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过是一跃

屋内重新陷入安静。

屏风后,林晓晓捏着手帕的手还在颤。

她知道这场对峙的每一个字,都是往她脑袋上压下来的石头。

“出来。”顾深澜的声音从屏风那头传来。

没有人再替她挡。

林晓晓深吸了一口气,把手帕往袖里一塞,走出屏风。

光从天花板的灯罩里洒下来,把她身上的湿意和泥痕照得更清楚,她下意识想低头,却又重新抬起。

她必须看,他如何看她。

顾深澜已经又坐回桌后,军帽随手搁在一旁。他似乎懒得再重复刚才的话,只盯着她看了一瞬。

“听懂了吗?”他问。

“……”林晓晓心尖一抖,却仍旧控制住声音,“沈家不会放过我。”

她没有求救,只把事实摊开。

“沈家?”顾深澜似乎觉得好笑,“你现在倒是知道怕沈家。”

他微微前倾,肘部抵在桌边,手指交扣在一起,“你杀的是谁?你知不知道?”

“我……”她呼吸顿了一下,“我不是——”

“不是?不是杀人?”他打断,“你在黑水狱里也这么跟自己说?”

林晓晓垂下眼,指尖在袖口内侧轻轻掐了一下掌心伤口,疼意一冲,她眼中逼出的水光迅速盈满,却被她压在眼眶里,不让它滑下来。

“我知道,”她低声,“死的是沈子臣,是他们沈家的人。”

“那你现在在谁手里?”顾深澜问。

“在顾少帅手里。”她抬眼,看向他。

“你还能分得清。”他淡淡道,“那就好。”

他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窗边,伸手把那扇半开的窗推得大了一些,让夜风更狠地灌了进来。

旗杆上的旗在风里扯得更直,远处隐约还能听见营房里夜哨的换岗声。

他转过身来,背后是漆黑的夜,只剩窗框勾出一条昏白的边,“你以为,我挡得住他们一辈子?”

“我知道挡不住。”她道,“所以我说,我想要一个多活几天的机会。”

“机会做什么?”

方才的问答像被从记忆里拉出来重演。

“证明我自己。”她抬起头,声音不再发抖,“证明我活着,比死了对你更有用。”

这一次,她把话说得更清楚:“对你,对他们,对军管处,对我自己。”

顾深澜静静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仿佛在看一枚尚未启封的信件,封口处还有火漆没被刮开。

“我不喜欢不知道底细的人靠太近。”他缓缓道,“你身上的东西太杂,沈家的、你自己的还有……别的。”

林晓晓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勒住,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他转身拿起军帽,像是真的要结束这段不紧要的插曲,“齐襄——”

他话音未落,屋外脚步声又响起,是齐襄的节奏。

“在呢。”齐襄一推门,探头进来,视线在屋里一转,“大帅,沈老板已经出门了,在门口那边作势让人都看见了,才上车。”

“让他多作势几次。”顾深澜道,“省得别人说我欺负他。”

齐襄忍住笑,“是。”

“送回黑水狱,照旧关着。”顾深澜重复了一遍,“三日内,不许任何人探视。”

“是。”齐襄应下,目光转向林晓晓,“走吧。”

那一刻,林晓晓心里忽然一空。

黑水狱的阴湿、暗河的水声、囚犯的咳嗽在她脑里一齐翻涌上来,她几乎能闻见那股霉味和甜腥味,又被这间屋里淡淡的墨香和海棠香按下。

她忽然有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她现在不走呢?

如果她不往下走,而是往上?

这一念头刚冒出来,就像是炸开了一道缝。

“等一下。”林晓晓张了张口。

顾深澜“嗯”了一声,似乎只是随意地应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窗边。

窗没有栅栏,只有一圈铁框,外头是二楼的檐廊,檐廊再往下,就是军管处的前院。院子不大,下面是青石板路,雨水还没完全退尽,水光映着灯火,浅浅一层。

看着并不高。

“顾少帅。”她突然开口,“我能不能……”

她又顿住。

顾深澜抬眼,“什么?”

这一刻,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轻微的颤,却已经来不及把那一点颤抹平。

“我能不能,自己选一个死法。”她低声,“如果三天之后,我没有给出你想要的东西。”

顾深澜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窗外风一阵比一阵冷,吹得窗帘边缘轻轻摇晃。旗杆上的旗重重地甩过来,又甩过去,像一面被反复抽打的脸。

“你现在就想选?”顾深澜忽然问。

“……”林晓晓心口猛地一跳。

他语气淡淡的,“你看着那扇窗看了多久了?”

林晓晓心中一惊,下意识移开视线。

“想要寻死别在我办公室。”顾深澜慢吞吞地补了半句。

他把军帽扣回桌上,“这里的窗,不是给你这种人跳的。”

“顾少帅。”林晓晓下意识反驳,“我没……”

“没?”他打断,“你那只手,在狱里还敢握玻璃,来我这儿就不敢跳窗了?”

林晓晓被他说得脸上一阵血一阵白,指尖紧紧抓着袖口。她知道自己被看穿了。不仅被看穿了求生,也被看穿了求死。

齐襄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咳了一声,“大帅,要不我现在就……把人带下去?”

“不急。”顾深澜忽然道。

林晓晓眼神微微一闪。

她在这场局里,唯一能抓住的,就只剩下一件事:赢得他的部分信任。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那一点信任,也是出于利用。

“顾少帅。”她抬起头,声音不再发抖,反而有一股奇异的平静,“我刚才说的,是赌气。”

她诚实地承认,“我不是想真死在你办公室,我只是……不甘心。”

这句话说出口,她知道自己把自己的软弱剥了一层给他看。

“我不甘心被推来推去。”她道,“被沈家推,被黑水狱推,被你推。”

“你要我活,我就不能死;你要我死,我也只能死。”

她深吸一口气,“我不甘心。”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齐襄脸上露出一丝不自在。这种话,说得太直白了,像是在把所有人的强权都摆在桌面上。

可顾深澜没有发怒。

他站在窗边,夜风吹得他耳侧的碎发微微动了动,他垂眸看了她半晌,突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冷而薄,“你现在才知道不甘心?”

“黑水狱那条沟边,难道就甘心了?”

“我……”林晓晓张了张口,“我以前,是不敢。”

“现在敢了?”他问。

“现在”她咬了咬嘴唇,脸色有点苍白,“如果我再不敢一点,我就真只能等着别人替我选死法了。”

它既是坦白,也是试探。

顾深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移动。

膝盖处的泥点、破损的布料、掌心隐隐透出纱布影子的手、袖口垂落的那一角白丝手帕。

属于他的那块布,在她手里攥得褶皱纵横。

“你这点胆子。”他道,“也配在我这里跳窗?”

“窗外不过二楼。”林晓晓低声,“我未必会死。”

“未必死?”他似乎笑了一声,“那你想要什么?”

“想试试,自己还能不能落地。”她道。

这句话一出,连她自己都愣了一瞬。

顾深澜看着她,忽然转身,一步一步往她走近。

他的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往她心口上踩一道。

“你真想跳?”他停在她面前一臂远的地方,问。

林晓晓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她知道这一刻自己眼底的光一定极不安稳,但她努力让自己至少不躲,“我想离开黑水狱。”

“离开黑水狱?”他微微俯身,目光直直钉在她脸上,似乎想从每一寸细微的肌肉颤动中看出真假,“你以为这扇窗能通到哪里?”

“通到另外一种死法。”她道。

顷刻间,她就知道自己说错了。她把“黑水狱”单独拎了出来,仿佛那是她最怕的。

顾深澜眼底一冷,“你很记得那条水沟。”

“那里很冷。”她低声,“很臭。”

“那是关人的地方。”他淡淡道,“不是送你的地方。”

“……”林晓晓一怔,“你刚刚不是说……”

“我说的是,如果你让我浪费时间。”他打断,“我不重复第三遍。”

空气紧绷着,两个人各自握着一端绳子,谁也不肯先松手。

林晓晓知道再说下去,自己会被他一步步逼回黑水狱里去。

她喉咙一紧,脑中飞快转了一圈。

“我不跳。”她突然道。

顾深澜微微一愣。

她的声音极轻,却每个字都很慢,“你说这是你的办公室,你不喜欢人靠太近,也不喜欢血。”

她抬眼,“我知道这一点。”

这句话,带着一种几乎贴近讨好又努力压着的诚恳。

“你想要控制。”她道,“包括我生,还是死。”

屋内的空气一下子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齐襄在旁边听得额角发紧。

这女人,胆子是真不小。

顾深澜看着她,眼里有一瞬间的晦暗,像什么东西被触碰了一下,又迅速沉下去。

“你说得没错。”他缓缓道,“我确实不喜欢看乱七八糟的血。”

“尤其是不听话的人,死在我眼前。”

林晓晓呼吸一滞,正要再说什么,就看见他抬手,指了指窗。

“不过——”他语气忽然一转,“既然你这么不甘心。”

“那你就跳一次。”他道。

“……”林晓晓猛地抬头。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扇,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室内的灯焰轻轻一晃,墙上的影子也晃了一下。

窗外是二楼檐廊,檐廊外是一排湿润的花砖,再往下,才是石板路。

从这里看下去,距离比方才站在屋内时看上去更高一点。四五个成年人叠起来的高度,足以摔断一条腿,摔碎一颗骨。

“你不是说,不一定死?”顾深澜淡淡道,“那就试试。”

他转身,背靠窗框,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要是不敢,就老实下去蹲牢。”

这句话,是**裸的掌控欲,也是诱饵。

林晓晓喉咙发干。

她知道这是陷阱,他要看她到底能走多远,他要看她敢不敢把自己的命,连同那一点选择权,一块交到他手里。

如果她不跳,她就是怯,她说的“不甘心”都是嘴上说说。

如果她跳——

她视线扫过窗外那一片漆黑里反着光的石板路,耳边仿佛又有黑水狱暗河的水声响起,那水声像链条在拖,像骨头在磨,引着她往下坠。

这一刻,许多念头在她脑子里一齐翻着身。

她明白,她赌的不是一条命,是一条绳。

她要用这一跃,绷住一条绳,把自己牢牢绑在这个人手上。

让他在接下来三天里,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不能轻易放手。

“你要我跳?”她盯着他。

“我给你机会。”他道。

林晓晓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袖中那块白丝手帕往掌心一塞,用力握紧,像握住最后一块布。

下一瞬,她抬步走向窗。

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膝盖里那点旧伤在抗议,湿冷的空气从地板缝里钻上来。

她走到窗前,站在顾深澜身侧,近得能听见他呼吸里夹着的一丝轻微不匀。

也许是头痛,也许是夜风,也许是她身上那一缕海棠香又一次钻进了他的鼻腔。

她指尖用力扣住窗棂,深深看了他一眼。

“少帅。”她低声,“这是你给我的机会。”

“活着也好,死了也好。”

“你要是想反悔。”她轻声,“现在还来得及。”

她给了他最后一条退路,也给了自己最后一条退路。

顾深澜目光微沉,像是被她这一句堵了一下,那香顺着风在他鼻腔里越来越浓。

半晌,他只是淡淡道:“我从来不反悔。”

说罢,他侧身,让开半步,让出窗口一块空。

风一下子迎面扑到林晓晓脸上,冷得刺骨。

她不再看他。

她转身,一只脚踏上窗框,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袖中的白丝手帕被她握得更紧,掌心伤口被布料压得有点火辣辣的痛。

另一只脚也踏了上去。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站在二楼的窗口边缘。

“再往前就是外头。”身后传来顾深澜冷静的声音,“现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往后退。”

“不用了。”她低声。

说完这句,她握紧窗户的手猛地松开。

身子向前一倾。

风一下子灌满了她的耳朵,时间被拉得极长。

跌落的那一刻,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夜风从脚踝往上卷。

卷过她膝盖旧伤、裙摆里湿透的布料,再一路掠到她喉咙、脸颊、眼角。

她看见窗框迅速从视野里拉远,视线里只有一块灰白的石板,急速向她迎面撞来。

就在她以为石板要狠狠撞上自己时,一只手骤然从上面伸了下来,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抓,狠得像铁钳,几乎把她手腕上的骨头捏碎。

巨大的冲力带着她整个人在半空中晃了一下,膝盖在空中磕到了墙面,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呃”她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耳边是布料被扯动的声音,是手臂肌肉被猛然拉长时发出的钝痛。

像是那人低低的一句咒骂。

“看来林小姐,”顾深澜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用力一拽。

林晓晓整个人被硬生生往上拽了一截,腰狠狠撞在窗口的下沿,痛得她眼前一黑。

她挣扎着抬手抓住窗框,另一只手被他扣着,才没从他手心滑出去。

“你——”她喉咙发紧,把那句“要放手就放干净一点”吞了回去。

此刻她所有的勇气都像被摔碎在刚才那一瞬间的空里,只剩下本能的求生,让她死死抓住。

“上去。”顾深澜冷冷道。

他再用力一拽,她整个人被拖回窗内,重重跌在窗下的木地板上,膝盖撞出一声钝响。

疼意从骨头里一层一层往外翻,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空气像火一样灼进肺里。耳边还有风声残余,室内的灯光在她视网膜上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跳得挺利索。”耳边传来男人淡淡的声音,“还知道先把重心往前送。”

“你是真不怕死,还是太相信我会接住你?”

“……”林晓晓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缓缓转头,看向他。

顾深澜站在窗边,半边身影被灯光照亮,另一半隐在夜色里。他伸手反手关上窗,窗扇“哐”的一声合上,把夜风阻隔在外。

他的手腕上青筋微微鼓起,似乎刚才那一下用力,并非轻松。

她意识到,那一瞬间,他也在赌。

“你刚刚那一跃,”他低头看着她,“是跳给谁看?”

“跳给我自己看?”她喘着气,勉强挤出一句,“也跳给你看。”

“你想给我看什么?”他问。

“我有胆子,把自己的命交在你手里。”她道。

屋内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打断了一瞬。

齐襄在门口站着,看着她被拽回来的那一幕,忍不住瞪大了眼:“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深澜抬眼一扫,“出去。”

齐襄:“……”

他乖乖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嘴里嘀咕着:“我就不该说话。”

屋里又只剩两个人。

林晓晓挣扎着坐起身,膝盖传来的疼让她脸色发白,却还是勉强撑住,不让自己再躺在地上显得狼狈。

她知道,这一刻自己全身是破绽。

可她抬头时,眼神极难得地清明。

顾深澜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他刚才伸手的那一下,确实是本能,来自多年战场经验的本能:有人坠落,他就抓,也许是战友,也许是自己。

可在抓住她的那一刻,他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有极短的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被他拽回窗内。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糊涂”,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信你?”他淡淡道。

“至少,比刚才多一点。”她道。

“多什么?”他问。

“多一点,你知道我有多怕死。”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沙哑,“怕到愿意从楼上跳下去,赌你会不会伸手。”

“怕死的人。”他道,“才最会卖命。”

“那我就卖给你。”她抬头,“卖三天。”

顾深澜眼底的光色极暗。

他伸手,从她手里一把把那块白丝手帕抽了出来,手套擦过她的指节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摩擦。

手帕上已经沾了她掌心的血,海棠香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被夜风吹过,又被他握在手里。

“那你就拿这半条命,”他最后吸了吸,将手帕丢回她怀里,“去证明你自己。”

“证明,你比沈家、比一封信、一纸婚书都难杀。”

他每说一句,就像在她身上钉下一颗钉子。

林晓晓死死握住那块又回到她手里的手帕。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她摁在案宗上,也摁在他眼皮底下。

“少帅。”她低声,“我不会再往窗外跳。”

“你最好也别在别的地方跳。”他淡淡道,“我讨厌别人擅自改我的安排。”

“……”她垂下眼,“我记住了。”

她刚要再说什么,就看见他抬手。

那只带着黑皮手套的手指在她额角轻轻敲了一下。

动作并不重,却极准,敲在了她刚从摔落的晕眩里挣扎出来的那一点清醒上。

一阵天旋地转。

“你——”她来不及说完,眼前的灯光已经迅速拉远,所有声音像被一层厚布盖住,只剩下心跳和远处隐约的水声混成一片。

她最后看见的是他低下的眼,目光极冷,却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一丝压得极深的暗色闪了一下。

然后,一片黑。

她向后倒去,被两只手稳稳接住。

“怎么都这么会找死。”他低声道了一句,寻着她身上清甜的香气,似乎陷入了回忆。

屋外,暗河还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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