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偏要护着她

这时,雨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只剩下屋檐上偶尔落下的一串冷滴,打在石阶和旗杆上,敲出零散的声响。

齐襄先反应过来,“这会儿?”他忍不住啧了一声,“沈家这动静可真快。”

顾深澜的目光只在门口一转,眼底有一瞬冰色就沉了下去,像被海棠香裹住的刀锋。

他抬手,指了指室内一侧的大屏风。

“把人藏后头。”

声音淡得像随手吩咐倒杯水。

齐襄愣了半息,随即会意,转头看向林晓晓,“还能走?”

林晓晓膝盖一阵钝痛,她却没时间衡量疼,只扶着桌角起身,低声道:“可以。”

她走过去时,指尖从桌边掠过,粗糙的木纹刮过她掌心伤口边缘,疼得她心里一凛。

屏风后头不宽,正对着的是一扇没完全关拢的窗。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潮湿草木和铁锈味。

她靠着墙站定,刻意让自己站在屏风边缘一点,既能避免被人一眼看到,又能透过缝隙看见外头一角光影。

隔着薄薄的一层木板,方才那点海棠香像被遮在这边,外头的烟草、墨水味则在屏风那头盘旋。

顾深澜在桌后站了一瞬,像是在衡量什么。紧接着,皮椅轻微的一声响,他坐回原位,侧身伸手,把桌上的那封信往文件堆里按了按,用纸把纸压住。

“让他上来。”他道。

门再开,卫兵领命下楼,脚步声沿着楼梯骨节一样敲下去。

很快,另一种脚步声被推了上来。

沉稳,却压着气,像每一步都踩着火。

沈青舟进门时,外头的雨刚好被风剥开了一角,远处旗杆上还挂着没完全干透的旗,湿布被风拽得猎猎作响,透过窗缝传进来,带着刀锋似的寒意。

林晓晓透过屏风缝隙,只能看见半截门框和一个男人的侧影。

还是那墨色长衫外罩着剪裁精良的马甲,袖口熨得笔直,一双手挂在身侧,一手捏着一对深色文玩核桃,另一只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进门时步子不急不缓,明显是来算账的。

“沈老板。”顾深澜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沈青舟在门口站了一瞬,他脸上的表情被金丝边眼镜挡了一层,只能看出眼眶微红,眼底却没有湿意。

“顾少帅。”他拱了拱手,声音压得很稳,“深夜叨扰,是我沈家冒犯了。”

“沈家最近爱在深夜冒犯人。”顾深澜掐灭了指间的一点烟火,烟头压在烟灰缸里发出细响,“黑水狱外头那几位,是你派去给弟弟守灵的?”

沈青舟指尖一紧,核桃在掌心发出一声咯吱,他却笑了一下:“不敢当守灵两字,只是手下人愚钝,想着为小弟讨个说法,气盛了些。”

“气盛?”顾深澜拎起金属打火机在指间转了转,金属碰撞的轻响在房中荡开,“扰乱军牢秩序,动手推搡卫兵,这要是搁前线,我可以当场枪毙几个压压惊。”

他语气不重,像闲谈,却句句落在军法上。

屏风后,林晓晓握紧了手帕,指尖已经发白。她听见“枪毙”几个字时,后背下意识一紧,汗意顺着脊背往下爬,却被夜风一吹,又迅速冷掉。

“少帅,”沈青舟轻轻叫了一声,似乎试图拉近一点距离,“你我两家也算有些交情,我沈家这几年军费上也算尽心尽力。”

他停了一停,核桃在他掌心转了一圈,发出低低的摩擦声,“江城这摊子,枪炮、粮草、后勤……说句不中听的,大头都还得我们这些做生意的来撑不是?”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他的笑压了一压,变得黏而紧。

林晓晓在屏风后听得清楚,那些话表面上是“尽心尽力”,实际每个字里都藏着“军费”“枪炮”“大头”,像一根根绳子,试图绕上桌后那个人的喉咙。

顾深澜看了他一眼,唇角往上一勾,却没笑出声,“所以今晚沈老板深夜登门,是打算把军费一起结算了?”

“我今儿来,”沈青舟压低了声音,“只是为一个死去的人讨个说法。”

他抬头,眼镜后的视线直直落在桌前那块地板上。

而那里恰好是林晓晓方才站过的位置。

“家门清白,不能被人污了。”他咬了咬这个“清白”,“小弟死得不明不白,外头传得什么都有。我们老爷子年纪大了,受不住这些……刺激。”

“刺激?”顾深澜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品,“新婚夜,弟弟死在床上,床边只有你弟妹一人,满床酒气、血腥,比你说的任何刺激都刺激。”

他把打火机扣在桌上,发出一声干脆的敲击,像无声的一巴掌,“你上门,是想问我为什么不把那口‘刺激’沉塘?”

林晓晓屏风后呼吸一滞。

沈青舟指节发紧,核桃被他捏得咔咔作响,似乎下一刻就要碎在掌心。他抬起眼,硬生生压下怒火,“旧例如此。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以前也是——”

“以前?”顾深澜打断,“以前你们沈家的事,我管不着。可现在这条命,是压在军管处案宗上的。”

他抬手,随意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整个江城都看着,你沈家新娶进门的小少奶奶,新婚夜睡前还是少奶奶,睡醒了就成了杀夫凶手。”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声音冷得像铁,“这样的案子,沈老板想用一只水塘盖过去?”

沈青舟的笑意终于挂不住,眼镜后的目光冷了下来,“至少可以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交代?”顾深澜合上文件,抬眸看他,“还是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

屋子里是短暂的沉默。

林晓晓靠着墙,背脊被那一声“活着的”震得一颤。

顾深澜缓缓道:“沈老板的人这几天到处打听那个女人关在哪个隔间,今儿晚上,又跑到军管处来求见我,不只是为了那具已经凉透的尸体吧?”

“……”沈青舟指尖微抖,核桃终于发出一声略显破碎的轻响。

他笑了一声,“死者为大。”

“活人的嘴,比尸体恐怖得多。”顾深澜话锋一转,“你这么急着要人,是怕她多活几天,还是怕她多说几句?”

这句话一出,屋里的空气彻底绷紧。

窗外风声更大了些,吹得半开的窗格轻微震动,“咯吱”两声,像有人在外头推。

屏风后的林晓晓只觉得喉咙发干。

她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至少这一刻,有人替她挡了一挡沈家的刀。

但她也很清楚,那柄刀不是为了她而挡,是为了桌上那一摞文件、那封信还有那纸婚书、那条看不清楚的情报线。

她不过是被卡在刀口和刀柄之间的一截木头。

“顾少帅。”沈青舟的声音忽然压低,带了丝隐忍后的沙哑,“你怀疑我什么,可以直接说。”

“我怀疑的东西多了。”顾深澜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沿,“比如你弟弟怎么会跟外头那条走私线扯上关系,比如这封信里提到的货,是不是从你家仓库走的。”

他顿了一顿,抬手从文件堆里随意抽出一封信,纸张被他指尖捏出一点弧度,满纸密密麻麻的字在灯光下反光,“比如——”

他抬眸,眼神直直钉在沈青舟脸上,“你们沈家,到底欠了谁的账。”

“我们沈家,”沈青舟一字一顿,“只欠军方的账。”

“是吗?”顾深澜似笑非笑,“军方这几年用的子弹、枪膛、军靴,七成走你家账上,你沈家拿着军费的银子,买楼、买地、开路、养戏班,别人看的是繁华,我看的是漏洞。”

他把信往桌上一丢,信纸在桌上滑了一下,又被他的指尖按住,“你弟弟死在军管处要查的案子中心,你跑来跟我说旧例沉塘,沈老板,你当我是县老爷?”

沈青舟抿紧了唇。

他知道面前这个人不吃软也不吃硬,更不吃情面。

他来之前就在心里演练过几十遍对话,从哀求到发狠,从抬情到抬钱,唯独没打算把话说到军费那一层。那是沈家最后的脸,是底牌,也是绞索。

可刚才,他还是忍不住提了。

“少帅,”他压下所有火气,“我们沈家这些年,是不是也算帮你扛过几次难关?你从前线回来那年,江城一片烂摊子,军需周转不过来,是谁第一时间把金条送到你面前?”

顾深澜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封信,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我记得。”他语气没起伏,“你们沈家很会做生意。银子送得快,利息算得更快。”

他抬起眼,目光冷下去,“可你别忘了,那些银子,不是你们沈家从祖宗坟里刨出来的,是从老百姓嘴里抠的,是从子弹里抠的。”

“今天你来我这里,是拿这些银子压我?还是拿你那些账本压我?”

沈青舟握着核桃的手,指背青筋暴起。他缓缓吸了口气,像是吞下了一块火炭,“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好。”顾深澜的笑意淡得像没有,“军费的账,我会跟总署一条条对。”

他又把话题拎回原处,“至于你弟弟的命……”

他用指腹轻敲桌面,敲出三声清晰的“笃笃笃”,“现在在军管处,不在你沈家祠堂。”

这话说得明刀明枪。

沈青舟终于抬起头,眼镜后的目光跟他对上,声音压得极低:“你这是,要跟我们沈家翻脸?”

“我是在办案。”顾深澜纠正,“你弟弟死在涉嫌军火走私的现场,他的死,不只是你们沈家的家丑,是军管处的案子,是江城防线的漏洞。”

他往后一靠,肩背靠上椅背,军装在灯下折出冷硬的线条,“我要查清楚这条线是谁动的,谁收的钱,谁放的货,谁写的信。”

“你弟弟的命,我会记在案宗上,你们沈家的名字,也会写在上头,你放心。”

“至于你想要的那口水塘……”他停了一停,“等军法审完,如果你还想沉塘,我可以批准你去沈家自己挖。”

皮椅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重。

林晓晓靠在墙上,心跳得很快,却压着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她听着这两个男人来回交锋,才第一次真正明白,自己那一口气是挂在什么地方。

她不是被谁救回来的,她不过是从一汪死水里被人拖了出来,丢上了另一块棋盘。

在这间屋子里,连她的死法,都要排在军火、军费、账本、旧例之后。

“顾少帅,”沈青舟的声音突然平稳下来,像在一瞬间收紧了所有情绪,“你要查案,我无话可说。”

他把核桃捏紧,“我今晚来,只说两句。”

他抬起眼,眼镜后面那一双眼竟然带着一点隐约的血红,“第一,请你给我沈家一个交代。一条人命也好,两条命也好,你总得立个说法。”

“你晚上到黑水狱门口去看热闹时,不就听见说法了?”顾深澜淡淡道,“‘少奶奶进来,少爷上路’,多押韵。”

沈青舟的指节发白。

“第二,”他重新稳住心神,重重吐出一口气,“三天。”

“我们沈家给你三天时间,”他道,“三天之后,无论你的案查成什么样,我都要一个结果。”

“你让我回去怎么跟老爷子说?顾少帅你在操练场上说一声向前冲,一群人就可以朝枪眼子上扑,我们这种做生意的,不行。”

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下去的恨意,“我们沈家的账,总要算清。”

“你们沈家的账,我不只算这一次。”顾深澜不紧不慢,“至于你说的三天。”

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黑得发亮的夜色,嘴角慢慢勾了一下,“巧了。”

“我也给了她三天。”

沈青舟一愣,“她?”

“你弟妹。”顾深澜道,“你不是想知道她是不是杀人?我也想。”

他看着对方眼里一瞬划过的惊讶与锐利,“三天之内,她要么拿出东西,要么拿出本事,要么,我就写那一纸命令。”

“到时候,你可以带着她的尸体回去祭你弟。”

这话说得冷酷,却清清楚楚。

林晓晓屏风后,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包着纱布的伤口里,疼意一阵阵传上来,把她的心神钉在这句话上。

“顾少帅。”沈青舟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寒,“你的命令写得慢,我们家的手段可不慢。”

他眼镜后的视线一个转折,落到屋内一角,像是在寻找什么,却只看见一方空地。

“她现在在哪儿?”他问,“你把人关在哪儿?”

“你问得太晚了。”顾深澜从椅子后站起来,手指扣着桌边,“沈老板,你要是早两小时来,还能在走廊上看她一眼,现在嘛……”

他抬手,指了指地板,“她在黑水狱里,跟你们那些欠债不还、走私漏税的好朋友关在一起。”

这句“好朋友”,带着骨子里的讥诮。

沈青舟眼底闪过一丝凶光,很快被眼镜后的冷静压住。

“那就让她在黑水狱里待着。”他冷声道,“三天之后,如果她还活着,我亲自来接人。”

“接人”两个字咬得极重。

“要看我写的是什么字。”顾深澜不接茬,只淡淡道,“路上小心,外头路滑。”

这句送客,送得干脆。

沈青舟握紧核桃,指尖用力按了一下,终于拱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顾少帅。”

“嗯?”

“你不要以为,军管处这堵墙可以挡一辈子。”他的声音低沉,“江城的水,往哪儿流,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江城的水往哪儿流,得问天。”顾深澜随手从桌上拎起军帽,扣在手里,“问你们沈家,水都淌进账本了。”

这话一落,空气里那层薄薄的虚伪礼貌被彻底撕开,只剩下一地锋利纸角。

门被拉开,又合上。

沈青舟的脚步声沿楼梯往下走,越走越远,隐隐约约又有外头人低声问话的声音,很快被卫兵的“立正”“敬礼”掩过去,消散在走廊尽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海棠明录
连载中鹤暖一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