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仔细检查

“不,不是……”她深吸了口气,努力在枪口下保持镇静,可颤抖的手却出卖了她。

顾深澜仍旧盯着她。

他的目光冷得没有一点温度,带着一种极其危险的平静。

“你把你知道的全说了?”他问,“一点都没藏?”

“我……”她顿了一瞬,“我知道,你不会信。”

“因为你自己也不信你说的是全部?”他接下去,“还是说,你一向习惯留下后路?”

她心里一紧。

父亲那句“连我也别全信”,像敲钟一样在她耳边炸开。

“我只留了一条路给自己活。”她抬眼,“那条路,在你手里。”

空气安静了几秒。

顾深澜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却不像是因为高兴,而更像是看见了一件有意思的玩意儿,一个已经被拆了一半却还是紧紧包着核的盒子。

“齐襄。”他突然扯高一点声调。

门外的脚步声几乎同时响起。

齐襄推门进来,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很识趣地什么都没问,只挺直站好。

“叫人来。”顾深澜道,“把她身上,仔仔细细搜一遍。”

“是。”齐襄应声。

林晓晓心里猛地一沉。

很快,走廊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两名穿着灰色长衫的女佣走进来,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眉目压得很低,看人的时候不敢抬头。

“把门关上。”顾深澜淡淡道,“窗帘拉一半。”

灯光瞬间被遮去一部分,房间里亮度压低了,阴影在角落里膨胀。

“从头到脚。”他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我只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

“是,大帅。”年长的女佣声音很轻。

她们走到林晓晓面前,眼里带着一点同情,却不敢表现出来。

“得罪了。”年长的那一个低声道。

她们伸手,先从林晓晓的发髻开始,一层层拆开。

簪子拔出来,头发散落下来,潮湿的发丝贴在她脖颈两侧,凉得她打了个寒战。

她的手仍握在袖中,掌心的碎玻璃随着动作微微挪动,边缘更深磨进肉里。

每一处衣缝,每一个线头,她们都不放过。

鞋底被脱下来,她藏耳环的暗格已经空了,只剩一截被水泡得发白的布。

贴身的衣襟被打开。

那只香囊,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心里绷紧到极致。

女佣伸手,碰到那香囊,微微一怔。

“这个,我。”她抬眼看向顾深澜。

“拆开。”顾深澜道。

林晓晓几乎能听见自己心里那根弦被扯到要断。

她知道自己不能冲上去,也不能发疯——那样只会让他更加确信这里有东西。

她只能……赌。

赌那一层被她亲手缝进去的丝绸夹层,够薄,够紧,能在一次粗略的检查中蒙混过去。

“这是我娘的遗物。”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又极急,“求你……”

话没说完,那个年纪稍小的女佣已经把香囊合在手里,捏了捏。

香粉的味道散了一点出来。

不似寻常的胭脂香,是雨后海棠的味道。

带着一点潮湿,一点柔淡,还有血气压不住的清甜。

顾深澜的眉心微微一动。

那记忆里的痛和短暂的缓解,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人重新按开关。

他耳畔短暂地嗡了一声,心口那一瞬的憋闷和隐隐作痛,在这股味道里,被撑开出一条缝。

女佣似乎也闻到了,一愣,“这香……”

“撕开。”顾深澜打断她。

年长的女佣看了他一眼,终究不敢违抗命令。

她用指甲从香囊缝线处掐进去,往两边一撕。

香囊布料应声裂开,里面的香粉碎成一团,带着那股味道更浓地飘开。

香囊的内层,是一层普通的细布。

里面包着的是一团细碎的草药粉末,普通的安神药料。

而那层更内的丝绸夹层,缝线细密,针脚藏在阴影里,在这样粗略的撕扯下,仍然贴得严丝合缝。

女佣把香囊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只觉得这是寻常女子随身带着的香袋。

“回禀大帅,”她低声,“只是香里带了点药。未见别的。”

顾深澜看着那一团散开的香粉,眼里的冷意压到极低。

那股味道一点一点往他这边飘。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原本隐隐开始作祟的头痛,在这一瞬间又被按了下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他额头。

昨夜,在房间里,他低头去接那个突然扑向自己的女人时,肩窝里就是这股味道。

那股味道,从那一刻起,就像一枚细小的钩子,钩在他最隐秘的一处伤口上。

“除了香囊,还有别的?”他问。

“其他的都是普通衣物。”女佣低声,“没有见到婚书,或其他纸张。”

“从头发到脚趾,都查了吗?”他追问。

“是。”女佣颔首。

顾深澜最后看了一眼那伤口,微微皱眉。

那点血腥味在海棠香里,被拉得更长。

“把她手上的玻璃拿出来。”他道,“药箱在门旁。”

“是。”女佣应声。

林晓晓看着她伸手过来。

那片玻璃,是她在沈家床榻边捡起的,前世她在黑水狱里曾用类似的一片,划破了一个想要对她动手的犯人的手。

这一次,她没机会用上。

也不能用。

“别碰。”她下意识往后一缩。

“不拿出来,到时候整只手都废了。”顾深澜沉声,却并不看她“一个废人可就彻底没价值了。”

“我……”她咬唇,“我自己来。”

她从袖中缓慢伸出那只手。

指尖颤得厉害,却逼自己稳住,抓住那片嵌进肉里的碎玻璃,一点一点往外拽。

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掌心流到指缝,滴在木地板上。

“够了。”顾深澜淡淡道,“让她去洗。”

女佣马上扶她站起来,带着她往旁边的一间内室去。

内室不大,靠墙放着一口瓷盆,里面已备好清水。水面因为屋里贴身的热气,冒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白雾。

林晓晓的手伸进水里的一瞬间,冰凉的刺痛顺着神经一路冲上来。

她咬住下唇,把疼压在喉咙里,水面却因为她的指尖颤抖,荡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波纹。

女佣拿过药箱,熟练地给她上药、包扎。

“你命倒是硬。”女佣低声说了一句。

那声音里没有轻视,只有一点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叹息。

林晓晓眼睫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话。

一切处理完,她被带回办公室。

手上多了一圈白纱布,手心再握不住什么武器,却多了一层假意的“柔弱”。

“下去吧。”顾深澜摆了摆手。

两名女佣躬身退出,带上门。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他和她。

空气里残留的香味并未散尽,他指尖在桌面不疾不徐地敲着。

“婚书没在你身上。”他慢慢道,“那是在沈家?”

“应该是。”她回答,“他们当时忙着处理……尸体,婚书我也不敢碰。”

“他们若是聪明一点,早就把那纸藏起来了。”顾深澜冷笑一下。

“那……”她的声音很轻,“顾少帅要现在……去沈家搜吗?”

“你倒是关心。”他抬眼,“我做什么,你都要过问?”

“我只是怕。”她如实道,“若是你去搜,搜到东西,他们就更恨我。若是搜不到,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他们放不放过你,在我。”他打断,“不是在他们。”

她抬头,对上他眼里的冷意。

那一刻,她又一次意识到——这一世,真正决定她死活的人,不再是某个躲在沈家后院的账房,也不再是公堂上翻白眼的差役,而是眼前这个随手就能调动枪炮的男人。

“沈子臣死了。”他道,“死无对证。婚书不见了,信在我手里。你知道的,就这些。”

他一条条给她总结,像是把她的话整理成一份可以随时摁下去的供词。

“是。”她应。

“你说你没杀人,可死人的血在你身上。”他继续,“你说你不知道剩下的信纸在哪里,可你记得婚书的细节。”

每一条,都是她自己刚才说的。

现在,被他重新拧成了一把绳子,套在她脖子上。

“你说的这些,”他淡淡道,“足够我找人替你编一份罪状,直接送你上刑场。”

这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林晓晓指尖发冷。

她想起上一世,黑水狱里那个疯掉的女人,一遍遍在铁栏边喊:“顾少帅一纸命令,就能要你命。”

那时候,她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腿被打断,浑身是血,一点一点等着那纸命令的到来。

这一世,这封命令尚未写出,写命令的人,就坐在她对面。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他问。

“知道。”她嗓子干涩,“顾少帅若要杀我,很容易。”

“我若要你活呢?”他问。

她愣了一下。

“……那更容易。”她艰难地笑了一下,“只是,我不知道,哪一种对你更有利。”

他盯着她。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极轻的疲惫,里面是一种对所有选择都厌倦的冷漠,又有一丝不耐的烦躁。

那股海棠香又轻轻撞了一下他。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

那里,并不疼。

只是一阵空白。

“你这么怕死,却敢在新婚夜杀人?”他又把话绕回来。

“那是自卫。”她控制住手心的颤抖,“若是那时候我不拿起剪刀,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也许就是一个孤魂野鬼。”

办公室里的灯忽然轻轻一闪。

不知道是电路问题,还是夜里某处风声太大,吹动了线路。

那一点短暂的黑,像是把他们隔开,又在下一秒重新关进同一个空间。

顾深澜抬手,按了按桌上的灯罩。

灯光恢复稳定。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什么东西。

林晓晓下意识绷紧。

他转了一圈桌沿,走到她面前。

那是一块洁白的丝手帕,上面绣着一个极小的“G”字。

“擦干净。”他把手帕递给她,语气仍旧冷,“别把血滴在我地板上。”

林晓晓接过手帕。

手帕上隐约有一点他身上的味道,这一刻,命运的线在他们之间绕过一圈,用一块细小的白布,系成一个看不出形状的结。

“顾少帅。”她叫他。

“嗯?”

“你其实,”她抬眼,“可以现在就写一纸命令,送我去刑场。”

“是。”他很坦然,“你死不死,在一支笔上。”

“那你现在不写,是因为……”她顿了一下,“婚书?”

“你很希望,是因为那个。”他反问。

她静了一瞬。

“我希望是。”她道,“因为若不是,就说明我在你眼里,一点用都没有。”

顾深澜看着她。

“你以为,有用,就能活?”他问。

“至少……死得晚一点。”她低声,“多活一天,我就多一个机会。”

“机会做什么?”他追问。

“证明我自己。”她道,“证明我可以活着,对你来说,比死了更有价值。”

顾深澜又一次沉默,这一次久到窗外的水声变得模糊,远处隐约有犬吠传来,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你现在,在我眼里,只是一半人。”他终于开口,“另一半,是婚书,是沈子臣留下的情报。”

“……”她的指尖在手帕边缘轻轻收紧。

“我不喜欢不知道底细的人靠太近。”他道,“你现在能坐在这里,不在黑水狱的水沟边,是因为你还有一点没掏干净的东西。”

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回到桌后。

“我可以不现在写那纸命令。”他淡淡道,“但你别以为,这里就只是军管处。”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封被夹进文件里的信。

“今天,是在我的办公室。”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冷而清晰,“我给你三天时间好好回忆回忆,若下次还让我浪费时间,就不一定是在这里了。”

这句话落下,像一柄刀,刺进了林晓晓本就伤痕累累的心。

办公室里那一点海棠香,被这句话斩成细碎的残片,又缓缓聚拢,在他们之间悬着。

林晓晓握着那块手帕,指节用力,指尖泛白。

她很清楚,他说的“下一次”,意味着什么——那可以是刑场,可以是黑水狱的暗河边,可以是任何他觉得方便处决一个人的地方。

她不敢在这一刻再讨价还价。

讨价还价,只会让刀锋往她这边再压一寸。

“我明白了。”她低声。

顾深澜把文件合上,像关上一扇窗。

“带回去。”他冷声道。

门立刻被推开,齐襄探头,“大帅?”

“送回黑水狱,”顾深澜语气平平,“照旧关着。”

这话落下,像把她从桌边一寸寸推回地底的水沟边。

林晓晓指节用力,攥着那块白丝手帕,这是她在这间屋里唯一可以握住的东西。

偏偏就在这时,楼下骤然响起一阵争吵声,像有人把外头的雨声又扔了进来,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水,是人。

“报告少帅,沈老板来了。”

门口的卫兵快步跑上来立正,声音一板一眼,却压不住楼下翻涌的嘈杂。

屋里的三个人神色同时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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