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少年三腊的窝棚

第十六章少年三腊的窝棚

自从上次宴会之后,曼曼杀人的心思就淡了一些。她有点迷茫,是不是她如今变得太极端了,她太坏了。从小人家都说她是好孩子,好孩子是不该骂人的,不该打人,更不该想杀人。

樱花开了,学校也开始放春假。春假最后那几日,曼曼都闷在家里。最后一天假期,她觉得再在家待下去她就要窒息了,一早吃过饭,就一个人跑出来逛街。

她出门的时候,姜姜刚起床,听到姐姐出门的动静,跟在身后问:“姐,你去哪?”曼曼正游神,没听见便也没回答。

曼曼先去了电气园,可周围都是成双结对的,她自己一个人总感觉怪怪的。于是出来沿着游园东侧晃悠着,看见好些中国人在搬迁,原来这里要建日本店铺,说是受了满铁和关东厅的资助,中国居民就被赶走了。见了这些,心情愈发郁闷,曼曼就坐上电车到了码头。

听说码头附近新建好一座大楼了,挺漂亮的,到了地方,她就绕着新楼转了转,还是觉得有些无趣,正好看见了个茶摊就过去坐下了。

曼曼坐在茶摊上,点了壶茶水。看见有好些人拖家带口地往码头来,大概是想找些活计,似乎都是初来乍到,行李还背着,可能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们有男有女,老老少少,背着巨大的,看起来比自己还沉重的包袱。如果拆开这些包袱,大概是些破衣烂衫、被窝什么的,上称摇一摇,兴许还换不来壶好茶。

其中一个女人还带着四五岁的小孩,小孩的头发已经擀毡,面目脏得看不清楚,曼曼分不清他是男孩还是女孩,大概是个男孩子吧。孩子一直在流鼻涕,但这会儿忘记了去擦,任由鼻涕流淌,因为他看见了几个大鼻子洋人,其中有个姑娘金发碧眼的,很是惹眼。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刚下船的洋旅人,洋姑娘可能也感受到了视线,看向小孩。看他的鼻涕已经淌到了嘴里,姑娘嫌恶地皱了皱眉,拉着家人快步走开了。

不一会,这些人就越聚越多。等到工头来了,他们都围了上去,工头站在马车上吆喝着,先问有没有识字的,再问问年纪,遇到合适的就拉上车。他们马上就要变成码头上、工厂里的工人了,准确地说是苦力。曼曼注意到还有两个中年男子竟留着辫子。

另一边,茶摊老板拿来些点心,看小姑娘独坐在这挺久了,关心道:“小闺女,歇歇就回家吧,最近不太平,这不又一堆穷鬼来了!可离他们远点。”曼曼笑笑,不置可否。

穷鬼有什么可怕的?迁徙是无奈的。这些人来自四面八方,来自最古老的大地,来自最苦的乡村,不知走了多久才到这里,早已经饿得面黄肌瘦。他们以为自己在奔向财富,可是这是殖民者的都市,只有无处不在的、**裸的歧视和不公。他们来不及听懂这座城市的方言,沉默着,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如同从矿洞里拉出来的一车车煤炭,塞进内燃机里,哗地一下就烧光了。

曼曼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老板是个健谈的,见小姑娘还没走,又凑了过来:“看什么呢,闺宁。一帮臭老杆??,你看那个,还留个辫子,大清国早就没了,啥都不懂,咱整不懂他们。”

曼曼开口了,“没人告诉他。”

“啥?”

没人告诉他呗,没人告诉他大清朝没了,没人告诉他人是可以不留辫子的,没人告诉他人该怎样生活。

“闺宁,啥意思?”老板见她没有回答,又问道。

“记住。”

“记住啥?”老板开始觉得这姑娘有点神神叨叨的了。

“记住我现在的心情。”曼曼没有往下说了。

她想要记住她的同胞此时此刻还在像牲口一样活着。

新建的欧式大楼,有着充满浪漫主义的圆顶。刚刚的母亲没有被录用,带着淌着鼻涕的小孩蹲在楼前不远处,他们不敢坐在白色台阶上。

曼曼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又把点心用手绢包起来,茶钱留在了桌上就起身离开了。她走到小孩面前,把点心都塞给了那个小孩,孩子没有很惊喜,依然怯怯呆呆,反倒是一旁的母亲感恩戴德起来。她这幅样子,曼曼觉得更难受了,胸口闷闷的。最近时常这样,她说不清,可感觉很不好,非常不好。

她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她直奔车站。

电车晃晃悠悠地驶来,曼曼却改了主意。对面有一群刚下班的工人,估计上了一夜的班,都无精打采地蹲在地上等电车。曼曼打定主意要跟着去看看,她跟着工人们上了橙色电车。司机很讶异一个穿着体面的姑娘上来了,冲她努努嘴,示意她该坐的电车在对面。曼曼没有说话,买了票走进了车厢,司机也懒得再管,曼曼这才发现橙色电车的车票比平常的电车更便宜。

刚一上车,曼曼就闻到了一股难以言状的酸臭味。她想捂住鼻子,又觉得不好意思,车厢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人,她不想让别人觉得难堪,只好尽力屏住呼吸。可这股味道像长了腿儿一样,无论曼曼怎么努力,它依然要钻鼻入肺,避无可避,几番下来,曼曼控住不住地干呕起来,眼圈都憋红了。

窗边一个半大的小孩,见她这样,冲她招招手,欠了欠身子给她让了个位置站着。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曼曼缓了过来。可如此这般,她觉得自己脸都热了,不敢抬头面对大家,可总归该跟人家道谢吧。许久,曼曼才鼓起勇气抬头,想跟人家搭话。小孩儿却已经忘记刚刚这一茬了一样,靠着车厢,闭目静静立着。曼曼再扭头看别人,也没有人在意刚刚有一个小姑娘嫌弃了他们。

这趟电车是专给劳工坐的,停靠站比旁的电车要少,速度却不快,曼曼能看出这趟车是很老旧的,大概是淘汰下来的车厢。晃晃悠悠又不知过了多久,曼曼终于有点适应了车厢的味道。工人们陆陆续续下了车,曼曼一直坐到终点站。此时车厢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但那个小孩儿还在,曼曼跟着工人们下了车。

刚刚的小孩儿挺友好的,见她左顾右盼,于是主动搭话。

小孩儿是江西人,比曼曼小两岁,今年才十四,但身量还不如邻居家刚十二岁的小弟弟。

他说自己姓查,小名叫三腊,从小没了爹,七八岁就开始给地主放牛,勉强温饱。

他说去年有个姓徐的同乡回家探亲,买了好些东西,大家都说他在大连赚了大钱,三腊就跟着来了,没想到一来就被这姓徐的‘卖’给了码头一家装卸厂,就这么一直干到了今天。

三腊问曼曼来找人的么?

曼曼回答:“不是,我就来看看。”

三腊很诧异,问道:“看看?这地方叫寺儿沟,全是工地、窝棚和死人坟地,有什么可看的?”

“就转转呗。”曼曼不知道怎么回答。

三腊是个聪明的孩子,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是很有眼力见儿,她不愿意多说,他也没有接着问,只问她想去哪转转,正好下班了可以陪她。

曼曼心想正好,就去他家看看吧。三腊爽快地同意了。没一会儿,三拐两拐,三腊就说到了。她原以为三腊住在洼地里的华工红房子里,可三腊却带她绕过了红房子。饶是曼曼有心理准备,她也没想到,竟是这般模样。

面前是一座小山坡,山坡上密密麻麻地搭着几十个破烂窝棚,几个木棍一支,再搭上一堆破布,就是个窝棚。三腊家是最小的一个,窝棚还没有一人高,乱立着几根棍,上面的破布也盖不严实,好像马上就要塌了。

这个地方可称不上家。

走近了,窝棚里更寒酸,除了一床破被子别无所有,哦不对,门口,准确的说是窝棚的敞口处有几个破碗和一口缺了边的锅。三腊笑嘻嘻地说:“嘿嘿,曼曼姐,家里没地方坐,你坐这石头上吧。“

曼曼着实有些心惊,论穷,这也太穷了。她问:“过些日子天冷了怎么办,这地方……”

三腊看她欲言又止,有些莫名,“就这么住呗,凑合住,也没多少人能活到冬天。”

岑曼曼眼泪几乎要流出来了。

这是一座丑恶的都市,俄国人说这里是东洋的巴黎。日本人铺开图纸,迫不及待建筑心中的欧洲,这里能买到几乎所有的舶来品。他们住居的是钢筋构筑而成的洋式建筑,自来水、暖气齐全,九成的家庭都有煤气。舞会、赛马、电影轮番上演,充分满足日本人对欧洲生活的向往。可寺儿沟这里的人呢?如蛆虫一般胡乱地活着。

黑暗中生,黑暗中亡。

曼曼问三腊怎么不回家,三腊看曼曼如此动情,赶忙说道:“哎呀,曼曼姐,我们都习惯了。你是有钱人,你不知道。这儿也还行,最起码在厂里那两顿,我能吃饱。你都不知道,我在家放牛的时候,也惨着呢,我连鞋都没有,冬天冷得不行,我就把脚塞进牛粪里暖和暖和,新拉出来的牛粪热乎。但你别以为我们那不好,我们家乡也挺漂亮的,跟这儿不一样,山上......”

曼曼和三腊聊了许久,要带他去吃饭,他说他在工厂吃过了,临走时候曼曼又想把自己的钱留给他。三腊却推辞道,“曼曼姐,我不要,我靠自己吃饭,我活得了。”曼曼坚持,“三腊,去买个棉袄,留着冬天穿。”

“姐姐,我真不要,我马上发工钱了,然后我自己去找前面的三婶子做一件就行,她做得可好了。”三腊依然笑嘻嘻的,他天生长了个笑模样,“曼曼姐,你真不用担心,我不会一直这样的,我能活好,我爹临死时候说了,人得靠自己,堂堂正正。”

三腊后来跟曼曼几个经常见面,可等到初冬,天上飘着雪花,曼曼又想起这个少年。和高梦营一起去了趟寺儿沟,三腊家已经不见了,原地上新搭了两个窝棚,一打听,三婶子说,三腊回老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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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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