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名伶造访

风顺着偏院的墙根往上爬。

林晓晓站在厨房门口,袖子挽到臂弯,指节还泡着刚才洗菜留下的潮气。

锅里水正响,蒸汽往上撞,撞在屋梁底,又被漏风从窗缝里抽出去。

外头风铃清脆,院那边的铃声却沉些,节奏像打点。

她侧耳听,多种声一起涌进来,在脑子里分出几条线,像几股水流挤在一个口子上,谁都不肯先让一步。

“苏小姐的车到了。”

招呼声隔着两道院墙传来。

顾府这一池水,原本就不算平静。

现在又要压进来一块新石头。

“晓晓”刘芳把一只漆托盘搁在桌上,“你跟我去一趟前院。”

她回头,托盘上摆着两壶热茶、四只小瓷杯,杯沿薄到几乎透光,茶香从壶盖缝里往外冒,盖住了柴火的烟味。

“这是……?”她声音压得稳,眼睛却先扫托盘的重量和杯口的摆法。

两只叠两只,不是普通粗碗。

“顾少帅吩咐。”刘芳笑,“苏小姐来了,总不能空着手。你不是会认字嘛,一会儿有话让你转达,也省得别人听不懂装胡涂。”

“我?”她微微一愣,随即低头,“内务……不是有其他人?”

“别挑活儿。”刘芳瞥她一眼,语气温和。

林晓晓顺势露出一点局促,托盘端起来时,刻意让手腕抖了一下,仿佛有些紧张。

“是,我记得。”她柔声道。

出厨房门的一瞬,她侧眼掠过偏院角那只碗。碗还是那样趴着,缺口里那点灰刚被风拨动,又安静下来。像某只眼睛被人按住,强迫它装瞎。

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不一样的味道。

顾府前院的铁门开着半扇,士兵站在门边,肩背绷得直,枪口朝下。廊下灯笼亮了一排,光线从红纱笼里透出来,把石板照得泛暖。

院里多了一辆车。

黑漆车身,轮上泥还没全干,车窗上有薄薄一层雾,仿佛一路撞了冷风,又在顾府这口水里稍稍缓了口气。

车旁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一件暗翠色的呢子大衣,衣领翻开,露出里面浅粉色的绸衫领口,胸前别了一朵细巧的银丝花。

她的头发挽得极好,一丝不乱,却看得出是刻意弄出几缕散落在耳边,显得不那么刻板。

她笑着说话,手指轻搭在车门边,指甲涂了淡淡一层蔻丹,像在一片冷色里点了几滴熟透的果色。

她周身笼着一股香。

那香味在风里略略发散,撞上石板,再折回廊下。

里面有桂花的甜、有檀香的温,还有一点轻微的油彩味。

林晓晓闻到那一瞬,心脏像被谁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她当年去沈家听戏班排戏,后台走了一圈,闻到过一模一样的味道。

而现在,它站在顾府院子里,站在顾深澜面前。

“苏小姐。”有人在廊下欠身,“路上辛苦。”

苏曼轻笑,声音不高,却自带一层糯软的尾音,像春雨打在檐角,轻轻一滴,回声却绵。

“辛苦什么,又不是出远门。”她抬手理了理鬓角那一缕散发,“倒是你们顾府,铃一响,我这边就有人来请。闹得像督军府里多了个小戏班似的。”

说笑间,她侧身,看向台阶上慢慢走出的男人。

顾深澜从主院廊下出来,身上还穿着深色的呢子大衣,只是扣子解开了两颗,比出门时略显随意一些。

黑皮手套还戴在手上,指节线条被皮革包住,显得更硬。

“顾先生。”向他略略做了个带点戏台味的万福礼,“久等了?”

“路不好走?”顾深澜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声音淡,“才刚到。”

他一句话,不给对方接下去的台阶。

苏曼仿佛没听出这点冷淡,笑意不减,抬头打量他:“顾先生这是刚从外头回来?风那么大,也不知道多加件衣服,冻着可怎么办?”

她说话时,眼睛不只停在他脸上,还顺便扫过他大衣上淡淡的烟味、靴子上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泥点。

她的视线在他手套上停了半秒,又笑笑:“还戴着手套呢?你这是护着谁的命,怕碰见血?”

顾深澜微微一顿,手指在手套里收紧了一下。那层薄皮下,指尖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他没接她话,只看向她身后那辆车:“外头风大,门口站久了,容易说话。”

苏曼听出了他说话里的锋利,却选择顺着这锋利绕开:“那就进里头说,不叫风听去,省得街上又多几嘴闲话。”

她抬脚要上台阶,余光扫到了廊下一个灰蓝粗布身影。

托盘端得稳稳的,步子不急不慢,眼睛垂着,又不至于显得卑躬。

那是顾府里新来的那个女学生。

苏曼眼中笑意往内撤了一线。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略略偏了一寸,刚好挡在了顾深澜和那个端茶的小丫头之间。

托盘上的茶在灯光下晃出一道浅金色的弧。

“苏小姐,茶。”刘芳赶紧上前,接过林晓晓手里的托盘,嘴里笑着介绍,“这是府里新补的内务人手,叫林晓晓,字认得比我还快。”

“哦?”苏曼像才注意到人似的,侧身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急不忙,绕着她脸、她手、她站姿转了一圈。像舞台上看同行,表面笑着,背地里把对方哪一寸腿长、哪一分气口都记在心里。

林晓晓低头,说:“苏小姐。”

苏曼慢慢笑开,笑意里多了一丝兴趣:“你就是那个……女学生?”

林晓晓垂着眼睫,嘴角勾出一点极浅的笑:“苏小姐见多识广,我是第一次进顾府,还多要向您学规矩。”

“规矩啊……”苏曼笑,回头看了顾深澜一眼,“你府里的规矩,我可不敢乱教。教错了,一会儿被人说‘苏曼管得太宽’。”

顾深澜站在廊下,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节扣着那只子弹壳哨。

他看着她们两个人。

一个艳色,一个灰布,在自己门口一来一回地递话,像看两条水线在台阶脚下交汇。

他开口:“规矩刘芳会教。”

苏曼仿佛没被这话刺到,笑意反而更深:“那我就不抢刘姐姐的差事了。”

她转头,对林晓晓道:“不过有一条,我可以先说一句。你既然在顾府吃饭,就记得,自己不止长眼睛,还要长耳朵。”

这话一半是提醒,一半是敲打。

林晓晓低声应:“记得。”

只是苏曼说的时候,眼睛不经意扫过顾深澜:“是不是,顾先生?你最不喜欢人乱走地方。”

顾深澜看了她一眼,眼底没什么温度:“乱走的,往往也不只一双脚。”

周围的下人都感到那一丝微妙的凉意,齐齐低头。

林晓晓站在边上,心里却冷静得很。

苏曼,显然就是一只伸进来的手。

这只手涂了蔻丹,戴着镯子,捏扇子时极好看,却不只用来弹琴拍板。它背后,还有沈家戏班那道油彩味和尘土味。

“茶要凉了。”刘芳适时插话,把托盘往前一送,“苏小姐先暖暖身子。”

苏曼转身接杯时,故意让手指碰了碰林晓晓的指背。

那一下很轻,指尖温度比她的冷,指腹却柔软,有一点香粉在那一瞬从皮肤到皮肤传过去。

苏曼似有若无地看了顾深澜一眼:“你倒是舍得。”

顾深澜没接她这个“舍得”,只是侧身:“进屋说。”

他转身走进主院,苏曼手里端着茶,像一只颜色鲜艳的鸟,踩着高跟鞋跟的节奏,叩叩叩地跟上去。

经过林晓晓身边时,她脚步极轻地一顿,像一瓣花在水面上停了一秒。

她低声道:“一会儿,刘姐姐让你拿东西,你就拿。有人问你话听不懂,就说自己字认得不多,别乱答。”

林晓晓微微点头,眼里闪过一线被压得很深的东西。

“是,多谢苏小姐。”

苏曼满意地笑了,转身上台阶。

木阶有一点旧,踩上去会略略吟一声。她每走一步,衣摆就跟着晃一下,香粉味被带进屋里。

门关上前的一瞬,林晓晓抬眼,看见了屋里一角。

暖黄的灯光打在墙上的挂钟上,秒针一格一格挪着。顾深澜站在窗边,背影被拉长,像一根插在水里的竹签。

她垂眼,退到廊下阴影里。

身边的人都忙开了,有的去准备点心,有的去添炭。刘芳回头,把她招到身边:“一会儿苏小姐要换衣裳,你跟着帮个手,端东西就好,别多看。”

“换衣裳?”林晓晓轻声重复。

“今晚不是要去商会那边赴宴。”刘芳压低声音,“顾少帅说让苏小姐陪着,场面上好看些。你也跟着去,给人端杯茶,也算见见世面。”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实则每一个字都像在她心里丢石子。

她垂头,掩住眼里的光:“我也去?”

“我都去得,这有什么。”刘芳笑了笑,“只不过我们去可喝不了洋酒,是让少帅有个照应。不能出岔子。”

林晓晓顺势露出一点被吓住的样子,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捏紧:“我会小心。”

“那就好。”刘芳满意地拍了拍她。

……

主院侧屋,炭盆烧得通红,暖气扑面而来。

苏曼坐在靠窗的塌上,外套脱下,里面一件绛色旗袍,领口镶了一圈细银线,腰身收得紧,衬得她胸背曲线分明。

“顾先生呢?”她问,眼睛在镜子里看自己的影子,“还在书房?”

“在。”小丫头忙道,“齐副官刚送了几份东西来。”

“他倒是忙。”苏曼笑了一声,笑里有点淡淡的酸意,“忙着查账,还是忙着救谁家的女学生?”

小丫头不敢接话,只忙着把她头上的簪子一支支拔下来。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进——”苏曼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门推开,刘芳先进来,身后跟着托着衣箱的两个小丫头,最后才是林晓晓,双手端着一盆温水。

一进屋,香味和热气迎面扑来。香是苏曼身上的脂粉香,热是炭火的暖。

“水来了?”苏曼瞥她一眼,眼睛从她端盆的姿势滑到她掌心缠着的纱布,“伤还没好呢,就叫你端水。刘姐姐可真会使唤人。”

苏曼在镜子里与林晓晓目光交了一下。

那一瞬,她看见那女孩眼里短暂掠过的某种东西,像水底闪过去一尾鱼,转瞬没了。

她笑着抬手,将耳边那缕散发又拨开一点:“来,晓晓是吧?帮我这边再添点水。今天天气干,唱戏的人皮肤最怕干。”

林晓晓走近,将铜盆放在案几旁,把里头的水慢慢倒进桌上的洗脸盆。

水倒出来的声音细细的,撞在瓷边,像有小石子落湖。

她眼睛低着,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桌上的东西:粉盒、口红、小香水瓶,还有几支细细的画笔。

每一样都不便宜。

“你的手啊。”苏曼突然伸过来,抓住了她左手的手背。

那下力道不大,指腹温温凉凉的,抓得却很稳。

她的拇指顺着林晓晓手背那道勒痕滑了一圈,把那被上过药的旧伤摸了个遍。

“这是……?”苏曼故作惊讶,“绳子勒的?”

林晓晓把那一瞬间本能的抽手收住,只让指尖收紧了一下,然后顺势垂眼:“不小心摔了,绑人时绳子勒得紧。”

她松开她的手,又像随意似的问了一句:“听说,你以前是读书的?”

林晓晓心里一紧,说:“不重要,我不过是顾府的一个名字。”

苏曼眯了眯眼,笑意更深。

“今晚宴上啊。”苏曼抬手,在镜子里描了描自己眼尾,“你记得,别丢了顾府的脸。”

她又说了一遍那句话,语气却比在廊下多了一份淡淡的宣示。

她在顾府这些年半主半客,早就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一盆花。

现在突然搬进来一只不知从哪儿捞来的小鱼,她当然要先在这鱼头上敲一敲,告诉它,这口池塘是谁的水说了算。

林晓晓应声:“我记着。”

“衣裳呢?”苏曼转头问刘芳,“给她准备什么?”

“宴上我们端东西,太艳了不合适。”刘芳笑答。

苏曼慢慢哦了一声,不好拨了管事的面子:“说得也对。”

她抬起头时,眼里已经重新平静下来:“衣裳怎样都行,只要不碍事。”

苏曼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你啊,看着软,其实心硬得很。”

她手指在梳妆案上一点,发出轻轻一声:“倒也好。顾先生身边,软骨头多了也不好看。”

“刘姐姐,你们先去忙吧。”她挥挥手,示意刘芳带人退下,“我收拾一下,不能让顾少帅觉得我这边耽误了他的军务。”

刘芳笑着应。

门关上,隔绝了一层香粉与炭火的气味。

林晓晓跟着刘芳往外走,脑中却在梳理细节。

她很清楚,苏曼不会无缘无故在她面前露出那么多东西。她在摆给她看,也在看她怎么看。

而顾深澜,让苏曼进顾府、在这屋里化妆换衣、带她去晚宴……看上去,是给了苏曼足够的面子。

可刚才在廊下,那不是一个沉迷风月的军阀会说的话。

那是一场逢场作戏。

戏台搭在顾府门口,唱给谁听?

他们两个在台上唱,谁假装投入、谁假装冷淡,其实心里都掂量着各自的算盘。

她站在偏院小廊的暗处,抬头看了一眼顾府的屋檐。

瓦沿挂着两串风铃,被风轻轻吹起,发出一串又一串的声响,似有人用细线拨着整座屋子的骨。

……

顾府前门两侧的灯笼比街口的亮得多,灯笼皮子新,红得发透。门口站着两排士兵,枪口一律斜指地面,靴子踩在石板上,声响整齐。

大门内,车子已经备好。

顾深澜站在门廊下,披了一件短一些的大衣,手套还戴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细长的烟,烟屁股上火星红红。

烟火一点一点烧下去,火星时明时暗,像他眼底那道压着的疼。

齐襄在他身后半步,手里夹着几张请柬和名单,嘴里低声报告:“沈家那边,沈青舟已在商会。徐东家的车刚进门,程家兄弟在门口。”

“知道了。”顾深澜淡淡道。

他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前院角落。

那边站着几个人,刘芳带着两名小丫头,苏曼披了一件更华丽的披肩,绛色旗袍换成一件银灰底绣海棠的,腰间扎了一条细细的珠链。

她一站在那里,像一盏灯,连带着周围人都被染得亮一点。

旁边,林晓晓穿着那件被匆匆改过的蓝灰旗袍,衣摆略略短了一指,领子比合适的略低一点,露出锁骨上还未完全消的勒痕。

却没有半分逊色。

顾深澜看向她,这一刻他的视线下意识滑到她常握托盘的那只手上。

蓝灰旗袍下伸出来的那双手,比刚来时瘦了一圈,指背上的勒痕颜色淡了一点,掌心的纱布改得更薄,周大夫换的药散发出极淡的药香。

“上车。”他收回视线,把烟头在门边石阶上一按,火星灭了,烟头丢进门边的痰盂。

顾深澜手套是戴着的,距离是握在他自己手里的。

苏曼坐在他右手边,身子微微靠近,香粉味在狭小的车厢里更浓。

“顾先生,”她笑着开口,“我刚才跟小林说,今晚可别丢了顾府的脸。”

“你很闲?”顾深澜淡淡道,“连顾府的脸也要你来管?”

苏曼一怔,随即笑出声:“那我就管我自己的脸了。顾先生可别到时候叫人以为,我带的丫头都是不懂事的。”

“她不是你带的。”顾深澜说。

苏曼笑意微沉:“那也是顾府的人。”

她说“顾府的人”,眼神却在探他,探他会不会否认。

顾深澜没给她这个机会,只看向窗外:“是军管处案宗上的人。”

苏曼沉默了半秒,抬手在自己膝上无所谓似的一点:“军管处的案宗,可比戏楼的唱词好玩多了。”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有点烦。

她一向知道顾深澜不是真正爱听戏的。他去戏园,多数时候只是应酬,或是用那边的热闹掩盖别的事。她也知道自己在他那边算什么。

一双能挡酒的眼睛、一张能替人说话的嘴,一个可以被带出去铺场面的名字。

他给过她面子,也给过她钱。她也曾真心帮他挡过几次舆论上的刀。

可现在,车厢里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又多了一道淡淡的影子。

那道影子坐在前面一辆车上,穿着蓝灰旗袍,怀里捧着托盘,膝伤还未好,眼睛里却有光。

前面那辆车里,林晓晓坐在角落,手里扶着托盘边缘。车身轻轻摇晃,托盘上的杯沿碰出细细的声响。

“晓晓?”刘芳坐在她对面,压低声音,“一会儿到了,你就跟着我。谁让你端茶,你就去,别多看。”

“嗯。”她应,眼睛没看窗外,只看膝上那一点布料。

她很清楚,顾深澜假装入戏,是为了给外人看。他把自己和苏曼摆在“红粉知己”的戏台上,是为了用这出戏遮住别的东西。

而苏曼,未必真的看清。

车窗外,街灯一盏盏往后退。夜色像水一样往前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压了一下托盘边缘。

车轮碾过一块不平的石板,整辆车轻轻一震。托盘上的杯子晃了一下,茶水溅出一小圈,润湿了瓷沿。

她垂眼,望着那圈水痕一点一点扩散,又缓缓收缩。

车厢里,风声渐远,外面隐约传来另一边钟楼的钟声,一下一下,砸进夜里。

夜宴将起。

而她,正被推往另一片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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