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红房子和乱葬岗(下)
岑曼曼正观察周围的环境着,一位和她一样,穿着跟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先生从楼里走了出来。男士头发很短,留着满脸胡子,看不清面目,穿著黑色西装,打着领带。曼曼暗自猜测他大概是日本的什么管理者,扭头想避开,男士却朝她走过来。女孩不得已朝他微笑致意,大胡子男人笑了笑,“姑娘,你是中国人?”曼曼诧异的点点头,没想到对方也是中国人。
此人是傅立鱼,《泰东日报》的主编。他跟曼曼介绍到自己此番来红房子是为了宣传新思想,带了一批卫生宣传册来发放。曼曼一听,眼睛发亮:“我知道《泰东日报》的大名,之前三十里堡有个和田笃郎霸占3000 亩水田的事情,《泰东日报》报道过。傅先生,你们不畏关东厅,仗义执言,真厉害!”
傅先生微微一笑,“像你这样关心社会大事的好孩子,再多一些就好了。”
曼曼被夸的有些羞怯,不好意思地笑笑。“曼曼小友,你来这干什么?”傅先生问到。
曼曼被问得一愣,“我也不知道。嗯…我有个朋友住在这,傅先生。”
“哦?工人?”傅先生挑眉注视着曼曼。
“对的,他叫三腊。年纪很小的……在附近住。”曼曼没有说三腊住在窝棚里。
傅立鱼笑笑,“曼曼小友,你真是个好孩子。你知道中华青年会么?有空可以来青年会,”傅补充道,“还有你的朋友,都可以来。我们有很多为青年人准备的活动。”说完,傅立鱼写给曼曼一个地址,交代她如果方便的话多宣传,他们不仅有昼校夜校,还有免费授课的识字班,所有教材都是关内运来的,还可以到内地升学。除此之外,每周日还有星期讲堂。
“胡适也来讲过呢。”
傅先生之所以过来与岑曼曼搭话,是担心小姑娘独自出现在这里有危险。聊了两句忽然认出来她是高家宴会上的女孩,那天他也在高立理的舞会上,三个孩子鬼鬼祟祟地似乎在监视河本洋介,他看在眼里。
“曼曼,不要再进去红房子里面了,鱼龙混杂,独自一人确实不安全。”傅先生说道。曼曼见他如此了解红房子,好奇问:“先生,听说工人们的工资很低,怎么还有烟馆?”傅苦笑一声,无法正面回答,“是啊,辛辛苦苦一年年,到头反欠工头钱。”
实际上,这里不光有烟馆,还有妓院,四五栋公寓楼,却聚集了两万多人。没有运气能住在楼里的人,都在外面搭窝棚,好点的能盖上个小房子。
将曼曼劝离后,二人告别。
曼曼出了红房子没见到裕子,以为她先回去了,就准备去找三腊了,不知道他在不在家。也巧了,还没走到坡上,就看到了三腊。小伙子正在小河滔洗衣服,听见曼曼喊他,一溜烟跑过来。
“曼曼姐姐,你怎么来了?”三腊在大连没有什么熟人,除了工友和三婶,几乎没人跟他说话,而且工友们也嫌弃他年纪小。他见到曼曼十分惊喜。
三腊的盆里,还有婴儿的衣服。
“这是三婶家的衣服,三婶子总给我饭吃,我就帮她洗衣服。”三腊解释道。曼曼陪着三腊边洗衣服边聊天,跟他说起来傅先生的免费学堂。三腊听了很高兴,于是曼曼细细跟他讲了中华青年会的地址,告诉他从码头怎么过去,一再交代三腊如果有兴趣一定要去参加。
三腊是个上进的孩子,要不是家里太穷也不会没书读,他一再保证自己肯定会去,曼曼听了很高兴,又嘱咐他发了工钱一定攒起来,不要到烟馆或者其他不三不四的地方。
三腊说他晓得了,跟她讲了些码头上的趣事,还告诉曼曼听说工人又在闹罢工,只不过他也不知道罢工是什么,反正就是这两天不干活了。唠到三腊洗完衣服,太阳也有要下山的趋势了,三腊强烈要求送曼曼去坐车。
寺里又敲钟了,便赶紧说:“电车很快就到了,错过了要等好久。”他带着曼曼绕了小路,还交代走的时候不要左右乱看,曼曼觉得莫名其妙,嘲笑小孩子故弄玄虚。三腊却严肃道:“曼曼姐姐,你听我的。”曼曼将信将疑,跟着三腊往电车站走去,二人一边聊天一边走着,也不感觉路程远,一路上也没什么光景,曼曼毫无闲情逸致左顾右盼。
突然间,一阵尖叫划破了宁静,这是裕子的声音!
“裕子!”曼曼心头一震,慌忙朝着声音跑去,三腊本想拦住她,但没来得及,于是只能跟她一块跑过去了。
越过左手边的小山坡,曼曼发现了裕子,她大概是从坡上摔下去了,好在坡并不高也不陡,身体肯定是无碍,只是受了惊吓。可怖的是,这一片荒芜的土地上,散落着无数棺材,有的盖子已经破碎大敞着,有的斜倚着摞着,露出黑洞,它们被随意堆放在一起。有些白骨已经裸露在外面,只剩些碎条子缠在上面,毫无尊严可言。
曼曼和三腊他们此时在乱葬岗的边缘,那里还有有几棵树,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棺材上,形成诡异的光影和轮廓。晚风掠过,曼曼打了个寒战,顿觉阴风策策。三腊凑近来,安慰道:“姐,你别害怕。”曼曼冲他笑笑,“没事,我不怕。”自从在旅顺口见到受了绞刑的尸体之后,她确实不会轻易被吓到了。
“裕子!你没事吧?”裕子听见有人叫她,回头看见曼曼和三腊,赶快爬了起来,朝着他们飞奔,一边跑一边哭。曼曼跑上前接住她,拍拍她的背。
三人没多停留,匆匆离开。
这次之后,曼曼在家愈发沉默,动不动还与姜姜闹脾气。岑姜早起她也嫌弃有声音,早睡又嫌她没有正事情做,韫旅厚着脸皮来调和,常常被劈头盖脸一顿数落,甚至姥姥有时候跟她说话曼曼都不耐烦。一家人除了岑仲许夫妻都要看她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