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晚宴

夜里的风更冷了些。

车队转过最后一条街口,商会大楼的灯光像一整面铺开的金色幕布,隔着半条街就能看见。

车子慢慢停下。

门外的喧声一瞬间敛住了一层,有人高声通报:“顾督军到了!”

车门被人从外推开,冷风一下子灌进车厢,混着酒香和烟味。

刘芳先下车,回身伸手扶她:“慢点。”

她一脚探出去,鞋底踩在铺好的厚地毯上,整个人却像踩进一片看不见的水,四面潮声无形涌来。

正门上方的牌匾被灯火照得发亮,金漆的“江城商会”四个字像是被人贴在夜色上的钉子,一颗一颗钉住这座城的银子和命。

台阶上,顾深澜站在最前。大衣撑出一条笔直的线,肩背略微前倾,似乎随时都能从门口这道门槛跨进另一个战场。

他没回头,只是抬手掸了掸手套上的灰,远远瞥见那抹蓝灰,眼神像水面下轻轻一沉。

“走。”他丢下一个字,先迈步上台阶。

刘芳忙应:“是。”然后压低嗓子对林晓晓说,“紧跟着。”

刚跨进门,冷风就被挡在门扇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厚重的暖意。

大厅被临时改成宴会厅。

圆桌一圈圈排开,白桌布铺到地面,看不见桌脚,只露出桌上堆叠的酒杯和银叉。

墙上挂着油画,笔触粗粝。

“顾少帅——”

“顾少帅赏脸——”

“久闻大名,今日才有幸一见……”

礼貌的应酬话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张张脸带着笑,眼睛却不全是笑。

顾深澜像一块冷硬的石头,任那些声音往上撞。

他只是略一点头,非必要不伸手,偶尔有人非要握,他也只用带着皮手套的手象征性握一下。

“苏小姐,今儿可把咱江城的台面都撑起来了。”

“苏小姐一到,这厅里都亮了三分。”

“还不是托各位东家福。”苏曼跟在顾身后半步,笑得像一朵上好的绣花,声音软,步子稳。

她穿银灰底绣海棠的旗袍,肩上披着一条深色披肩,走动间袖口的珠串轻轻碰撞,叮叮作响,和水晶灯的光点混在一起。

刘芳带着林晓晓站在靠墙的位置。

林晓晓低着头站在原地,耳朵却没闲着。

厅里每一处的声线都不一样。

角落里乐队刚刚调完琴,试拉了两句曲子,钢琴键音清楚地敲在她耳膜上,节奏还没真正开始。

顾深澜在主桌落座。

主桌位置高出其他桌半级,像一座小小的台子,把他放在所有视线可以轻易捕捉到的地方。

他的右手边是商会会长,左手边是空出来的一席。

那席原本听说是给某位沿江军头预备的,如今被顾这样留空,像刻意空出的一口椅子,谁敢坐上去,谁就要接下一整桌的视线。

苏曼自然地绕过主位,在他的斜后侧坐下,位置既显眼又不抢主桌光。她笑着接过一杯酒,对近处那几位东家说:“顾先生军务繁忙,平日里难得出来走动,今儿既然让大家请出来,可得把话说足了。”

徐家大少笑声粗犷:“那是那是,顾少帅这回可得好好给我们指点指点。”

“指点谈不上。”顾深澜懒懒吐出一句,目光从众人脸上一扫而过,短暂停在某个人身上。

沈青舟。

他坐在主桌偏下的一席,身边围着几张熟悉的脸——沈家二房、三房的堂兄弟,程家一个表亲,还有一位地方官的公子。

桌上摆着昂贵的红酒和银壶,他的手指隐约还在捻那对文玩核桃。

听到顾深澜那句话,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一闪,唇角挤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

“顾少帅肯来,就是给商会、给我们沈家天大的面子。”他声音稳,字里行间仍不忘提醒众人,沈家与商会之间,是绑在一条绳上的。

顾深澜仿佛没听出这层意味,只淡淡“嗯”了一声,拿起酒杯,却只是晃了晃,没送到嘴边。

这一圈虚虚实实的招呼,还只是入戏前的开场。

乐队在角落里换了调,钢琴声顺着红地毯铺开。有人举杯高呼:“今儿不谈烦心事,先喝一杯,压压惊!”

笑声四起,杯沿碰得丁丁当当。

酒过三巡的热闹还没到,话题却已经绕着真正的核心转起来了。

“最近风声紧啊。”徐家大少压低声音,对着主桌这一圈人半开玩笑半试探,“报纸上天天写军阀之弊,说什么‘战时征用成了某些人挡箭牌’,啧啧,我看写那字的人是真不怕死。”

程家二爷“哼”了一声:“在纸上动刀子,算什么本事。”

商会会长和沈家的几位长辈一起笑了笑,笑声里有掩饰不住的僵硬。只有顾深澜,仿佛没被这些话牵起一点波澜,手指在杯脚上轻轻敲了一下。

“纸上的东西,”他曲着指节,慢慢道,“有时候也能要命。”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从桌面滑过去,划开刚才那些笑声的表面。

短暂的静默之后,有人赶紧举杯打圆场:“顾少帅说笑了,咱们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乱七八糟的风言风语……”

“那就别做成乱七八糟那一类。”顾深澜抬眼,视线毫不避讳地从沈家那几个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徐家大少身上,“账本上写得清楚,就不怕人多看几眼。”

徐家大少被他说得心里一虚,下意识摸了摸鼻子:“顾少帅这话说得,是是。”

商会会长笑容不变,额头却有一点汗意,他转头去看沈青舟。

沈青舟握核桃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瞬。

这一圈桌上的人,大多知道些风声。今晚顾深澜把人带到宴会上,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如今她端着茶盘站在这灯光下,随时会有一只手招她过去。

谁先伸手,谁就先表态。

这才是这场夜宴真正的戏台。

“茶。”刘芳轻声在她身侧提醒,“过去那桌。”

林晓晓端起托盘,红地毯吃掉她的脚步声,只剩下杯子轻微碰撞的叮咚。当她经过乐队旁边时,琴弦被拨了一记,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滑过去。

这里的声响,比牢里要好听多了,却一样能要人命。

动线很快又把她推向另一桌。刘芳掌握着整个厅里的节奏,哪一桌杯子空了,哪一桌酒过三巡,她心里都有数,指尖轻轻一勾,就把林晓晓推过去。

“这一桌。”刘芳瞥了眼,“沈家。”

林晓晓握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沈家今夜来的人不少,桌上酒杯已经堆出了一片斑驳光影,红酒在杯中摇晃,仿佛血痕在玻璃里流。

心里那条时间线被拉回到广场,水塘边那一刻。

刘芳的声音压得更低,“别怕,少帅在这呢。”

林晓晓把那口气吸回去,一步步走向那桌。

灯光从她头顶落下,在她脸侧切出一块斜阴,把眼睛半遮半掩。

她刻意让自己略微缩着肩,看起来像是想让自己变小、融进光影里的小人物。

桌边的笑声却在她靠近时停了一瞬。

沈家的两位堂叔正与洋行代表说着船期和货运税,声音里带着故作轻松的浮躁。

沈青舟一开始没抬眼。他手指仍捻着核桃,在桌布下转动,酒杯在另一只手里晃,琥珀色的液体贴着杯壁打圈。

“几位要添茶吗?”她声音不高,略略发紧,像是刻意压住的颤。

就在这时,一旁的洋行代表伸手敲了敲杯沿,笑道:“酒喝多了,该靠茶醒醒。麻烦。”

他话没说完,停在这一声“麻烦”上。

因为他对面的人终于抬起了头。

沈青舟。

他抬眼的瞬间,灯光在镜片上拖出一条细细的亮痕,随着他微微的动作,光线一偏,露出镜片后面那双眼。

那眼睛,饱满里带着一圈红血丝。怒气压得太久,像是一口密不透风的井,井水一眼看不见底。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他看见那双眼睛。灯光下,蓝灰旗袍的影子里,露出来的一双黑眼睛。

不是第一次见。广场上,水塘边,他曾远远看过。可人群挡着,雨水打在脸上,视线总是被什么东西隔开。

如今灯光打得这么亮,视线这么近,他第一次真正与她的眼睛正面相撞。

那是一双……他也说不清究竟像谁的眼睛。

他们家族的祠堂里挂着许多画像,有人年轻时在照相馆照的像,有人是画师按照模样画出来的。某一幅画中的人,眉眼深处似乎有过这种神色。

既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又像是握着什么东西不肯松手的赌徒,冷静里埋着一粒狠。

那夜梦里,他也看见过这样一双眼——梦里的人在水边回头,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他伸手去抓,对方却在水光一晃间消失,留下那双眼在他脑子里日日夜夜地晃。

那停顿极短,可在林晓晓还是能够捕捉到。

她立刻收回目光。

视线像被热水烫到,立刻缩回托盘后。她的手指故意松了一点,又立刻抓紧,托盘在指尖轻轻晃了一下。

茶杯边缘碰到托盘底,发出十分轻的“咚”声。

她趁那一下晃动,让最外侧的一杯茶轻轻倾斜一点。茶水溅出,沿着杯壁流下,在洁白的桌布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正在扩散的水圈。

“对不起……”她低声道,声音发紧,带着被吓出的一口气,“对不起,沈先生……”

这一声“沈先生”,像一根细针,扎在桌子的正中央。

洋行代表下意识往边上挪了一点,生怕茶水沾着他的袖口

这不是对他亲近,而是对“沈家”三个字的一点点躲避。

沈青舟看着那圈扩散的茶水,指尖挤紧核桃的纹路,指节关节微微发白。

周围几桌的人也在看。

有人则看向顾深澜的方向,想知道他会不会出声。

顾深澜离这桌不算近,却站在一处能把整个大厅看得极清楚的位置。刚才有人起身敬他酒,他持杯站着,那一瞬间视线掠过这一角。

他看见她走过去,看见那一圈茶水铺开,又慢慢收缩,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

他没有立刻过去。

没有喝斥她,也没有替她说话。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中的杯子,对身边敬酒的那位商人说:“失陪。”然后缓缓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

“没事。”沈青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擦干净就是。”

林晓晓垂头,看着水痕,像被这句话吓得不轻。她急忙把托盘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却因为慌乱,指尖碰到杯沿,杯子轻轻一响。

刘芳从后面及时接过她的动作,眼疾手快地抽出一块白布,按在茶渍上,笑着对那桌人说:“小丫头第一次出来,给几位爷添麻烦了。”

刘芳快速把桌布上的水痕按干,退回一旁,瞪了她一眼,眼神里演着“恨铁不成钢”的怒。

“还不快去别桌?”她压低声音,“别在这儿杵着。”

“是。”林晓晓忙应,低头退开。

她往回走时,背后传来几句压低的说话声。

“……就是她?”

“看着瘦小,竟下得了手?”

“谁知道呢。沈家的事,咱们外人哪敢说。”

“军管处都接了案,顾少帅还亲自往外带……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这些碎碎念被乐队拉长的曲子掩盖了大半,像一条条细小的暗流,在桌与桌之间游走。

一个本来只在茶楼说书人口中出现的名字,第一次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大厅里,被一桌桌的权贵用目光重新打量。那些原本在纸上、在传言里流传的故事,开始长出人形和情绪。

林晓晓端着托盘,一桌桌走过去,心里同时在一格一格画地图。

哪一桌属于哪一家,谁和谁挨得近,谁刻意避开谁,谁的笑声虚假,谁说话时眼睛总往主桌看。

她走到一扇落地窗旁。窗外是江城的夜,街灯成串,远处教堂的钟楼隐约露出半截轮廓。

钟楼上的钟声远远传来,声音被玻璃挡了一层,但节奏仍旧清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打她的心脏。

她不敢回头看那钟楼,只在经过窗前时,借玻璃反光看了一眼自己。

玻璃里的她,身后是一整片灯火和人影,而她自己像被钉在光影交界处的一道细线。

有人想看她死,顾深澜就偏偏要让她活着到他们眼前。

可她也清楚,棋不是木头,是人。棋走到这一步,她也能反过来利用别人的目光,为自己写别的字。

那桌刚才的水痕只是开始。

“晓晓。”

她刚转过一根柱子,就听见身旁响起刘芳的声音。

“主桌。”刘芳只是吐出这两个字。

林晓晓心口微微一紧。她知道,真正的风口,仍在那张桌子上。

她端着托盘,缓缓走向那一块灯光最饱满的地方。

主桌上,酒已过一巡,话题越走越拐。刚才那几句关于报纸的试探过后,程家二爷借着敬酒把话题往“战时生意难做”上带,商会会长则巧妙地把风向拉回“共度难关”的空话,缓冲紧张气氛。

顾深澜侧身斜靠椅背,一只手托着杯,一只手随意地放在桌沿,指尖敲击的节奏与乐队那边的旋律微妙地重合。

“顾少帅。”有人笑着举杯,“听说前阵子黑水狱出了点小事,被报馆夸大了去,什么‘案犯失踪’‘军方抢人’,啧啧,好一出戏。”

话里的轻佻意味不易察觉。

顾深澜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冷得像杯壁上的那层玻璃。

“你觉得,是戏?”他慢慢问。

那人被他看得心里一怵,笑容僵了一瞬。

“顾少帅。”商会会长笑着转移话题,“黑水狱那件事,沈家也被牵连进去,沈大少爷这两天也没少受累。”

“受累?”顾深澜挑眉,“我看他很闲。”

话落,人已经从椅子上半起身,正好与林晓晓端着托盘走到桌边的动作对上。

刘芳在旁边迅速挡了一下,笑道:“给各位添点茶。”

她把托盘往前稍微送一送,恰好挡住了林晓晓略微僵硬的步子。

“顾少帅先?”她声音恭谨。

顾深澜看了一眼那托盘,杯子在里面排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握得稳,不似刚才那样颤。

他扫过她的侧脸——灯光照在她挂着纱布的掌心上,透出一层淡淡的粉,他想起那晚黑水狱里的血色。

这里没有血,只有茶水。

“给旁边几位。”他说,语气不紧不慢,“我这杯够了。”

刘芳应了声“是”,转身去给其他人添茶,顺势将托盘往左挪,让林晓晓正好站在他与沈家那一桌的视线交汇线上,不近不远。

她被摆在两边之间的一道缝。

主桌这边的空气紧了一层。

远处乐队似乎敏感地察觉到气氛有变,曲子从热闹的小调慢慢转成了节奏更慢的圆舞曲前奏,像有人在这间大厅的另一头悄悄翻了页,准备换一出戏。

还没开始跳舞,实际上早已经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林晓晓站在所有这些目光中央,不躲不闪,保持着“该害怕”和“不能乱”的平衡。

“林晓晓。”

她听见顾深澜叫她名字。

那声音不高,却在她耳边像敲了一下案板。

她抬眼,看向他。

两人视线在空气中一碰,短暂的静默里,灯光和乐声似乎一起往后退了一寸。

那一瞬,她忽然看懂他眼里那一点不自在。

这间屋子里,灯太亮,人太多。所有的眼睛都像刀,往他身上刮。

有人看他的权势,有人看他的军费,有人看他身边坐着谁,有人看他今夜给谁脸、不给谁脸。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一点不喜欢,在他眼底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了回去。他抬手,指了指桌面。

“茶。”他说。

她立刻懂了,这是一个出口。

她向前一步,缓缓弯腰,先给商会会长添了一点,再给身边两人添。动作不急不缓,托盘在她手里稳得像一块石头。

当她绕过顾深澜面前那一点空白,按理应该略过去时,他却突然把杯子往她这边一推。

“也给我添满。”他语气平淡,在她靠近的时候,呼吸却加重了。

她抬手,把茶水缓缓注入那只杯中。茶色琥珀,在杯里绕了一圈,像刚才那圈被她溅出的水痕,扩散,又收缩。

杯子满了,他拿起,举到唇边,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各位。”他放下杯,语气懒,却每一个字都像在桌面钉钉子,“今晚是喝酒,也是看人。哪一类人,喝完这杯还能坐在这桌,哪一类,喝完这杯就要回去翻自己的账本,心里有数。”

话说完,桌上几个人一起笑,有人笑得大声,掩饰不安;有人笑得勉强,有苦涩在眼底。

只有他自己,端着那只空杯,指尖在杯脚上轻轻转,背脊挺直,在这间纸醉金迷的屋子里,硬生生撑出另一种冷硬。

林晓晓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浮出一个念头:他不属于这一屋子的热闹。

这屋子的金色灯光、雪茄烟、酒杯叮当,那些人习惯在这种场合里用笑声、用敬酒、用虚伪的亲近,把一个个局暗暗搭起来。

顾深澜也会演,会顺着商会的礼数喝杯酒,会说几句场面话。但他眼里那点不自在、嫌恶,藏得再深,也会被一个同样不属于这里的人看出来。

他和她,是同一类人。

都习惯站在一池水外,用最理性的目光计算每一朵浪花的位置。

只不过他站得比她高,手里的石头也更重。

她端着托盘,从主桌侧退开。

走出那一圈灯光时,忽觉背上一凉,像刚才被那些目光烘烤出的那层薄汗,一下被夜风吹干。

乐队在角落里把曲子拖长,圆舞曲的节拍一下一下敲在地板上。

今晚真正的风波,已经在那圈茶水里,悄悄翻开了第一页。

她还不知道,下一页会写什么。

夜宴正酣,风在窗外刮得更紧,吹得窗玻璃轻轻作响,仿佛有人在水面上弹了一下。

水面以下的暗流,开始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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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明录
连载中鹤暖一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