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挨到了第三天,此时的黑水狱并没有什么特别。
风还是从甬道尽头吹进来,把潮气和霉味在地底推了一圈又一圈。
日头照不到这里,只有那道指缝大的小孔时不时漏下一点白光,像是有人在上面用钉子试探性地戳地面。
放风的时候,犯人被像牲口一样赶往那处狭窄的天井。
……
黑水狱外的风,比井底更急。
顾深澜和齐襄一早出城,是去看一批军需物资的调拨。
车行在城郊的荒路上,泥水被车轮卷起,拍在车厢侧板上,一下一下,像要敲醒什么,又像在催促。
齐襄撑着一支笔,在本子上飞快记着数字,时不时抬眼看一眼前方。军车的铁皮挡住了大半视线,他只能通过窄窄的玻璃缝,看看前头灰白压城的天。
“从沈家那边押过来的捐税清单,跟总署给的数不对。”他收起本子,低声道,“差出来的那一截,要么掉在路上,要么就掉在别人兜里。”
顾深澜抽着烟,指间夹着那支子弹壳打成的小口哨,没说话。
烟雾从他唇间吐出,迅速被风撕碎。
昨夜在办公室里,那股海棠香压过了烟草味,让头痛暂时退了一步。现在香味不在,只有冷风和汽油味,头痛又悄无声息地占了上风。
他本能地想去摸内袋里的白丝手帕,又在碰到布料的一瞬停住了,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那块手帕上有她的血,还有一点他自己不愿承认的东西。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总署那边,我再写一封信。”他压着眉心,把那一瞬的烦躁压下去,“军费的账,我去对。”
齐襄应了一声,把本子合上。
车轮压过一段坑洼路面,车厢猛地一颠。齐襄一个没坐稳,整个身子往一边一歪,肩膀撞上车壁,闷哼了一声。
“齐队,电报!”外面的骑兵拍了拍车窗,喘着气把一份折叠好的纸递进来。
纸被冷风吹得有点硬,边角已经起毛。
齐襄接过去,展开一看,脸色当即变了。
顾深澜抬眼,视线像刀一样直接落在那张纸上。
“黑水狱来报。”齐襄吸了一口凉气,“说——说林晓晓不在牢里。。”
车厢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风声从车窗的缝隙挤进来,带着砂砾,刮在铁皮上,发出刺耳的响。
顾深澜伸手,指尖在空中一点,齐襄立刻把电报递过去。
纸被他捏在手心,骨节略白。
记录得匆忙,墨迹有点晕——
“今晨点名,军管处战时征调预备犯林晓晓不在牢中。”
短短一行,后头跟着一串补充:夜间无异常报告,黑水狱门锁完好,巡夜记录正常,只是今早交接班时发现该犯人不在。
“怎么不在?”顾深澜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齐襄咽了口唾沫:“后面还有一张。”
他把第二张纸递上来。那张纸上,解释得很详细,似乎想要极力挽回。
“昨夜沈家有人持族谱、祠堂请帖,带宗族长辈来黑水狱门口,称要探视‘少奶奶’,说是按乡规家法问话。值夜狱卒等人以为督军大人出城,三日之禁已过,又见来人手持沈家祠堂印信,遂私下开门……”
后面的字越来越让人烦乱。
“其后狱卒在桌下发现一串小钥匙,初不知何物,今晨交班后才察觉牢门锁眼有异。现推断——之前夜半刺客入狱,实为沈家走动试探,趁机在值班桌下藏了这串钥匙……”
替顾深澜拿纸的手一抖,任谁看上面的内容都会觉得荒唐。
“……今晨探视者取钥匙,趁交接混乱,打开牢门,将该犯人带走。黑水狱门外留有车辙印记,疑似马车,去向不明。方某等人失职,愿领罪处置,求大帅定夺。”
车厢里,烟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一点薄薄的灰白残在空气里,像没来得及散尽的雾。
齐襄觉得背上有一阵冷汗冒出来。
顾深澜把那两张纸叠好,指尖按在折痕上,按得很死。
他眼里的冷意一点点凝起。
“掉头。”他淡淡开口。
“是。”司机立刻用力打方向盘,车轮在泥地里滑了一下,外面的骑兵也随之掉转马头。
原路返回。
风更冷了,往脸上砸的时候像小刀片。
齐襄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把剩下几份文件收拢,用皮带扎紧,放到一边。
他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顾深澜。
顾深澜已经把那两张纸夹进随身携带的案夹里,动作简单准确。
他眼底有一瞬间很薄的阴影闪过。
那阴影里藏着的不止是不满,还有一种被人当众挑战规矩后的冷怒。
……
城中广场,风比黑水狱高处更大。
这里不是正式的刑场,却被沈家搭得有模有样。
木桩立在广场中央,粗绳子一圈一圈绕在上面,木桩旁边是一口旧塘。
冬天的水发黑,水面浮着薄薄的冰花,却不结实,只要有人被按进去,很快就会破开。
岸边泥土冻得发硬,上头散落着以前不知谁丢下的鞋、破布,还有几块被打断的砖头。
人群在木桩和水塘周围站成一圈,一层一层往外扩。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叼着旱烟,有人缩在棉袄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冷眼看热闹。
有人架了个简陋的香案,上面摆了几只黄纸扎成的纸钱,纸钱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火盆里香灰快要燃尽,冒出一点灰白烟。
宗族长辈们坐在香案后面,用太师椅撑出架势。
沈家当家的沈老爷坐在正中,身上披着一件狐皮大氅,额前几缕白发被风吹得乱了一点。他眉间紧锁,看上去一副“为族为家不得不如此”的姿态。
沈青舟站在他右手侧,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眼底红丝未散,手里那对文玩核桃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林晓晓被五花大绑地押到木桩前,绳子勒进肩膀,勒得她呼吸有一点浅。
她被人一脚踹跪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冻硬的地上,疼得她眼前发白。
绳索从她背后绕到胸前,牢牢把她锁在木桩上。有人又在她腰间加了一匝,生怕她挣脱。
脚边离那口水塘只有不到两丈远。
水面隐隐冒着冷气,风吹过的时候,水花轻微地打在塘壁上,发出很轻的一圈圈响。
那声音,像黑水狱里的滴水,却比滴水多了一份沉重。
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
水里映出的是一个狼狈的自己——头发散乱,额角那道擦伤在冷风里重新被冻得发红,唇色发白,眼里却还没完全失去光。
这一世,她以为自己好不容易把命从枪口前扯开,押到了案宗上,押到了他那支笔下。
可现在,她站在这口水塘边。
绳子勒在她身上,冰冷的水汽从脚踝一路往上爬,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耐心地摸她的骨头。
她忽然有一瞬间很荒诞的念头——难道她这一番算计,最后就走到这里?
她闭了一下眼。
眼前闪过的是父亲临终时递给她的那本旧账册,书页边角画着一瓣歪歪扭扭的海棠花。
她睁开眼的时候,眼底那一瞬的荒诞和无力被压在更深的地方,露出来的是更冷的清明。
不管她怎么算,她终究是人在局中。
她没法决定别人伸不伸手,只能尽力在别人的手伸下来之前,再往前挪半步。
“……新婚之夜杀夫,这样的女人,放在家里是祸,放在城里是乱。”
“陆家少爷死得不明不白,她一句‘自卫’就想糊弄过去?”
“家法不行,乡规不容!”
“今天当众沉塘,是为了给陆家少爷一个交代,也是给我们沈家一个清白!”
“正是!若不沉塘,沈家岂不是白死儿子?”
周围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附和着。有人摇着头叹气,有人趁机骂一两句“杀夫的女人活该”,有人则眯着眼,像在衡量这场热闹能闹到什么程度。
她听着这些声音,心里波澜不惊。
他们嘴里说的是“家法”“门风”“清白”,真正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在军管条例和案宗落定之前,抢先一步,把她的命按进水里,将所有账都一股脑沉下去。
只要她死了,不管军管处有没有案宗,那半张密令有没有被完全解出来。
沈家都可以对外说“杀夫的女人早就按乡规问过,死有余辜。”
她如果让自己这样死,前世死一次,今生又死一次,那她前面所有的路,就等于白走。
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她抬起头,缓缓扫了一眼香案后那一排人。
沈老爷脸色严肃,口中念念有词,仿佛是真在为宗族立规。
沈青舟站在一侧,眼镜后的视线像刀刃一样,死死盯着她。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笑意不多,只够让人看见她不是全然被吓傻了。
“沈大少爷。”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被风送出去,在场内绕了一圈。
“你弟弟的命,现在在军管处,不在你们沈家祠堂。”
喧闹声微微顿了一下。
有人没听懂,有人听懂了却不敢接话。
沈青舟指间那对核桃停了一瞬,很快又重新咯吱咯吱响起来。
“你杀了阿臣。”他冷冷开口,“你还好意思提他?”
“我杀了他。”她点头,承认得很干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你们沈家编的。他确实死在那张床上,也确实死在我手里。”
四周又是一阵窃语,有几个本就站得远的人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沾上霉气。
她却继续往下说,语气轻得像是在谈别人的事。
“只是,你们沈家是不是打算只说这一句?”
她垂着眼,睫毛投下一点阴影,声音仍旧不急不缓:
“他死在床上,你们只说‘杀夫’。不提他手里那张密令,不提你们沈家账上的军费,不提他生前在限定时间里要找的东西——”
她微微抬头,视线落在香案上的一只铜烛台上。
“也不提军管处已经把他的命写进案宗里了。”
这一次,窃语声比刚才更大。
“什么密令?”
“她胡说的吧?”
“杀夫就杀夫,怎么扯到军管处去?”
有人狐疑,有人好奇,有人下意识看了看四周,似乎想看看军管处的人是不是已经在场。
沈老爷脸色当即沉下来。
“大胆!”他拍了一下扶手,声音带着年老的沙哑,“你一个杀人犯,在这里胡言乱语,想把我们沈家拖下水?”
“拖不拖得下水,不是我说了算。”林晓晓轻声道,“是军管处那张纸说了算。”
她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远处的街道口。
那里还空着,只能看见几棵冬天的树被风吹得叶子掉得干干净净,树枝像一根根黑色的骨头伸向天边。
她不知道顾深澜现在在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现在能做的,只是在被按进水里之前,再用最后的力气,把这口水搅浑一点,把水底的东西翻出来一点。
“你们可以沉我。”她说道,“我本来也不指望活得太久。”
四周不知是谁“呸”了一声:“还装得挺高。”
她仿佛没听见,继续往下说:
“可你们要清楚一点——”
她顿了顿,让自己的声音稳稳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是沉一个杀夫的女人,还是沉一个牵着军中密令跑的人。”
“这两种死,写在案宗上,是不一样的。”
沈青舟听了眼底的红丝更浓了一点。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指节有些发白。
“你以为搬出军管处,就能吓住谁?”他控制不住地低笑了一声,“顾少帅只是把你从黑水狱带出去过,又什么时候说过要保你?你不过是他案桌上一支可有可无的笔,一块用完就丢的棋子。”
“我不指望他当着你们的面承认什么。”她直视沈青舟,“我只是想提醒你——”
“你弟弟的命,已经被写进那张纸里了。”
“你们今天在这里沉塘,不只是为弟弟伸冤,也是在拿那张纸当草纸擦。”
“你觉得,顾少帅会不会高兴?”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广场上的风仿佛一瞬间停了一下。
沈老爷的手指扣着扶手,指节发白。
他当然听得懂这话的重量。
可事情已经摆到这里,林晓晓被绑在木桩上,围观的人都看着他们。
如果现在缩回手,不沉塘,沈家的脸往哪儿搁?
沈老爷吸了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惴惴,以长辈的身份冷声喝道:
“顾少帅要办案,自有军管处的章程。你一个杀夫的女人,在这里胡说什么军中密令,不就是想拖谁下水就拖谁下水?你这条命,今天要不要,沈家自有定夺!”
他说着,抬手一挥。
“来人——”
绳索被人抓紧,一名壮汉上前,从背后卡住林晓晓的肩膀,准备把她从木桩上拽起来,往水塘那边拖。
水塘边上的冰花轻微碎裂了一点,水波荡开,一圈一圈往外推。
那水声在她耳边听起来格外刺耳。
她知道,只要这一回身体前倾,她这一生就要栽进那片黑水里。
顾深澜不在。
那道门和那张案桌,都离她很远。
她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全都像被人一把扑翻的棋盘。
一瞬间,她甚至有点想笑。
命运啊,真像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孩。
你辛辛苦苦把棋一子一子摆好,他转头就给你一手全抹。
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动手——”沈青舟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