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她深吸了口气,努力在枪口下保持镇静,可颤抖的手却出卖了她。
顾深澜仍旧盯着她。
他的目光冷得没有一点温度,带着一种极其危险的平静。
“你把你知道的全说了?”他问,“一点都没藏?”
“我……”她顿了一瞬,“我知道,你不会信。”
“因为你自己也不信你说的是全部?”他接下去,“还是说,你一向习惯留下后路?”
她心里一紧。
父亲那句“连我也别全信”,像敲钟一样在她耳边炸开。
“我只留了一条路给自己活。”她抬眼,“那条路,在你手里。”
空气安静了几秒。
顾深澜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却不像是因为高兴,而更像是看见了一件有意思的玩意儿,一个已经被拆了一半却还是紧紧包着核的盒子。
“齐襄。”他突然扯高一点声调。
门外的脚步声几乎同时响起。
齐襄推门进来,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很识趣地什么都没问,只挺直站好。
“叫人来。”顾深澜道,“把她身上,仔仔细细搜一遍。”
“是。”齐襄应声。
林晓晓心里猛地一沉。
很快,走廊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两名穿着灰色长衫的女佣走进来,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眉目压得很低,看人的时候不敢抬头。
“把门关上。”顾深澜淡淡道,“窗帘拉一半。”
灯光瞬间被遮去一部分,房间里亮度压低了,阴影在角落里膨胀。
“从头到脚。”他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我只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
“是,大帅。”年长的女佣声音很轻。
她们走到林晓晓面前,眼里带着一点同情,却不敢表现出来。
“得罪了。”年长的那一个低声道。
她们伸手,先从林晓晓的发髻开始,一层层拆开。
簪子拔出来,头发散落下来,潮湿的发丝贴在她脖颈两侧,凉得她打了个寒战。
她的手仍握在袖中,掌心的碎玻璃随着动作微微挪动,边缘更深磨进肉里。
每一处衣缝,每一个线头,她们都不放过。
鞋底被脱下来,她藏耳环的暗格已经空了,只剩一截被水泡得发白的布。
贴身的衣襟被打开。
那只香囊,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心里绷紧到极致。
女佣伸手,碰到那香囊,微微一怔。
“这个,我。”她抬眼看向顾深澜。
“拆开。”顾深澜道。
林晓晓几乎能听见自己心里那根弦被扯到要断。
她知道自己不能冲上去,也不能发疯——那样只会让他更加确信这里有东西。
她只能……赌。
赌那一层被她亲手缝进去的丝绸夹层,够薄,够紧,能在一次粗略的检查中蒙混过去。
“这是我娘的遗物。”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又极急,“求你……”
话没说完,那个年纪稍小的女佣已经把香囊合在手里,捏了捏。
香粉的味道散了一点出来。
不似寻常的胭脂香,是雨后海棠的味道。
带着一点潮湿,一点柔淡,还有血气压不住的清甜。
顾深澜的眉心微微一动。
那记忆里的痛和短暂的缓解,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人重新按开关。
他耳畔短暂地嗡了一声,心口那一瞬的憋闷和隐隐作痛,在这股味道里,被撑开出一条缝。
女佣似乎也闻到了,一愣,“这香……”
“撕开。”顾深澜打断她。
年长的女佣看了他一眼,终究不敢违抗命令。
她用指甲从香囊缝线处掐进去,往两边一撕。
香囊布料应声裂开,里面的香粉碎成一团,带着那股味道更浓地飘开。
香囊的内层,是一层普通的细布。
里面包着的是一团细碎的草药粉末,普通的安神药料。
而那层更内的丝绸夹层,缝线细密,针脚藏在阴影里,在这样粗略的撕扯下,仍然贴得严丝合缝。
女佣把香囊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只觉得这是寻常女子随身带着的香袋。
“回禀大帅,”她低声,“只是香里带了点药。未见别的。”
顾深澜看着那一团散开的香粉,眼里的冷意压到极低。
那股味道一点一点往他这边飘。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原本隐隐开始作祟的头痛,在这一瞬间又被按了下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他额头。
昨夜,在房间里,他低头去接那个突然扑向自己的女人时,肩窝里就是这股味道。
那股味道,从那一刻起,就像一枚细小的钩子,钩在他最隐秘的一处伤口上。
“除了香囊,还有别的?”他问。
“其他的都是普通衣物。”女佣低声,“没有见到婚书,或其他纸张。”
“从头发到脚趾,都查了吗?”他追问。
“是。”女佣颔首。
顾深澜最后看了一眼那伤口,微微皱眉。
那点血腥味在海棠香里,被拉得更长。
“把她手上的玻璃拿出来。”他道,“药箱在门旁。”
“是。”女佣应声。
林晓晓看着她伸手过来。
那片玻璃,是她在沈家床榻边捡起的,前世她在黑水狱里曾用类似的一片,划破了一个想要对她动手的犯人的手。
这一次,她没机会用上。
也不能用。
“别碰。”她下意识往后一缩。
“不拿出来,到时候整只手都废了。”顾深澜沉声,却并不看她“一个废人可就彻底没价值了。”
“我……”她咬唇,“我自己来。”
她从袖中缓慢伸出那只手。
指尖颤得厉害,却逼自己稳住,抓住那片嵌进肉里的碎玻璃,一点一点往外拽。
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掌心流到指缝,滴在木地板上。
“够了。”顾深澜淡淡道,“让她去洗。”
女佣马上扶她站起来,带着她往旁边的一间内室去。
内室不大,靠墙放着一口瓷盆,里面已备好清水。水面因为屋里贴身的热气,冒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白雾。
林晓晓的手伸进水里的一瞬间,冰凉的刺痛顺着神经一路冲上来。
她咬住下唇,把疼压在喉咙里,水面却因为她的指尖颤抖,荡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波纹。
女佣拿过药箱,熟练地给她上药、包扎。
“你命倒是硬。”女佣低声说了一句。
那声音里没有轻视,只有一点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叹息。
林晓晓眼睫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话。
一切处理完,她被带回办公室。
手上多了一圈白纱布,手心再握不住什么武器,却多了一层假意的“柔弱”。
“下去吧。”顾深澜摆了摆手。
两名女佣躬身退出,带上门。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他和她。
空气里残留的香味并未散尽,他指尖在桌面不疾不徐地敲着。
“婚书没在你身上。”他慢慢道,“那是在沈家?”
“应该是。”她回答,“他们当时忙着处理……尸体,婚书我也不敢碰。”
“他们若是聪明一点,早就把那纸藏起来了。”顾深澜冷笑一下。
“那……”她的声音很轻,“顾少帅要现在……去沈家搜吗?”
“你倒是关心。”他抬眼,“我做什么,你都要过问?”
“我只是怕。”她如实道,“若是你去搜,搜到东西,他们就更恨我。若是搜不到,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他们放不放过你,在我。”他打断,“不是在他们。”
她抬头,对上他眼里的冷意。
那一刻,她又一次意识到——这一世,真正决定她死活的人,不再是某个躲在沈家后院的账房,也不再是公堂上翻白眼的差役,而是眼前这个随手就能调动枪炮的男人。
“沈子臣死了。”他道,“死无对证。婚书不见了,信在我手里。你知道的,就这些。”
他一条条给她总结,像是把她的话整理成一份可以随时摁下去的供词。
“是。”她应。
“你说你没杀人,可死人的血在你身上。”他继续,“你说你不知道剩下的信纸在哪里,可你记得婚书的细节。”
每一条,都是她自己刚才说的。
现在,被他重新拧成了一把绳子,套在她脖子上。
“你说的这些,”他淡淡道,“足够我找人替你编一份罪状,直接送你上刑场。”
这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林晓晓指尖发冷。
她想起上一世,黑水狱里那个疯掉的女人,一遍遍在铁栏边喊:“顾少帅一纸命令,就能要你命。”
那时候,她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腿被打断,浑身是血,一点一点等着那纸命令的到来。
这一世,这封命令尚未写出,写命令的人,就坐在她对面。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他问。
“知道。”她嗓子干涩,“顾少帅若要杀我,很容易。”
“我若要你活呢?”他问。
她愣了一下。
“……那更容易。”她艰难地笑了一下,“只是,我不知道,哪一种对你更有利。”
他盯着她。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极轻的疲惫,里面是一种对所有选择都厌倦的冷漠,又有一丝不耐的烦躁。
那股海棠香又轻轻撞了一下他。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
那里,并不疼。
只是一阵空白。
“你这么怕死,却敢在新婚夜杀人?”他又把话绕回来。
“那是自卫。”她控制住手心的颤抖,“若是那时候我不拿起剪刀,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也许就是一个孤魂野鬼。”
办公室里的灯忽然轻轻一闪。
不知道是电路问题,还是夜里某处风声太大,吹动了线路。
那一点短暂的黑,像是把他们隔开,又在下一秒重新关进同一个空间。
顾深澜抬手,按了按桌上的灯罩。
灯光恢复稳定。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什么东西。
林晓晓下意识绷紧。
他转了一圈桌沿,走到她面前。
那是一块洁白的丝手帕,上面绣着一个极小的“G”字。
“擦干净。”他把手帕递给她,语气仍旧冷,“别把血滴在我地板上。”
林晓晓接过手帕。
手帕上隐约有一点他身上的味道,这一刻,命运的线在他们之间绕过一圈,用一块细小的白布,系成一个看不出形状的结。
“顾少帅。”她叫他。
“嗯?”
“你其实,”她抬眼,“可以现在就写一纸命令,送我去刑场。”
“是。”他很坦然,“你死不死,在一支笔上。”
“那你现在不写,是因为……”她顿了一下,“婚书?”
“你很希望,是因为那个。”他反问。
她静了一瞬。
“我希望是。”她道,“因为若不是,就说明我在你眼里,一点用都没有。”
顾深澜看着她。
“你以为,有用,就能活?”他问。
“至少……死得晚一点。”她低声,“多活一天,我就多一个机会。”
“机会做什么?”他追问。
“证明我自己。”她道,“证明我可以活着,对你来说,比死了更有价值。”
顾深澜又一次沉默,这一次久到窗外的水声变得模糊,远处隐约有犬吠传来,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你现在,在我眼里,只是一半人。”他终于开口,“另一半,是婚书,是沈子臣留下的情报。”
“……”她的指尖在手帕边缘轻轻收紧。
“我不喜欢不知道底细的人靠太近。”他道,“你现在能坐在这里,不在黑水狱的水沟边,是因为你还有一点没掏干净的东西。”
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回到桌后。
“我可以不现在写那纸命令。”他淡淡道,“但你别以为,这里就只是军管处。”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封被夹进文件里的信。
“今天,是在我的办公室。”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冷而清晰,“我给你三天时间好好回忆回忆,若下次还让我浪费时间,就不一定是在这里了。”
这句话落下,像一柄刀,刺进了林晓晓本就伤痕累累的心。
办公室里那一点海棠香,被这句话斩成细碎的残片,又缓缓聚拢,在他们之间悬着。
林晓晓握着那块手帕,指节用力,指尖泛白。
她很清楚,他说的“下一次”,意味着什么——那可以是刑场,可以是黑水狱的暗河边,可以是任何他觉得方便处决一个人的地方。
她不敢在这一刻再讨价还价。
讨价还价,只会让刀锋往她这边再压一寸。
“我明白了。”她低声。
顾深澜把文件合上,像关上一扇窗。
“带回去。”他冷声道。
门立刻被推开,齐襄探头,“大帅?”
“送回黑水狱,”顾深澜语气平平,“照旧关着。”
这话落下,像把她从桌边一寸寸推回地底的水沟边。
林晓晓指节用力,攥着那块白丝手帕,这是她在这间屋里唯一可以握住的东西。
偏偏就在这时,楼下骤然响起一阵争吵声,像有人把外头的雨声又扔了进来,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水,是人。
“报告少帅,沈老板来了。”
门口的卫兵快步跑上来立正,声音一板一眼,却压不住楼下翻涌的嘈杂。
屋里的三个人神色同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