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一支舞

圆舞曲的前奏,终于在乐队那一角缓缓铺开。

琴弓拨在弦上,音符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提起,从角落漫上来,又一圈圈罩向大厅中央。

吊灯的水晶坠子折出更多碎亮。

有人放下酒杯,往舞池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之后,目光一桌桌传开。说笑声没真停,尾音却不约而同轻了一分,像风从屋檐下绕过去,压在大堂中央那一片空地上。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的答案。

顾督军,会先请谁跳这一支舞。

主桌右手的商会会长佯装还在同人说话,眼角却余光频频朝苏曼方向飘;苏曼身侧的几位夫人、姨太太指尖在绣袋上摩挲,面上笑意不变,掌心已经微微冒汗。

林晓晓站在灯光圈边缘,同那碎光呼应。

圆舞曲的节拍一下一下敲在地板上。

她垂着眼,再远些,是一圈圈围着的桌脚,桌布垂下,挡住了桌下的脚,却挡不住上桌那些眼睛。

那一圈圈目光此刻全落在同一个方向。

顾深澜把那只空杯放回桌上后,一直没有再碰杯里的酒。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屋子里笑声起落几轮,话题被众人小心翼翼地带开又带回,绕着“军费”打转。直到现在,音乐一响,那些话像被按了暂停键,只剩下乐声在空气里走。

他坐在主位,身子略略向后。

烟已经掐灭,手套仍戴在手上,桌布下的膝盖轻轻敲了两下地板。

没有人动。

主桌后方,苏曼收紧了一点披肩。绛色旗袍在灯光下泛出细微光泽,她的唇色精心描过,一笑,仿佛能把灯光都拢来一点。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等她——至少,她该是这一支舞最顺理成章的人选。

她也习惯在这种时候起身,笑着替军头或东家解个围。

但此刻,她稳稳坐着,只轻轻抬手整理了一下耳畔的发,侧眸望向主位那人,笑意不深不浅。

她在等他一个微不可察的眼色。

然而那双眼睛,没有朝她来。

顾深澜并没有急着起身。

乐声的第一小段过去,进入轮回重复时,他才缓缓抬手,从桌角拿起那只空杯,指腹在杯脚上转了一圈。

玻璃冷硬光滑,像冰在手里打了一个转,然后被他放下。

他站起来。

这一站,椅背发出一声摩擦。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没有先往舞池中央看,而是顺着桌沿缓缓转了一圈视线,把在座每一张脸都扫过去。

然后,他往边上抬了抬下巴。

“林晓晓。”

人群里有一丝短暂的错愕。

站在墙边影子带里的丫鬟、男仆下意识收紧了肩膀。有人条件反射地要转头去看,立刻被同伴用手肘拐了一下。

可目光这东西,比脚快。

一圈圈视线顺着“林晓晓”三个字像水纹往外推,推到靠墙的一列人影那里。

她整个人像被那三个字从阴影里拎出来,背上同时一凉。

她刚想开口,顾深澜已经淡淡道:

“第一支舞。”

三个字落下,像钉在桌面。

四周那点错愕,变成一瞬间的静。

然后,是细细碎碎压低的抽气声,被扇骨遮住,被手帕挡住,被杯缘掩着。

“请她?”有人在杯边后头轻声,没说完,目光已经被同桌人一眼压住。

沈家那桌,沈青舟抬眼,透过眼镜的镜片看过去。

那姑娘已经从影子里挪开一步,身形在灯光里显出来。

蓝灰旗袍,领口略低,锁骨上的勒痕被粉底遮了一层,却仍隐约可见。

外头一件朴素棉袄,着装很普通,可她的脸却与顶光交相辉映。

此刻,她站在光里。

林晓晓知道,这一刻她若多退半步,只消轻轻摇头,哪怕只是推辞一句“不会跳”,整个屋子都会立刻热闹起来。

她不能给别人这么好写字的机会。

她要的是抢笔,而不是把笔送出去。

顾深澜从桌后绕出来,没有伸手去拉她,而是站在主桌与舞池之间那条地毯边上,略略侧身,给她留出一条路径。

这姿态,更像是在前头开路,把她带进一座她本不该进去的院子。

她走近时,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烟,皮革,冷风卷进来的淡湿气,还有藏在极深处的一丝海棠味道。

那是她身上的香曾经沾在他手帕上,通过那块白丝布又回到他身上的味道。

此刻在这屋子里,混在雪茄与熏香间,反倒清晰得过分。

她停在他面前半步远的位置,低眉,指尖微微收紧。

他伸出一只戴着黑皮手套的手。

“会不会?”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乐队弦音盖住。

离得近的几个人,看见他的唇动,却听不真切。也正好,这一句,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林晓晓抬睫,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

“一点。”

“跟着我。”

说完,他也不等她再答,指尖略一用力,扣住她的指节。

皮手套覆盖的掌心很冷,像从外头夜风里刚收回来,还带着一丝冰意。那股冷,通过皮革和她掌心薄薄一层纱布,仍清楚地传过来。

她的手很凉,凉得有点过分。

顾深澜手指扣上去时,微微一顿,这个温度比他预想的还低。

他在黑水狱里握过她那只满是血的手,当时血是热的,痛也是热的。

那之后,他刻意拉开了距离,把那块手帕收进抽屉,把那股香压在案宗底下,把她放进顾府,却用规矩层层隔开,不轻易再碰。

此刻,他又握住了她的手。

但这一回,不再是血,而是冰。

他指腹在纱布边缘扫了一下,嗓子眼里浮出一点烦躁,那烦躁不是对她,而是对这个场合。

他厌恶这样的场合。

厌恶在灯光下假笑,厌恶在圆桌之间被迫就着别人递过来的酒杯做文章,更厌恶自己此刻竟然也要顺着这一出舞会的戏走一段。

只是这一次,他决定把这出戏演到极致,把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自己愿意给的东西上,顺带挡掉他们伸向她的那些眼光。

“走。”他丢下一个字,先迈步向舞池。

她被他带着,脚尖踏上那一圈专门为舞会空出的木地板。

地毯的软被甩在身后,脚底的触感瞬间变硬。木板被无数双皮鞋、舞鞋磨得光滑,在厚厚蜡层下泛着柔光。

乐队像早就等着这一刻,曲子从铺陈进入主旋律。

围坐的宾客纷纷起身,有人微笑,有人举杯,有人学着西式礼数轻轻拍掌。

站在厅角的乐手们看着那对先走入舞池的身影,手下动作微不可察地稳了一稳。

今夜不一样。

她跟得不紧不慢,步子略显生疏,却没有绊到他的脚。

顾深澜一手握着她,一手放在她背后。

他的手从来不喜欢碰人,此刻隔着衣衫落在她背上,手套滑过粗布时发出轻微摩擦声。

他们在舞池中央停下。

音乐刚好走到起势的地方。

他略略低头,看向她。

“左脚先。”

林晓晓点头。

她知道左脚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照顾她那条伤腿。

她抬脚,左脚轻轻往前跨半步,右脚跟上,步子不算标准,却稳。

他顺势带着她滑出去。

圆舞曲节拍很规矩,一二三、一二三,像有人在水面上规律地敲击。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数到“一”时左脚,数到“三”时右脚靠拢,在他掌心力度的微妙变化下,试图把自己贴进那条看不见的轨道。

第一次转身时,她一瞬间眼前一黑,以为自己又要掉进某个看不见底的井里。

顾深澜察觉到她那一瞬的收缩,手掌按在她背上,略略用力。

“松一点。”他低声。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战场上,对身侧新兵说一句“别怕”。

只是字眼不同,他不会说“别怕”,也不会说“信我”,那太轻易。

他只说:“松。”

她深吸了一口气,悄悄吐出来,把肩膀向下沉了一点。

皮手套的掌心随之滑动,位置贴得更牢。

他们闭合成一个极小的圆,像水面上一枚硬币被丢下去,涟漪从他们脚边往外扩。

围观的人群里,苏曼最先笑了。

她坐在靠主桌斜后的位置,视角刚好能看见两人整个身形。

别的女人在这种时候多半会在心里咬牙——嫉妒、愠怒、不甘。她的第一反应却是:这场戏,比她预期的还好看。

顾深澜不屑演戏,却偏偏要在今晚演到所有人心里去。偏生他演得又不圆滑,用的是军人式的直线,硬生生拿来当舞步。

至于那位林小姐……苏曼的手轻轻在膝上点了一下节拍。

“会跳。”她在心里淡淡地评价,“还会跟。”

跟,是一种本事。

能在一个男人的节奏里找到自己的那一份空间,而不被彻底吞进去。

沈家一桌的几位堂叔已经忍不住低语。

“这顾少帅,真是……”

“把杀二少的凶手,带在身边跳舞?”有人用袖口挡着嘴,压低了声线,“这口气,叫我们沈家怎么咽?”

话说到一半,便被沈青舟那双冰冷的眼警告似的一扫。

他手里那只核桃被他握得发白。

掌心汗意渗出来,木壳在汗里打滑,他却没有放松一点劲。指节下有一条细小裂纹,正一点一点沿着纹路悄悄延伸。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两个人。

圆舞曲的旋律里,她的裙摆随着转动轻轻荡开,又被棉袄压回去;那双曾经跪在水塘旁边泥地里的膝盖,此刻被红木地板托住,竟然能跟着音乐转圈。

两个人靠得最近的一瞬间,是一个标准的圆舞贴身步。

顾深澜的手臂略略收紧,带着她往自己的胸膛方向靠了一寸。

那一寸距离本可留出来,让舞姿显得体面、客气。此刻他偏偏没有留。

他们之间的空气被压到了几乎没有缝隙。

她抬眼,视线刚好撞上他的下颌线——线条干净冷硬,喉结随呼吸轻微起伏,领口的扣子没有完全扣死,上面一粒留出了一点空隙,让人在那一瞬看见他脖颈上淡淡的青筋。

灯光从他侧面打下来,阴影沿着他脸的轮廓滑下,把那双眼睛衬得更深更黑。

他也在看她。

像是在看一枚被自己亲手丢进水里的棋,对方在水里顽强往上浮,而自己在岸上,既厌恶这一池水,又不得不承认,唯一能用来搅动这池水的,可能就是她。

他靠得太近,她能闻见他呼出的气带着一点薄荷味,或许是烟里掺过的凉意,压住了肺里常年累积的烟焦味。

这股味道夹在他们之间,让她想起黑水狱里那一夜他在铁栏外站着,额角隐隐冒汗却硬撑着冷静的样子。

“林晓晓。”

他的声带震动,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她几乎能感觉到那震动通过空气落在自己耳骨上。

她抬眼,轻声应:“少帅。”

这一声“少帅”,被她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他忽然笑了一下,出现极轻极短的弯唇。

两人的舞步中既有明刀明枪的试探,也有无法否认的暧昧。

两人滑动着。

每一次旋转,都带动了屋子里风向的微调。

她甚至在某一瞬恍惚,仿佛不是在跳舞,而是他带着她穿过一片又一片战场。脚下踩的是红地毯和木板,耳边却像有隐约的枪声。

她抬眼,目光掠过整个大厅。

灯光打在桌布白面上,反射回来,像一圈圈水边的光带。

顾深澜在这一瞬,带着她踩出一个略大的步幅,她整个人略略向外旋了一圈。

他们之间的距离突然拉开,又迅速贴近。

衣角掠过空气,袖口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半弧。

这一瞬,是整个舞步里最危险也是最容易藏东西的位置。

她原本就对这经典圆尾曲不陌生,心里给自己留了两个可以下手的拍点,一个是刚刚开始靠近时,一个是中段的这个弱拍。

她不能用第一次机会赌命。

所以,她把赌注压在中段这个旋转上。

一张纸,此刻静静贴在她掌心纱布内侧。

那是一小片薄纸,大约指节大小。

纸质略厚,边缘磨得极薄,夹在纱布与掌心之间,紧贴着旧伤。

至于怎么来的,还要从一个时辰前说起。

当她端着托盘从沈家那桌侧后绕过时,灯光照得桌布上酒渍、茶痕发亮。

沈家贴身管家坐在里侧,暂时被主人支开去接待新到的洋行代表,椅背上搭着的一件外套微微滑落了一点。

外套的内襟处,有一条比普通缝线略微厚一线的暗缝。

她在添茶时,故意让托盘边缘轻轻擦过那件外套,在那一瞬,右手五指略略分开,用掌心纱布边缘勾了勾那条缝。

一小片纸就此滑落,顺着她腕骨滑进纱布里面,被她手指一收,夹在自己掌心与布之间。

那只是半秒的动作。

现在,她要把这张纸,从自己的掌心,安全、干净地送进顾深澜的手心。

而不让任何一双盯着他们的眼睛看出异常。

旋转的那一刻,她略略松开了一点手指。

顺着离心力,那小片薄纸在掌心里移动了一寸,贴到手指根部。

她趁身体被甩出去的短瞬,用拇指压了一下,将纸轻轻推到指缝边缘。

接着回旋。

皮手套内,是厚实的皮革与他的掌纹。薄纸进入的一刻,他指尖传来一个极不自然的触感。

顾深澜微不可察地一紧手。

他的步子没有乱。

他这辈子在战场上经历过比这复杂百倍的局。在枪声里接电文,在炸弹声里换药,在行军途中用一句“撤”救出一队人。

他习惯于在任何时候把自己的身体拆成两半,上半身应付场面,下半身按着战术走位,脑子则冷静地在某个角落里做全局推演。

此刻,他的脚在按照圆舞曲节拍走,他的手臂在配合音乐与她的步子旋转,他的眼睛仍在向外扫着桌边那些脸,却在掌心那一寸,抽出一小块空间。

那片纸一入掌,他就知道这不是她的伤口纱布滑动出的褶皱。

是刻意。

她在用自己的一支舞,掩护一次偷换。

他压着掌心,不让纸在手套里滑动,以免碎裂。

那一瞬,他没看她。

他把自己的视线抬高了一寸,从她肩头越过去,看向沈家那桌。

刚好撞上沈青舟的眼。

他缓缓举起酒杯,向舞池中央远远敬了一下。

杯里的红酒在灯下摇晃,像一小团血。

顾深澜没有回应,只在掌心稍稍使了点力。

那力道通过皮手套,从他手指骨缝间渗下去,压在她的指关节上。

她指尖被他压得略疼,却硬生生撑住。

“不错。”他低声道,像是只在评价她的舞步。

“少帅抬爱。”她同样压低声音,回了一句很容易被旁人理解为“受宠若惊”的话。

她把纸塞给他,不只是为了“求活”,也是为了逼他。

把自己的命,押在一个军阀手里,再用一柄要紧的刀去扎这个军阀的手心。

她没有别的选择。

……

圆舞曲最后一个回旋,小号吹出高音,像有人在水面上用力弹了一下,溅起最后一圈水花。

她脚下的步子随着音乐缓缓停住。

最后一步,他带着她往内靠了一寸,在乐声停下的那一刻,几乎整个身体把她护在自己臂弯和胸膛与外面目光的夹角里。

从外面看,像是一个男子惯常的结束拥抱。

在一支舞结束时,轻轻把女伴往自己怀里带一带,以示礼貌。

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这最后一寸靠近,是为了让那片纸彻底稳稳落在他手套内侧。

音乐一停,掌声响起。

有人是真心觉得这支舞跳得好,有人是为这出明显的宣告鼓掌。

苏曼在掌声里也轻轻拍了几下。

她看着舞池中心那两个人,唇角的笑意不变,指尖却在膝上敲了一下。

“真是疯子。”这个念头在她心里闪过,一个敢和顾深澜这个杀神有来有回的疯子。

“顾先生这一支舞,可把人看傻了。”商会会长笑着抬杯,“我们这些老骨头,哪还跳得动,只能在旁边看热闹。”

林晓晓后退,像所有跳完一支舞的下人那样,低头、退回到墙边的影子带里。

刚一走出那圈灯光,背上那层被目光烘出来的薄汗,立刻被空气吹凉。

她刚退到墙边,刘芳就从另一侧柱子后绕过来。

“手稳得很嘛。”刘芳压低嗓子,眼尾余光仍在扫着场中,“没摔。”

“托大了。”林晓晓笑了一下,笑里有一点疲惫,“膝盖有点发软。”

“回去让周大夫多看一眼。”刘芳嘴上嘱咐。

“嗯”

她回答完,让自己刻意深呼吸了一下,手指在托盘边缘轻轻颤了两下,拿起盘子,又重新走进光线稍暗的桌边。

下一杯茶,还要有人添。

......

乐队又换了一曲,舞池里人渐渐多起来。

有人踩错拍,有人笑声过大,有人的裙摆掀起了一阵风。

那阵风吹到她站的墙边时,带着雪茄与酒味的混合,轻轻撩起她领口的一角。

锁骨上的勒痕被凉意一撩,隐隐疼了一下。

她把托盘换了只手,掌心那块纱布被汗浸湿,开始有点发痒。

她一杯杯添茶,一桌桌绕过。

刚才那支舞,在她身上留下了说不清的余温。

那是他掌心隔着手套和纱布传来的冷,与这屋子里暖气混合后,留下的温度。

她很清楚他刚刚,拿她当石头,丢进这池金色灯光和红地毯组成的水里,溅起一圈圈水花,把所有目光都吸过去。

她也借着这一次被丢进去的机会,用指尖在水底捡起了一块更锋利的石头,悄悄塞回他手里。

她还不知道,这一石砸下去,会砸碎谁的头,会把哪一页账本打得粉碎,又会不会溅湿她自己的脚。

她只知道,今晚真正的风波,在那片纸上已经翻开了下一页。

而这一页,会把更多的人卷进来。

圆舞曲还没停。

乐声一圈圈绕,人在光下转,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开始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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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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