置身事外?

顺治帝忽然翻身,将婉婉往怀里紧了紧。董鄂妃笑了笑,吹灭烛火,在黑暗中摸索着爬上软榻。

她靠在顺治帝肩头,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无论前方有多少风雨,只要能这样依偎着,便是人间值得。

这一晚的承乾宫,没有权谋争斗,没有太后的冷眼,只有龙袍里的温柔童谣,和烛影下的相依相偎。

而这片刻的宁静,终将成为董鄂妃在深宫中最珍贵的记忆,支撑着她走过那些漫长而艰辛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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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无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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