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红房子和乱葬岗（上）
短暂的假期过后，孩子们又要继续上学。
上次校门口和曼曼说了“汉奸”一词后，裕子就没有再跑来找姐妹俩一起上学了，可在学校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地跟曼曼一起吃午饭。同往常一样，除了曼曼和裕子，这个午餐小团体还有王志梅和大庭舞子。
春夏时节四个女孩经常带着便当坐在学校的大梧桐树下。树下有两个长椅，几个女孩经常挤在一个长椅上，聊一聊、闹一闹，午餐时间就过去了。今天树下躺了个男孩，用书捂着脸正在睡觉。女孩们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还是换个地方，在旁边吃午饭吵醒人家，似乎不太礼貌。
曼曼却是认出来这人是谁，这双锃亮的皮鞋属于“纨绔子弟”高少爷。
曼曼偷偷笑笑，直接过去，把他捂在脸上的书拿了下来，午时猛烈的阳光一下子射在高梦营的脸上，扰了高小少爷的清梦。他睁开眼来，日光下，曼曼站在面前。阳光从她背后斜斜地照过来，洒在她的长发和侧脸上，映衬着瞳孔都成了金色，眉眼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而真实，每一个细节都被阳光温柔地描绘出来，高梦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才起身。他的心里涌起了前所未有的一股暖流，仿佛阳光也洒在他的内心。
暖流中激荡着一丝微妙的情绪，期待与好奇，他迫切地想要更了解她，和她一起度过更多的时光。
曼曼看高梦营有些迷离，以为他没睡好，想着自己有些唐突了，不好意思问道，“你怎么睡这儿了，吃过午饭了么？”
“唔，没...没有啊！”他声音有些结巴，“我去买，怡和便当怎么样？”高梦营的手在头发间狂乱地抓着，一支一撑地站了一起来，长椅有点短，他一直蜷着右腿，此时有些麻了，一个没站稳险些摔倒。
踉跄着站稳后，他才看见曼曼身后还有三个姑娘，一时间有些尴尬。既然已经站起来了，只能小心翼翼地迈起步子，右脚一阵阵发麻，他努力保持平衡、心急如焚，慨叹怎么又丢人了。高梦营步伐摇晃却迅速，一转眼就不见了。
舞子的父亲名叫大庭仙三郎，是做木材生意的。他父亲来关东州后开了个土木株式会社，和高立理多有合作，所以她和高梦营算熟知，用日语问道：“这么着急去哪了？”曼曼耸耸肩，“可能是饿了吧他。”
等高小少爷兴冲冲地抱着两份鱼肉便当跑回来的时候，见几个姑娘说说笑笑地在吃饭。舞子看他拿着两份便当，疑惑看着他。
曼曼问：“你咋买两份？”
高小少爷此时恨自己的愚蠢和自作多情，拆开便当，恶狠狠地塞了一口米饭，“我太饿了。”
姑娘们便不再理他。
舞子聊到父亲新开了一个木材厂就在寺儿沟附近，自己想去看看，父亲却不让，“我父亲说那里的□□人太脏了。”跟朋友们聊天聊得太起劲，舞子一个没注意，心虚地望向岑曼曼和王志梅。王志梅父母都是美国使馆的雇员，和曼曼一样，他们也有优待，得以跟这群日本孩子一起上学。
王志梅没有说话，假装没听到好友的失言，曼曼却开口，“那你带我们去看看，见识一下。”舞子见曼曼这么说，约好了放学之后一起去看新建的木材厂。
放学时，王志梅的哥哥跟她一起回家，得知她想去寺儿沟，坚决不允许，威胁要告诉父母，王志梅只好灰溜溜地回家了。于是只有裕子和曼曼两人跟着舞子走了，舞子叫了路边一辆马车送他们去。路上看见人力车，舞子聊起自己假期回日本的见闻，“神户一点也赶不上关东州，我在街上看见有人力车，竟然是个日本人拉的，港口也是，都是日本人在做力工。”舞子眉飞色舞地叙述着，“我问爸爸，竟然日本人要做苦力么？我爸爸说，当然了，这里不是关东州，日本人当然要做工。”
裕子悄悄地看向曼曼，见曼曼却没有她料想中的不满意，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朝舞子使了眼色。舞子不像别的日本人，总是谨小慎微地，她母亲早亡，继母是白俄人，可能疏于管教，平时她讲话时总是很随意。她看到了铃木裕子的不安，但却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曼曼的肩膀，“曼曼又不是那种满人，她不会生气的。”曼曼此时正在闭目养神，神色不变，好像睡着了。
等到了工厂，舞子率先跳下马车，曼曼和裕子紧跟其后。舞子领着两个女孩进了工厂，迫不及待地介绍着，很快就参观完了。舞子要等父亲下班一起回家，便邀请小姐妹们跟她一起，父亲会送她们回去。曼曼婉言谢绝了，裕子有些吃惊，但还是跟着曼曼一起离开。
“曼曼，你要去哪？我们怎么回去？”
“我要转一转，一会再去见个朋友。你要看么？不看你可以坐电车回去。”
裕子没法子只得跟着曼曼。走着走着，心中实在不安，拉住她，“曼曼，我们回去吧，这里太乱了。太危险了。”像裕子这样体面的日本人平时是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他们连小岗子都不愿意去，市场满地的韭菜叶子像瘟疫一样可怖。
“我不觉得乱。”曼曼回答。
裕子无奈，她已经很久没跟自己的好友单独相处了。没多远她们就走到了寺儿沟。寺儿沟其实就是一块洼地，最开始是相生由太郎买下来盖房子的。他的福昌公司专营码头苦力，所有远道而来的苦力们都由他接收。相生在这建起来一个“碧山庄华工收容所”，更为人所知的名字是红房子。
天德寺在红房子后面，三腊上次告诉她，每天四点钟，天德寺的大钟会准时响起，苦力们就会蜂拥着涌向码头，工作十四个小时之后，能吃一些高粱米馒头和咸菜。
经过两排看起来比较舒适的公寓楼、图书馆之类的建筑，应该是日本人和工头们住的。穿过这几栋楼，曼曼见到了华工们住的红房子。红房子是红砖垒起来的，巨大又狭长，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的有许多小窗户。
曼曼走了进去，裕子却停在了工头那边的公寓不肯进来。曼曼也没有理会她，自顾自看着，她闻到一股奇异的味道，这种味道她之前偶尔在街上闻到过，又香又臭，她又走了几步，终于明白这是什么味道了。
是鸦片。
大烟馆弥漫着这种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