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送茶

不多时,楼中有人走出。

不是顾深澜,而是齐襄。

他胸前的扣子扣得比在外头多了一颗,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上的表情从室内那种严肃的端正,过渡到室外面对下人时的随意。

看见她,他的视线只略略停了一下,淡淡道:“进去吧。”

他往后让出半步,没多说话。

林晓晓点头,往前走。

楼内空气比外头暖一截。

一进门,先是一道不宽的走廊,墙上挂了几幅地图,钉着红色的线和小旗,光线从尽头的窗子透进来,照得线上的颜色很刺眼。

她的鞋底踩在铺着地毯的地上,脚步声被吞得几乎听不见。地毯的图案是深色的几何纹,像一枚枚交叠的印章。

顾深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

门内透出一点烟草味和熟悉的海棠香。

那股香比黑水狱那晚淡得多,像用水稀释过,又被烟草压了一层,只在空气里留下若有若无的一道线。

她嗅到那道线的时候,动作不像那晚那样本能地紧绷,只是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原来,他把那块带血的白手帕收在这间屋子里。

“进来。”里面传来他低沉的一声。

林晓晓顺势推开门。

顾深澜坐在桌后。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靠左一角是她熟悉的婚书和那半张密令纸。

被夹在一叠军管处案宗之中,边角露出来一点,纸边被阳光照得薄薄的,字迹隐在下面,看不清。

他今日没穿大氅,只穿了深色军装,领口扣到最上面,肩章上的纹饰在光下有一线暗光。他手里夹着一支半截烧过的烟,烟头上的火一点红,被他在烟缸边轻轻磕了一下,掉下几点灰。

他抬眼看她一眼。

“刘芳呢?”他问。

“在外头。”齐襄在侧边站着,回答,“叫她进来端茶。”

“嗯。”顾深澜应了一声。

他将烟按进烟缸掐灭,抬手拉开桌侧的小抽屉,拿出茶杯,放在桌边。

“过去。”他低声。

林晓晓走进去,先站在离桌子两步远的地方,等了一瞬,见他没出声拒绝,才又近半步。

茶壶已经放在边几上,壶口还在冒热气。她伸手去拿,动作不急不缓,手指碰到壶柄的时候,她留意了一下温度,确认不会烫伤掌心又重新裂开,才把壶稳稳端起来。

茶水倒入杯中,声音轻轻,热气往上冒,白雾在空气里缠了一下,掺进烟草和海棠香里。

“放那儿。”他指了指桌角。

她把杯子放下,指尖离开杯壁的时候,余温从指腹退下去,带出一点泛红的痕迹。

“手。”顾深澜忽然道。

她一愣,下意识把手缩了缩。

“伸过来。”

她慢慢伸出手。

他没起身,只是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反手丢给齐襄:“你先去让刘芳把这几条规矩贴在内院门口。”

齐襄接过,眼神飞快划过纸面。

“是。”齐襄应了一声,转身出门,顺手把门关上。

门闩落下,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咔哒”。

屋内只剩他们两个人,和桌上一杯茶,一缕烟,一角婚书。

顾深澜抬眼,目光落在她掌心的那道伤口上。

药粉还没完全被血水浸透,浅浅地糊在伤口上,边缘有一圈发白的皮。掌心因为用力端茶,有些微颤。

他看了一会儿,没伸手去碰,只淡淡道:“周大夫给你上药了?”

“是。”她回答。

“少拿来当挡箭牌。”他冷声,“你在外头的命,本来已经不归你,周大夫能救一时,救不了你第二次跳水。”

林晓晓抬眼看他:“顾少帅不是说过,我死在哪一行字上,才算数?”

“你还记着?”他微微挑眉。

“我欠的账多,只能记住这些。”她声音平静,“这条,是要命的。”

他低低笑了一下:“你倒是会挑。”

两人短暂对视。

空气里的烟味和海棠香被阳光拉散,尘埃在光束里细细飘动,像有人在纸上抖了一点砂。

顾深澜先别开眼,伸手端起茶杯,试了试温度,却没有喝,只用杯底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在这里,”他慢慢道,“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别往不该去的地方凑,别盯着不该看的人。”

“刘管事已经跟我说过。”她道。

“刘芳的规矩,是顾府的。”他补充,“我的规矩,是军管处的。你要活,就两头都得记住。”

他抬眼,目光一寸寸从她的脸划到她的手,再到她站立的姿势上。

右腿略略避力,整个人重心偏在左侧,虽然站得看起来平稳,那点不自然,他一眼就看出。

“膝盖。”他淡淡道,“别撑太久。”

她没想到他能看出这样细微的分配力道,只笑了一下:“在黑水狱里学的。”

“学什么?”

“知道哪一块骨头可以多扛一点,哪一块扛不了。”她说,“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站着不动。”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琐碎的事,只有眼角深处一瞬阴影闪过,随即隐去。

顾深澜指尖一顿。

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算得这么细,居然还能被人从牢里偷走一次。”

“我算得再细,”她看着他,“总归算不到有谁,会拿我的命,去撕你的令。”

这话说得巧,既承认他救她是护案宗,也把“有谁敢撕他的令”抛回到他那里。

屋外树枝在风中微微摇晃,影子透过窗棂打在墙上,像一条条浅浅的水纹。

顾深澜放下茶杯,抬手把桌上的某一份文件翻了一页。

“你可以出去了。”他抬眼,视线微微一顿,说,“从今天起,别再提黑水狱。”

“是。”她应。

她转身,打算走向门口。

他忽然拽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他跟前拉。

两人的距离前所未有地近,林晓晓甚至能听到他稳健的心跳。

似乎察觉到不妥,顾深澜轻轻放开她,慢慢开口:“还有。”

“以后,我叫你,再进来。”他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别自己找机会。”

“为什么?”她问。

“你太会挑地方和时间说话。”他歪头勾了勾唇角,“黑水狱,牢门,水塘边,现在是这里。”

他一字一顿:“我不喜欢有人随时拿槛当台阶。”

她笑了笑:“那我就等你搭台。”

没有等顾深澜的反应,她转身推门而出。

她转身太快,没有看到他立刻闭眼半躺在椅子上,手一下一下拍打着外套,一次又一次回味着刚刚的味道。

门关上的瞬间,外头树影在她眼前一晃,阳光从枝叶间落在她脸侧,带着一点暖。

她走回树下。

刘芳已经在那里等,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嘴角含笑,眼神却压得很低。

“怎么这么久?”她问。

“顾少帅问了几句。”林晓晓答,“规矩。”

刘芳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顾少帅的话,可不是谁都能听见的。”

随后转身,“走吧。别站在这儿,冷风大。”

她们离开院子,走回下人房那头。

日头往西斜了一点,院子里的光更柔和了一些。

……

傍晚,吃饭的铃声响起。

下人们像潮水一样,从各处院子里涌向厨房外,端着粗陶碗排队打饭。

“晓晓姐,这边!”阿春在队伍前头朝她招手。

她挤过去,在她后头站好。

“今天一整天累不累?”阿春问,“刘管事有没有难为你?”

“不算难为。”她笑,“活总归要有人干。”

“像这样心宽就对了。”阿春把碗递过去打粥。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院子里挂起了几盏灯笼,光圈在冬夜里晃动。

刘芳安排她晚上去后院帮忙收拾一些杂物。

后花园的路铺着石板,边上植着矮树,枝条上挂着冰珠,被灯笼光折得闪闪。

再往深处,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玻璃顶,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淡淡的黄。

像一块温暖的灯,闪在寒夜深处。

“那是什么地方?”她随口问。

刘芳抱着一叠旧被褥往前走,脚步不断,头也不回:“仓房。”

“仓房?”她眼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玻璃顶的仓房,冬夜里亮着灯,像养着什么需要恒温的东西?

“种花的地方。”阿春在她身后悄悄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你别过去。”

“为什么?”她问。

“那里面的花,都贵得很。”阿春补充,“你要是不小心碰坏一盆,命都赔不起。”

“命都赔不起的花,”林晓晓轻声,“值几条命?”

“反正你别去。”阿春拽了拽她袖子,“有的人最喜欢看人往那边撞,再看谁跌得最惨。”

林晓晓笑了一下:“你倒是说实话。”

“我可什么都没说。”阿春立刻缩回手,“你听听就当风。”

她嘴上这么说,脚步却很听话地带着林晓晓绕开了那片灯光,走向另一边。

风吹过玻璃顶,带着里面那一点氤氲的暖意,和一种很轻的花香,飘到她鼻端,又被冷空气压散。

海棠的味道。

心里轻轻一动。

她不再多看,安安静静地把被褥搬到指定的屋子里,腰背弯下去又直起来,每一块骨头都在提醒她,她还活着。

……

夜深,风停了一会儿,灯笼里的火苗稳了一稳。

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屋里油灯点着,光圈紧紧裹着一寸桌面。

她要先看清,这座府里,谁是水,谁是岸,谁是捏着花梗的人,谁是拿着剪刀的人。

灯焰轻轻摇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晃动。

院子外,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和低声说话,像谁在巡夜,又像谁从外院往里走。

她抬眼,看向那扇小小的窗。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一点因为灯火而显得稍亮的夜色。夜色之后,有一道人影从那片玻璃顶的方向掠过,又很快被另一片影子吞没。

她知道,那不是她该去看的人。

至少现在不是。

她吹灭灯,躺下,棉被有些潮,带着旧人留下的体温印记,她把自己蜷进去,让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挤走别人的。

她没有再去想水塘边那一瞬“要不就这样结束”的念头。

那一瞬,已经被今天这一路走过的砖、纸、烟和花压在身后。

她还有时间,在这口新水里学会怎么游。

只是她不知道,这一夜,在另一间屋子里,有个人也睡得不算安稳。

顾深澜坐在自己的床沿,窗外树影拉得很长,屋子里只点着一盏小小的床头灯。

他抽屉半开,里面露出一点白色布角。

那块带着她血的白丝手帕,被他折得极整齐,压在案宗夹底下,又被他不自觉地拨开了一条缝。

他看了一眼那道缝,伸手去推抽屉,推到一半,又停住。

他指尖在抽屉边上敲了敲,声音轻,却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会挑地方说话的人。”他低声自语,“最麻烦。”

说完,又笑了一下。

笑自己这半日里,居然被一个刚从水塘边拽回来的人用“白死”“案宗”之类的话牵着话头走。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头痛仍在,今天的烟抽得多了,疼得也更顽固。可是下午在树下、在办公室里,那一阵那阵从她身上飘来的淡淡药香和海棠味,却确确实实让那痛短暂退了一步。

他不喜欢这种退。

退得像是一种求药。

求来的,不干净。

他伸手,啪地灭了床头灯。

屋子一下暗下来。

窗外的夜色像墨水,慢慢浸透这座安静的院子,也浸过高墙,往整座城压下去。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也在默数。

数的不是呼吸,是案宗上的几条线:黑水狱,沈家,军费线,那半张密令,还有……林晓晓。

这些线,在纸上交缠着,在城里交缠着,也在他和她之间,莫名其妙地缠出了一小截。

明天,他要查军费,要看账,要应付那些盯着他的人。

她,也要在这座府里,端茶,洗菜,听风言,认路。

他们各自在自己的水里划着,水面看似平静,底下的流,把两人往同一处悄悄推。

夜更深一点了。

江城在这层水面之下,悄声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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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明录
连载中鹤暖一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