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晓从疼里醒过来。
有人隔着一层布,伸指在她额角上敲了一下,敲散了梦与记忆之间最后一点模糊。
那只手套的冰凉在皮肤上退去得很慢,仿佛仍压在她额头上,把什么东西牢牢往下按。
下一瞬,湿冷的味道猛地灌进鼻腔。
林晓晓喉咙里发出一点极细的咳声,像砂纸刮过。
她的后背抵着粗糙石壁,半边身子已经被冷意泡透,膝盖疼得像被人拿钉子一下一下敲进去,手腕则钝钝发麻,像是被人攥住过,用力过了界。
她垂眼看去。
白丝手帕还在她手心里,皱成一团,外缘被血染出一圈暗色,被水汽熏得微微发潮。
那点海棠香几乎被牢里的霉味盖过去,只有她将手帕贴近鼻尖时,才在一片污浊中嗅出一点味道。
那是从高处落下时,夜风掠过她耳边时混在风里的味道。
她指尖抖了一下,把这块布重新握紧。
甬道另一头传来铁链震动的声响,像有人甩了一下拴在门上的锁。
脚步声远远近近,偶尔夹杂一句粗声细气的骂,沉在潮气里的回音被水雾绞碎,听不真切。
昏迷前的最后一幕一点一点浮回脑子里。
窗沿,夜风,石板路倏然逼近,风声在耳边炸开,然后手腕上一记钳住骨头的力道,把她从半空硬生生拽回。
他在那一刻伸手了。
三日之期开始,她却被他一手打回这条沟边,连醒来的时间都选好了。
有人在替她安排时间,她就要学会掐着对方的节奏往自己的缝里钻。
“醒了?”
铁栏另一边,有人压低声音问。
是收了她金耳环的看守。
林晓晓手指动了动,把手帕顺着毛毯塞进腰侧破棉衣里,这才抬头。
“……嗯。”她的嗓子很干,出声时像是被砂砾刮过,“刚醒。”
看守眼角往里瞥了一眼。
“还愣着做什么?放风时间到了。”看守说着,扭动钥匙,铁锁“咔哒”一声弹开,“出去走两步,省得真长蛆。”
他口气粗鲁,手上却不粗。
那耳环没白给。
她借着他的手站起来,膝盖一用力,疼得眼前一花,肩膀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走不动就靠着墙慢慢挪。”看守像是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又压低声线,“一会儿外头乱,你少插眼。”
“……嗯。”
她应得很轻,像是真听懂了,又像是没听进去。
看守看她一眼,转身挥手催促别人。
甬道深处,一扇扇牢门依次被打开。
铁链拖地的声音混在一起,与头顶滴水声纠缠成一团。
囚犯被赶出牢房,三三两两往放风的方向挪动。
黑水狱的放风,依旧在地底。
只是沿着甬道走到尽头,拐一道弯,空间突然稍稍开阔一些。
上方有一个比指缝宽几倍的长形天井,在紧挨地面的位置盖了铁栅栏。
雨水从那里流进来,混着上头院子里扫下来的泥灰,在坑洼不平的石板上积出一滩滩污水。
潮气更重了,霉味更浓,空气里多了一点酸腐的臭。
阳光透不下来,只能从铁栅之间漏下一点灰白的亮。
那点亮落在水面上,被水面漂浮的各种垃圾切碎,晃悠成一块块不规矩的光斑。
“都出来,快点!想再进去自己给我磨蹭!”
一个管教站在石阶上,拿着皮鞭往台阶边缘拍打,皮鞭甩在潮湿石壁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犯人们对鞭子已经习惯,大多数人低着头往里走,尽量贴着外圈墙壁站。
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有人干脆抱着手臂靠着墙闭目养神,脸上是被潮气泡得发白的皮肤和遮不住的麻木。
没有谁真的抬头去看那一条天井上的光。
林晓晓被挤在队伍中间,跟着一步步往前挪。
“站开点,别挤在一块!”
管教用鞭子在地上抽了一下,像是在地上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
犯人们自动散开,围在放风区四周,留下中间一片阴湿的空地。
那里坑坑洼洼,积着几滩水。
有人低笑了一声,话里带着一点尖锐:“哟,杀夫少奶奶也出来了。”
笑声很快被周围几声“嘘”压下去。
消息在黑水狱里传得比外头快。
昨日门口那帮混混冲着牢里嚷的那些话,沿着水沟,一路传到最阴暗的角落。
“沈家的少奶奶,啧。”另一个声音吊儿郎当地接了一句,“少奶奶进来,少爷上路,多押韵。”
几个人压低笑声,带着看热闹的不怀好意,目光在林晓晓身上打量来打量去,似乎想从她这副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子骨上看出什么“杀夫凶手”的痕迹。
林晓晓垂着头,像没听见,手却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阿青呢?!”有人突然喊了一嗓子,声音从另一个甬道口传来,“阿青,出来!”
伴着这一嗓子,一个瘦削的身影从放风区另一侧的通道里被半推半踹地赶出来。
是那个送饭的少年。
他手上空空的,袖口挽到肘弯上,露出瘦得只剩骨头的前臂,皮肤上青紫交错。
脚上仍旧是那双破鞋,用麻绳缠着,脚背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却被人粗暴踢了一脚后,又裂开一点,有暗红渗出来。
他走路还是一深一浅,踩在湿滑的石板上,脚步带着微不可察的拐。
围着放风区的人有一瞬的静默,等待他们早已习惯的戏码开场。
“哟,我们的小阿青又来了。”
话音还带着笑,一个人已经从墙边上“蓦”地起身,走到空地中间。
那人膀大腰圆,胳膊上纹着一条褪色的蛇,蛇头盘在他手背上,随着他握拳的动作一张一合,看着格外阴森。
此刻,他嘴上叼着一截没烧完的烟,脚下一勾,地上的破铁盆就被他勾到脚边。
他抬脚一踩,积水溅出去一片,溅湿了好几个人的裤脚,引来几声压抑的咒骂。
“阿青,”刺头笑着招手,“来,哥几个请你吃饭。”
阿青抬了下眼。
他还是走过去了。
刺头把烟丢到地上,用脚尖碾了碾,捡起放在旁边的一只破碗,伸手向旁边一个人要。
那人不情不愿地把自己手里的饭分了一半出来,白得发灰的稀粥半碗,几根腌得发黑的菜梗。
刺头接过来,笑嘻嘻地递给阿青:“吃啊。你不是爱吃吗?昨天不是还抢着要给人送饭?”
阿青低头看着那半碗粥,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不等他伸手,刺头已经抬起脚,用鞋底悠悠地顶在碗边。
“哐啷——”
碗翻了。
稀粥、菜梗、脏水,一起洒在湿冷的石板上,在那道天井漏下来的光里,糊成一团,慢慢被水晕开。
周围有几声起哄的笑,随即又像怕惹麻烦似的收了回去,只剩几声闷闷的呵气。
阿青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碗粥洒成一滩,喉咙里“咕”地滚了一下,有些声音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指尖因为用力过猛,指节一节一节绷白。
“哎哟。”刺头拖长声音,“瞧你那眼神。怎么?怪我?这碗本来就是你的?你娘在这儿守着?”
有人忍不住低笑了一下,又迅速收声。
“听说你啊,”刺头突然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养父养母都是你克死的?”
几个围观的人眼睛一亮。这话以前听人提过,却没听他当着当事人的面说。
“怎么?现在没处克了,跑到牢里来克我们?”刺头话越来越难听,手肘一顶,狠狠戳在阿青肋骨上,“你这种命,活着就是晦气。”
阿青被这一肘撞得身形一晃,疼得眼前一黑,却没出声,只是呼吸短促了一瞬。
他不是没想过还手。
每次被打到极限,身体都会像野兽一样本能绷紧,血里那点狂躁几乎要冲破皮肤。
但他记得第一次在牢里翻脸的样子。
那次他真把人打得差点死,换来的是更狠的鞭子和连累了同做工的人好几顿不痛快。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在这条沟里,手一旦抬起来,就不光是自己的事。
所以他学会了忍。
他把爪子缩回肉里,把牙埋进舌头,只留眼睛是清醒的。
刺头似乎偏偏看上了他这种钝着头不吭声的样子,一拳一拳地往他身上砸,就像砸一只不会叫的麻袋。
拳头砸在肩上、胸口、肋骨上,发出闷声。
“怎么不叫啊?”刺头笑着问,“叫一声,来,哥们儿给你个面子,换地方打。”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眼里有各种光。
有人冷漠,有人麻木,有人甚至带着一点幸灾乐祸。
黑水狱里每天都有血,不是看这个就是看那个。只要不是自己被按在地上,他们就能看得心安理得。
没人出声劝。
在这条链子下面,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不会犯错。
“跪下。”
不知道哪一拳正好打在旧伤上,阿青腿一软,单膝跪在湿冷的石板上,膝盖狠狠磕地,“咚”的一声。
他的头垂着,头发散下,挡住了半边脸。
刺头见状,心里那点虐人的快意更盛,伸手揪住他的头发往上一扯:“抬起来,让大家看看你这张克死人的脸。”
“别——”
一声尖锐的叫声突然从人群边缘冒出来。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一偏。
叫出声的是林晓晓。
她本来被挤在外围,双手抱着毛毯,像是被这场斗殴吓住,不敢靠近。
直到那一拳砸在阿青腿上,他跪了下去,她的肩膀猛地一抖,整个人似乎被这场暴力从麻木里惊醒。
“别打了!”她冲出人群,声音带着明显的颤,“会打死的……”
她的声音像一根细针,扎破了这片潮湿空气里的麻木。
好几个人本能地闪了一下。
刺头眉头一拧,不耐烦地回头。
“哪儿来的?”
话没说完,她已经冲到了他身边。
从别人眼里看去,是一个被打架吓坏了的小姑娘,慌不择路地往两个男人中间钻,一边伸手想去拉对方的胳膊,一边哭着喊“别打了”“放过他”。
刺头嘴角一撇,脸上露出点下流的笑,用手一推:“滚开!”
这一推力道不轻。
林晓晓被推得踉跄往旁边一歪,鞋底在湿滑的石板上一打滑,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倒的方向,恰好是刺头的右侧。
她的右肩撞上他的手臂,衣袖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一点寒光一闪而过。
那是一根木簪。
放风前,她假装整理头发,趁着背对着牢门那一点空挡,把木簪顺着衣领滑进袖子里。
现在,她借着这一推一滑,袖中的木簪从指间滑落,像是不小心掉出来似的,顺势往前一送。
刺头刚刚回头,一只眼睛还在往后瞪,下一刻,眼前一花。
“噗——”
一声闷响。
木簪的尖端准确无误地刺进他的眼眶。
是她借着他转头的惯性,和她跌扑的势头,几乎无声,只在碰到眼球时发出一点极细的裂响。
所有动作都发生在一瞬间。
旁观的人甚至没看清那截木簪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只看见刺头整个人猛地一震,先是呆了一下,接着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惨叫。
“啊——!”
鲜血从刺头手指间喷出来。
他本能地捂住眼睛,手指扣在木簪上,不敢用力抽,只能在恐惧和疼痛中全身发抖。
血顺着他的手掌往下流,滴在石板上,滴在积水里,把刚才被粥洒湿的那一块地染成一片浑浊的红。
林晓晓几乎是被他推倒在地的。
她的身体在石板上狠狠一磕,膝盖又被撞了一下,疼得她眼前一黑。
血溅了她一脸。
她还是抖了一下。
因为身体会记得。
记得在军管处那间办公室里,从窗外落下去前,风里那一瞬的空白,记得被那只带手套的手硬生生拉回来的力道,记得手腕骨头被捏得生疼,却也是那一瞬,才知道自己确实还活着。
现在,她用同一只手伸过去,死死抱住阿青。
“我不知道……”她声音发颤,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不知道……他要打死你,是你推开我,我才——”
她一边说一边发抖,似乎吓坏了,眉眼全是崩溃与无措。
在旁人看去,是她刚才冲上来想拦架,被两个男人的力量夹在中间,一个推一个躲,才把不知哪里来的一截木头刺进了眼睛里。
没人会第一反应想到,是她提前藏在袖子里,犹如丛林中的猎豹一直随机而动。
阿青被她抱得一时间有些发愣。
他刚才只觉得身边一阵风,接着刺头就捂着眼倒退,血喷了他一身。
他的手也染了一点血,握拳的指节被渗到掌心里温热的黏腻包住。
她的手很冷,握在他手背上的时候却在发抖。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呜咽着,“是你刚刚推开我,我才……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抬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瞥向围着的人。
那一眼里,求生、惊惶和隐约的算计混在一起,却被泪光模糊成一片,谁也看不清。
周围原本还抱臂冷眼看戏的人,在那一刻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
“是他自己动手的?”有人低声嘀咕。
“谁知道?”另一个人皱眉,“刚才看见他突然挣了一下。”
“憋了那么久,不动手才怪。”又有人压低声音,“这小子看着老实,其实最阴。”
话刚出口,那人自己都打了个寒战。
是阴,还是被逼急了?
从那次失手之后,阿青平日憋着不说话,任打任骂,大家早把他当成一块可以随时踢一脚的烂布。
谁想到他憋着憋着,憋出这么一下。
“吵什么呢?!”
甬道口传来一声怒吼。
两个管教带着鞭子冲了进来,一个提着枪,枪口往空地一指,冷冷喝道:“都别动!”
枪声没有响,枪的存在已经足够让空气往下一沉。
刚才还在低声议论的人们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脊梁骨,纷纷往墙边退,抬起双手,表示自己和这滩血没关系。
刺头还在地上打滚。
一个管教皱着眉过去看,掰开他的手一瞧。木簪直插中央,眼白和眼珠已经糊成一团,血混着泪在脸上横流,场面又恶心又骇人。
“谁干的?!”
那管教抬头,目光像鞭子一样一甩,先扫过阿青,再扫过林晓晓。
阿青手上有血。
林晓晓脸上有血,衣袖也沾了不少,全身看上去都在抖。
“我……”林晓晓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我刚刚——”
“是他!”刺头疼得说话都打战,却还咬着牙抬手指向阿青,“是……他……”
“不是”林晓晓猛地打断他的指认,下意识拽紧了阿青,“是我冲上去,挡在他们中间,他、他推开我,是我,是我不好,我没站稳……”
她越说越乱,话里都是破碎的“我”“他”,听起来像是在自责。
听的人越多,越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只手真正使了力。
管教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是没看见刚才放风区大致的情况。
有人在打阿青,阿青一直跪着挨打,直到那一下变故。
只是变故来得太快,他自己也没看清木簪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叫什么?”他先对着林晓晓喝道。
“林……林晓晓。”她声音很轻,像刚学会说话。
“阿青。”第一个管教转而盯向少年,“你手上怎么都是血?”
阿青抿嘴,不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确实握了一下拳,那一刻本能想挡。
“说!”管教喝道。
阿青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背后有人抓了抓他的袖子。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点隐约的急促。
“是我冲上去。”林晓晓急急开口,“他一直挨打没有还手,是我看不下去……我想拦一拦,结果被推了一下。要责怪,就怪我是我没用。”
“你闭嘴!”管教皱眉,“这里轮到你说话?”
“可是——”她怯怯看了一眼又不敢看他的眼,目光一触即缩回去,“可是是我的错……”
旁边的犯人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咋舌。
谁会在这种时候抢着认错?
黑水狱里平日里连谁往哪边吐痰都有人争个脸红脖子粗,更别说这种会被上刑的事。她一个刚进来的女孩,居然……
有人轻声咂舌:“是真傻还是装傻?”
“傻才刚刚拿自己脸去挡人拳。”另一人哼了一声,“你以为她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话说到这儿,他看了阿青一眼,心里那点轻蔑悄无声息减了两分,多了两分莫名的忌惮。
管教正要再问,甬道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王班头。
他一边走一边皱眉,鼻子皱了一皱,显然已经闻到了空气里新鲜血腥味。
“王哥。”刚才那两个管教赶紧招呼,“放风的时候有人闹事,有个眼睛给戳了。”
王班头走到空地边,一眼就看见地上的刺头,还有那只眼睛里插着的木簪。
他的眉头当场拧成了一团。
“谁干的?”他沉声问。
“看不真切。”管教如实道,“就看见他们在打,那个女的冲上去,阿青手上有血。”
“又是你?”王班头目光一转,落在林晓晓身上。
那天他刚从她那儿收了好处,又替她探了顾少帅的口风,谁知道今儿一大早她就弄出这么一出。
林晓晓脸上都是血,眼睛却直直看着他,里面只有慌。
“王、王哥——”她下意识唤了一声。再加上脸上那一片血,整个人看着很狼狈。
王班头心里有那么一瞬的烦躁。
他扫了一圈周围犯人的脸。
这些人一个个低着头,眼睛躲躲闪闪,是真怕牵连,也是懒得多说。
王班头眯了眯眼,这种事情在黑水狱里不是没发生过,只是这一次,瞎的是牢里爱闹事的刺头之一。
王班头心里微微权衡。
一边,是平日仗着和管教有点关系就乱来的刺头。这种人多一个不少,少一个不多。真出了事,要赔的也不过是“没有说清楚谁动手”,顶多挨上面几句骂。
另一边,是顾少帅亲自送来的特务嫌疑犯,自己前脚才收了她的金耳环,后脚就出了事。
如果现在把她往死里送,将来要是在顾少帅那边传出什么“那女人在黑水狱就给你们折腾死了”的风声,他自己也不好交代。
更别提,沈家那边现在正恨不得把这个女人沉塘。
他要是顺着沈家的手把人处理了,顾少帅一发怒,到时候谁先顶雷还不一定。
他不想当那个雷。
“先把这小子抬回去。”王班头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刺头,“找个大夫看看能不能留半条命。这里死一个,交代起来麻烦。”
“那——”
“其他人,都给我老实点。”他声音一沉,“今天谁要再敢动手,我把他手筋脚筋都抽了丢沟里。”
他的目光略微在阿青身上顿了一下。
“特别是你。”
阿青手指一紧。
“放风剩下的时间,给我靠墙站着。”王班头道,“谁也不许再往中间挪半步。”
他又看了林晓晓一眼。
“你也是。”
他没追究刚才那根木簪是从哪儿来的,也没要上刑逼问。
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种保护。
“王哥……”她唇角动了动,像是想再说什么。
“少说话,多活两天。”他甩下一句,转身去吩咐人抬刺头。
血被拖过石板,留下长长的一道痕迹,很快被水晕开,变浅,变淡,最后几乎看不清。
放风区重新陷入一片憋闷的沉默。
与刚才不同的是,这一次,没人再敢明目张胆地看阿青。
他靠在墙边,背脊绷得很直,手垂在身侧,手背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一片暗红。
离他最近的那几个人自动把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拉开了半步。
没人提醒,没人暗示。
这个看着好欺负的少年,刚才差点戳瞎了一个以敢打闻名的刺头。
不管那一簪是不是他主动的,结果已经钉在那里了。
能让人瞎的手,没人敢轻易招惹。
放风时间结束前,管教又在甬道口抽了几鞭子,把剩余的躁动打回牢门内。
犯人们低着头一个个往自己的洞里挤,铁门在他们背后“哐当”一声合上。
黑水狱再次恢复它习惯的节奏。
滴水。
喘息。
远处偶尔传来的压抑哀嚎。
……
阿青被押回牢房的时候,脚步有一点虚。
他平日和杂役们挤在一起的那间狭小工作间,里面堆满了湿稻草和一些打扫工具。
他刚一踏进去,就有两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探头看他,其中一个“嘁”了一声:
“你命倒是大。”
另一个冷冷道:“以后别拖累我们。”
说完,两人都别过脸去,像多看他一眼就会沾上麻烦。
阿青没回嘴。
他本来也不习惯回嘴,尤其在这种时候。他靠墙坐下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紧。
脑子里那一瞬的画面反复闪现——她冲上来,被推,跌倒,袖子划过他的视线,一点细细的东西从那片袖子里滑出去,然后……血。
他低头,伸手从衣襟里摸出一团东西。
那是那天她塞给他的半块麦芽糖。
他到现在也舍不得吃,只用一块脏手帕包着,包裹得严严实实。
今天放风前,他怕被人发现,特意又往里多缠了几层。
他把手帕一点一点展开。
糖已经因为时间长和温度潮湿,有一点发粘,边缘沾了点布絮。他只看了一眼,胸口那块堵得发紧的地方稍微松了一丝。
“……姐姐。”他低低叫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四周的水声。
把糖重新包好,小心地塞回衣襟最里面,他如同找回了最珍贵的东西。
……
另一头。
林晓晓被重新关回自己的牢房时,毛毯上多了几道新的泥痕。
流血的手被看守帮忙粗糙地重新缠上。
“今天的事,别再弄出第二回。”关牢门前,王班头站在门外,叹了一声,“你真想活,就少惹事。”
不等她回答,牢门“砰”的一声关上,铁锁再度咬死。
黑水狱又把她吞回自己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