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礼拜日的钟声,自东边教堂那座尖顶上敲下来,一声一声,很慢,很稳,像隔着整座城,在数看不见的时间。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教会医院的白墙被阳光一点点推亮,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往里看去,走廊里的灯仍亮着,暖黄的光落在地板上,拖出一条又一条细长的影子。
陆云铮从手术室出来,摘下手套,扯下口罩,指尖仍带着酒精和碘酒的味道。白大褂被晨风从侧门吹进来的冷气轻轻掀了一下,里头的衬衣贴在瘦削的肩背上,隐约能看出一整夜没怎么休息的疲惫。
护士长抱着一摞病历从另一头迎面走来,见到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陆大夫,上午十点有一台阑尾,病人家属已经签字了。”
“我知道。”陆云铮应了一声,嗓音微哑,却不失利落,“先让病人禁食,输一瓶盐水。麻醉药多备一支,别到时候又临时跑。”
护士长点头,刚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神父让人来问,今天礼拜日,教会这边要做义诊宣传,说是请您中午去前院那边露个面。”
“礼拜日照样有人发烧、伤口感染。”陆云铮淡淡说,“让他们记得把绷带和消毒水搬够,别只顾着摆桌子。”
他侧过身,让护士长过去,自己折向另一条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办公室,窗对着院子里一株老槐树。槐树枝干黑瘦,枝丫上挂着点点水珠,在阳光下泛着淡白的光。
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抬手,指节轻敲两下,又自己推门进去。
屋子里不大,靠墙放着一排铁皮柜,漆斑驳得厉害,另一侧是一张简单的木桌,上面摊着几本医学杂志、一盏台灯,还有一个被翻得卷了角的文件夹。
陆云铮关上门,反锁,动作一气呵成,像已经重复了许多年。
他走到桌前,伸手把那份文件夹抽出来。夹子“喀哒”一声松开,里面的纸页晃了一下,露出最上面那张验尸报告。
纸张有点发黄,角落被人按压过多次,略微起卷。他的名字用工整的英文字母印在左上角,下面是军管处的印章,红色已经褪成暗褐。
他坐下,灯没开,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出一块浅色的亮。
他用指尖摁住纸角,慢慢翻开。
死者:沈子臣,男,二十一岁。
死因:颈部锐器贯穿,失血性休克死亡。
他目光往下滑,滑过尸斑位置、伤口方向、胃内容物分析,最后停在“死亡时间”一格。
他盯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槐树上有只鸟落下,又飞走,枝丫轻轻晃了一下,水珠掉下来,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几声细微的“嗒嗒”。
陆云铮抬手,摘了眼镜,放在一旁的杂志上。世界在没有镜片的阻隔下变得有些模糊,纸上的字也不那么利刃般锋利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瞬间眼。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流逝。
陆云铮重新戴上眼镜,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随后轻轻划掉那一串精确到刻度的时间。
墨水划过纸面,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原本精确的数字被遮住一部分,在光下留下一条淡淡的黑影。
他没有大幅度改动,只是在旁边写了新的记录,相差约一小时。
事实并未被完全颠倒,只被挪开了半步,从锐利的针尖,变成一块边缘有些模糊的石头。
“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帮上忙。”他低声说。
合上报告,纸页在空气中合拢时发出“刷”的一声,像是某段记忆被他用力按进抽屉。
他起身,把报告重新夹进文件夹,走到房门边侧的铁皮柜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
抽屉里整齐放着几个标了号的盒子,一旁是锁着的格子。
他掏出钥匙,开锁,将文件夹收入最底下的空间,又在上面压了一本厚重的英文医学杂志。
那本杂志封面上印着醒目的黑字:《新青年》,是中译本节录,被他夹在医学刊物里,只有封皮角落露出一点印刷痕迹。
柜门合上,锁舌卡进金属槽,发出干脆的声音。
屋子里恢复了刚才那种安静,只剩下窗外槐树上偶尔一声鸟鸣,还有远处传来的教堂钟声尾音。
走廊上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隔着窗玻璃喊:“陆大夫,那边义诊要开始了!神父说请您过去一下。”
“来了。”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短暂地把情绪压进眼底,表情恢复成平日冷静的样子,迈步往前院方向走去。
……
顾府这边,钟声传来的时候,屋子里也正亮着灯。
顾深澜坐在书桌后,桌上摊着一排账本,黑色封皮,被翻开之后,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字和数字。军费支出、物资进出、各地饷银。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拴了一块石头,往他脑子里砸。
他眉心紧锁,不只是因为数字。
头疼又起来了。
这几日奔波,睡眠不足,烟抽得多,太阳穴像被人用钝器敲过,隐隐作痛。窗户关着,屋子里烟味压在空气里,混着墨水味,压得人更闷。
他左手捏着一支烟,右手翻着账页。烟灰在指尖一点点长出来,他却没空弹,直到灰自己掉在烟灰缸沿,溅起一小片灰色粉末。
桌角放着今天早晨送来的报纸。纸面略微卷起,印刷油墨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味道。
顾府的下人今天走得早。
礼拜日,教会办义诊。教会的事,顾深澜是向来不关心的。他既不信那边的神,也不信这边的佛。战争让他信的东西很少,信得起的,往往是手里的枪和写在纸上的军令。
可礼拜日,教会医院会派人到城里各处挂布条发药,引得很多人过去。街上会空一点,府里也就空一点。
刘芳早上来请示,说下人们想去看热闹,顺便打点免费的药回来。
顾深澜本能想拒绝,军务紧,要人。可想了想,又点了点头:“去一半,留一半。换班轮着去。给她们说清楚了,药拿回来先送到周大夫那边过一眼。”
“是。”刘芳应着,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时局动荡,让这些人出去一趟,去看别人排队领药、看神父笑,还顺便带些故事回来,起码能让这座府喘口气。
他放下账本,终于伸手去拿那份报纸。
纸一被他抽出来,压在上面的账本边缘跟着滑了一下,露出底下角落的一抹红色。
沈家捐税清单的封皮。那抹红色像血,又像扎在眼里的刺。
他视线顿了一瞬,随后把那抹红再压回去,摊开报纸。
头版说的是外地某镇疫病,第二版是股价和粮价,第三版角落里有一篇署名评论。
标题不长,却极扎眼:《论军阀之弊》。
“军阀之弊”四个字印得很黑,在白纸上格外硬。下面的正文一行行排开,字不大,语气却冷静得几乎近乎冷酷。
“自辛亥以来,兵变不断,军阀盘踞,各据一方。表面上言整军经武,实则多借旗号以敛财……”
顾深澜抽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胸腔里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吐出来。
他一行行往下看。文章写得不算辛辣,却很透。作者没有指名道姓,只说“某些新贵”、“某些地方军头”,却把“军费流向不明”、“后方饥荒而前线风光”这些词写得极尖。
字里行间有他不陌生的东西。
比如将某些人“拿着军需的钱去盖房子、买铺子”,比如“战时特别征用条款被当作伸手油水的挡箭牌”,比如“某些地方新贵一边在报纸上被歌功颂德,一边在暗夜里签下不见光的合同”。
这些字,像一个个黑色的小钉子,钉进纸,也往他的太阳穴上钉。
文章没有点他的名字。
没有提江城。
却在几处隐晦处,像是用极细的笔,勾了一圈江城。
提到江宁线某段军需失踪,提到“某沿江新贵以整顿秩序为名插手各家账本”,提到“有传闻称某军头以军法优先,自行征用一案犯为战时特别人犯,引街谈巷议”。
这几句合在一起,知道内情的人,一眼就能想到谁。
顾深澜看完这一段,指尖捏着烟的动作停了一瞬。
烟在他的指间燃着,火星红了一下,熄了点,又被吸了一口重新亮起来。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动作不轻不重,然后继续往下看。
署名在文章末尾。两个字:邢运。
他以前没见过这个名字。
报纸上的评论员多了去了,有些写时事,有些写闲话,有些写诗词拿钱。但能在当前这个风头写出这篇东西,又能堂而皇之印出来,说明背后不是完全没人。
他看了一遍,又从头反着扫一遍,最后把报纸折起来,折成一小块,压在一叠军费报告下。
那叠报告最上面,是沈家这几年的献金与捐税清单。
报纸被压在下面,折角露出一点边,不太平整。
门外有脚步声。
“进。”他没抬头,只吐了一个字。
门轻轻被推开,冬天的冷气从门缝里钻进来一点,带着外头空气那种薄薄的潮。
“少帅,送茶。”柔软的女声响起。
是她。
林晓晓垂着眼,把茶盘稳稳端进来。
她穿着灰蓝色衣裳,腰系一条布带,袖子挽到手臂上,露出一截略显苍白的手腕。
她把茶杯放在桌角,动作很轻,杯底和桌面之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咚”。
蒸汽从茶杯里升起来,透着一点温度,绕过烟雾,往他的脸边飘。
茶是清茶,带着她身上的香味,把烟味冲得淡了些。
她把托盘往上收了一点,站在桌边,稍稍偏离他的视线正前方半步。
既不撞他视线,又保留着随时听吩咐的姿态。
顾深澜没看她,只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文件呢?”
“刘管事吩咐我顺路送过来。”她微微弯腰,从托盘下压着的一角抽出一叠纸,递给他。
他伸手去接,手肘带起最上面的报告,露出压在那堆账本下面的报纸一角。
那一角刚好露出“军阀之弊”四个字中的“军阀”二字的一半,黑色的笔画从纸堆边缘探出头,像是在底下睁了半只眼睛。
林晓晓垂着眼,目光滑过那一角,停了一瞬。
她只扫了极短的一眼,却准确捕捉到几个字和两三个关键词。
“放那边。”顾深澜指了指桌侧。
她把文件轻轻放下,手指在纸边擦过,借着摆放的动作,又瞟见一点点更多的内容。
那行署名,邢运。
字不多,也不特别,却在她眼里像是被墨水在水里圈了一圈,沉下去,又浮上来。
她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没有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只在收回手时,借着茶杯的热气,把鼻尖往那边略微靠了靠。
他衣服上残留的烟草、血腥和消毒水味,还有一点淡得几乎要散开的海棠香。
她没多闻,只当是偶然扫过,趁着抬手收盘的动作,把自己的呼吸稳了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