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头压下来。
那声音没有刻意拔高,却被风送得很远。
人群哄然一动,往两边闪开一条缝。
军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一板一眼,短促而干脆。
灰色的风里,一抹军绿色的大氅先露了头。
顾深澜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身上还带着城外的寒霜,军帽檐上有一点未化的白霜,走进广场时,被风吹得略略一晃。
他身后的兵士迅速铺开,像一条铁线,将宗族架起的势头硬生生拦截住。
沈家人脸色一变。
“顾少帅。”沈老爷从椅子上起身,嘴角挤出一点笑,“你怎么有空亲自来?”
顾深澜没看他。
他的视线刚一踏进广场,就牢牢落在水塘边那根木桩上。
绳子在冷风里被吹得微微颤动,绳尾甩出的一点麻线头在空气中划出小小的弧。
木桩前,林晓晓被绑着,膝盖着地,身上的棉衣被冻风吹得紧贴在骨架上。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些,额角那道旧伤在寒风里重新红了起来。
她在看他。
那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涌上来的是什么。
是怒,是烦,是那一点不受控制的刺痛。
他收回视线,表情冷得像外头冻硬的地。
“沈家。”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所有风声,“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家法。”沈老爷硬着头皮回道,“阿臣死得不明不白,城里人议论纷纷,我这个做长辈的,只能把人提出来,当众问个明白。若她真是自卫,今日当众给她一个公道。”
“提?”顾深澜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是谁准你们提的?”
沈老爷被问得一噎。
沈青舟上前一步,抱拳,尽力保持镇定:
“顾少帅,林晓晓是我沈家少奶奶,婚书尚在,我们自然有权按家法问她。”
“婚书?”顾深澜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半点温度都没有,“那本婚书,现在在军务案卷里。”
沈青舟一怔。
“你弟弟死在涉嫌军火走私的现场,他的死,不只是你们沈家的家丑。”
顾深澜抬眼,视线像刀一样划过香案和水塘,“而是军管处案宗上的一行——军中密令外泄,有人通敌,有人卖国。”
“今天你们在这里立堂沉塘,是在家法堂里办案?”他缓缓往前走了一步,每一句话都敲在地上,“还是在军管处案宗上动笔?”
广场上静了一瞬。
有人下意识把脖子缩在衣领里,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沈老爷脸色微微发白。
“顾少帅”沈青舟定了定神,上前勉力笑道,“您这话说得也太重了些。阿臣一向老实,怎么会牵扯到什么通敌卖国?”
“他老不老实,不是你说。”顾深澜淡淡道。
他从内袋里抽出一个折叠得极整齐的纸夹,打开,从中抽出一张薄纸。
“这张纸,你见过吗?”顾深澜把纸举起来,让站得最近的几个人都能看见。
纸在风里微微颤,阳光透过云缝落下来,刚好打在纸面上,把那一串串数字投出淡淡的影子。
“新婚之夜。”他缓缓道,“我接到举报,去你们家搜房。”
“在你弟弟房间的书桌里,除了几封来路不明的信,还有这么一张被撕了一半的密令。”
“另外一半,就在军管处案宗里。”
他没有说另一半在谁手里,只是平静陈述。
“密令上写得清清楚楚。”他视线扫过沈青舟,“你弟弟,正是这个被派去找东西的人之一。”
“那样东西,关系到军费线,关系到我们江城,有没有人用军需的钱做别的事。”
“你还要阻拦,是不是我可以认为你也是和叛徒一伙的?”
沈青舟的脸色在几句话之间变了好几次。
在场的看客里,此刻也不得不把注意力转移到那半张密令上。
“真的是密令?”有人压低声音,“那岂不是——”
“按军法查,少不了有人要掉脑袋。”另一个接道。
“顾少帅要查的,怕不止一个人……”
窃语声像风里被吹散的一团纸屑,越飘越细,却在空气里留了痕。
“本来,这件事我还可以慢慢查。”顾深澜淡淡道,“军费的账,我可以和总署一条条对。”
“你们沈家,倒好。”他视线重新落在水塘,“趁我不在城里,干脆把人从军务卷宗里抢出来,抬到这水塘边。”
“沈家这是要跟军管处翻脸?”他收住视线,“还是觉得江城的水,是你一家说了算?”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广场仿佛被按住了暂停钮,连风都安静了一瞬。
沈青舟唇线绷紧,核桃在他掌心里被捏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碎开。
他当然知道顾深澜这话不是随口说说。
江城这些年,军管处一点点把手伸进各家各户的账本里,伸进各个码头和仓库里。沈家虽是老牌富户,也早已不再是可以一句话压过所有人的“老爷”。
可他也不是完全没底气就敢把人从牢里抢出来的。
他咬咬牙,勉强笑道:
“顾少帅,您要查军费要查密令,自然有您的章程。林晓晓杀夫,这也是事实。我们沈家不过是在军管之外,按乡规问她一个清楚。”
“乡规?”顾深澜微微一笑。
“军管条例第七条。”他抬手,指尖在空中敲了一下,仿佛在桌上敲命令,“战时特别征用。”
“你们大概还没见过这条写在纸上的样子。”他声音很平静,“我可以当场读一遍。”
他说着,从案夹里抽出另一张纸。
那是军管处的条例副本,纸上娟秀的公文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战时,凡涉军务大案之人,不论其原身份如何,可由军管处特别征用,人身、案宗,暂归军方管辖。”
“任何宗族、家法、地方衙门,无权擅自处置。”
“违者,视同妨碍军务,按通敌卖国、军法论处。”
他一字一顿地读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在地上钉一个钉子。
“林晓晓——”他抬眼,目光略略掠过仍跪在木桩前的那个人,“昨天已经由军管处提押,归入战时特别征用预备名单。”
“她人身、案宗,皆归军管处。”
“你们今天在这里当众沉塘,是打算把这条军管条例撕了给我看?”
沈老爷的手微微发抖。
他年纪已高,一时被这么多字眼压下来,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沈青舟死死咬着后槽牙。
他知道,只要他今天硬顶下去,说一句“这是我们沈家的家事”,顾深澜完全可以顺势给他们扣上一顶“妨碍军务”的帽子。
他只好满脸陪笑,对顾深澜说:“是我沈家不明事理了,舍弟的事,给督军添麻烦了。您还要查什么,沈家一定全力配合。”
“散了吧,都散了吧。”沈青舟转身就对围观的人摆摆手。
顾深澜哼了一声,向身后的兵士一点头。
几个兵士立刻上前两步。
一个去解林晓晓身上的绳子,一个挡在她和水塘之间。
绳索在龟裂的手掌里摩擦,发出粗糙的“沙沙”声。勒在她肩膀上的那一圈松开的时候,血液涌回被压得发麻的皮肉,带来一阵针扎一般的刺痛。
她没动。
风从背后吹过,把她散乱的头发往前吹了一点,遮住了半边脸。
她抬眼,看向那口水塘。
水面在刚才那一阵躁动后,现在重新恢复了平静。
冰花还在,只是边缘多了几道刚刚裂开的纹。
如果没有刚才那一番,她此刻很可能已经沉在那水底,变成冰花下的一团影子。
她知道,这一回,她不是靠自己从水里爬出来的。
她是被人硬生生从水边拽回来的。
拽她的人,是那个她既防着又要靠着的督军。
她慢慢从地上支起身,膝盖一弯一伸之间,疼得额头冒出细汗。
兵士伸手要扶她,她摇了摇头。
顾深澜站在几步之外,侧脸线条冷硬,军帽在他额前投下一片阴影。
他还没走近她,就先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竟然从里面读出了一丝歉意。
自己一定是冷傻了!居然觉得这个冷血的人会对自己抱歉。
她摇了摇头,要把刚刚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
见她错开了视线,顾深澜也收回了眼神。
“押回去。”他淡淡开口。
说完,他转身,迈步往广场外走。
兵士们护着林晓晓在他身后,军靴敲在石板上,步伐整齐,像一串钉子一下一下钉在这座城的皮肤上。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
有人瞪大眼睛,看着那根木桩和那口水塘从视野里一点点远去。
还有人悄悄咽了一口唾沫,心里偷偷庆幸——幸亏自己不是今天要被沉塘的人。
风从街巷之间灌出来,把刚刚散开的烟雾和灰尘吹得四下乱飞。
林晓晓走在兵士中间。
绳子已经从她身上解开了,却在手腕上留下深深的勒痕。
掌心的纱布被水汽和方才的拉扯磨得更毛了几根线头,她抬手,习惯性地轻轻抚平。
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自己刚才那一瞬的无力,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一瞬间,她真的是想过——要是就这样被按进水里,前世的那一枪,这一世的这一塘,是不是也算一种“双倍”的结束?
可那只是念头。
她前世已经死过一次,知道死是什么样子。
这一世,她尝过在黑水狱里被刀贴着喉咙走过一圈的感觉,也知道“差一点死”是什么样子。
顾深澜在最后一刻从人群缝里走出来,把那条即将收紧的绳子一刀切断,把她从水边生生拽了回来。
与其说他是在救她,不如说是在护自己的案宗。
她不介意这样。
在她的算账里,他愿意护案宗,就等于愿意在一定时间内护住她这条命。
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
她被从黑水狱的暗河里拽出来,又被推往另一口更深的水。
那口水面上漂浮着的不是浮冰,而是一张张纸,一条条条例,一串串名字。
而拉着她下水的人,也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她一起,站到了同一张案宗上。
风更冷了一点。
她抬眼,看见前方督军府高高的围墙在冬日的灰光里显出暗沉的轮廓。
她还有时间在这口新水里学会怎么游,怎么不再被人按头下去,只能等着窒息。
兵士们的脚步声在石板上渐渐远去,逐渐融进城市的喧嚣。
黑水狱的滴水声和广场边水塘的轻响,被甩在身后。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