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上旬,南城大学重新热闹起来。
暑假的空荡像被一夜之间填满。西门外的早餐店排起长队,快递站门口堆着纸箱,宿舍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和父母道别,也有人刚返校就抱着奶茶往教学楼跑。
温棠大四了。
她的课程明显少了很多,学院给大四学生留出实习和毕业论文准备的时间。温棠打开教务系统,看见一周里空出来的大块时间,第一反应不是轻松,而是觉得这一年可能会过得很快。
快到如果不认真过,可能一眨眼就到了毕业。
宿舍里也进入了新的节奏。
姜颂开始南城上海两头跑,有时是远程交一些策划案,偶尔需要开会,耳机一戴就是两个小时。林薇把申请材料贴满了书桌一侧,便利贴颜色分得很细。方遥的秋招和实习转正计划同时启动,电脑里常年开着简历、作品集和招聘网站。
温棠自己的桌面也不轻松。
正式推免系统还没开始,明浦大学那边的后续材料要继续补,账号的暑假收尾视频要剪,南栀岛旅行的视频也还在素材库里安静地躺着。
开学第一周,她和姜颂终于把《夏天快结束前,和朋友一起去看海》剪出第一版。
镜头里贺行简出现得很少。
只有几帧。
一帧是他在船上递水。
一帧是他走在温棠身边,镜头没有拍到脸,只拍到两个人并肩的影子。
还有一帧,是他站在海边远处看手机,风把衣角吹起来。
姜颂问:“这几帧留吗?”
温棠看着屏幕,想了想。
“留。”
“不怕观众猜?”
“猜也没关系。”温棠说。
姜颂点头。
她没有再问。
她们现在做内容越来越有默契。哪些东西能放,往往不需要讨论太多。
视频发布那天,温棠要去参加学院推免说明会。
说明会开在传媒学院二楼报告厅。大四学生坐了半个厅,大家表情都很清醒。有人已经拿到心仪学校的offer,有人还在候补着等待后续通知,也有人准备放弃推免,直接考研或就业。
教务老师在台上讲流程。
没有煽情,也没有把推免讲得像一场了不起的胜利。她只是很详细地提醒学生:系统填报时间、材料提交要求、志愿确认顺序、不要错过任何一个确认的按钮。
温棠听得很认真。
旁边有人认出她,小声说:“你是不是棠梨出走?”
温棠侧头。
是同院一个不太熟的女生,叫蒋曼宁。温棠知道她,专业成绩也不错,参加过几个学院项目,平时存在感也挺强的。
温棠点头:“嗯。”
蒋曼宁笑了笑:“你现在心里应该特别有底吧,明浦大学、京都大学、本校都拿了优秀营员。”
这话听起来像恭喜。
但语气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温棠没有接那层情绪,只说:“流程没走完前都不算结束。”
蒋曼宁看了她一眼。
“也是。现在做账号也算履历,挺好的。”
温棠合上笔帽,语气平静:“嗯。”
蒋曼宁没有再说话。
说明会结束后,温棠从报告厅出来,手机里有贺行简的消息。
贺行简:我在东湖。
温棠:你今天不是组会?
贺行简:结束了。
九月开学后,贺行简正式回到研二。
他的状态比温棠想象中好。导师组没有因为他休学就对他格外宽容,项目推进、阅读报告、组会汇报,一样都没有少。他每天在学校、住处和线上会议之间切换,有时忙到很晚,但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作息混乱。
温棠走到东湖边时,贺行简坐在长椅上,膝上放着一本书。
他穿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头发比暑假时剪短了一点,看起来像真的回到了校园里。
温棠站在他面前:“贺师兄。”
贺行简抬头:“温学妹。”
她被这个称呼逗笑,坐到他旁边。
湖边有新生拍照,远处有人在卖宽带套餐,广播里循环播放社团招新的通知。
“组会怎么样?”温棠问。
“还行。导师让我十月前交一版研究计划修订稿。”
“压力大吗?”
“还好,之前也一直没落下来。”
“白沙那边呢?”
“不急。”贺行简说,“我和我哥决定先把见潮秋冬淡季运营跑稳,白沙那边只做前期调研。”
温棠点头:“很会把握节奏嘛老板。”
贺行简看她:“你呢?今天开会顺利吗?”
“顺利。”温棠停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说。
九月中旬,南栀岛视频数据慢慢起来。
评论区没有像攻略视频那样密集询问路线,更多是在说朋友、毕业和夏天。
有人说:大四看这期好有感觉。
有人说:原来旅行视频也可以不教我怎么玩,只让我想起自己也有想珍惜的人。一定要和他们一起出去玩一次。
还有人问:姐姐毕业以后怎么打算呀?
温棠没有回复最后这个问题。
她还在等正式流程。
但她已经知道,答案很快就会落下来。
九月的校园开始进入一种奇怪的并行状态。
新生刚来,什么都新鲜。
大四却已经开始告别。
温棠夹在这两种气氛中间,偶尔会觉得时间被拉成两条线。一条线往前,带她去明浦大学、去上海、去进一步完成自己的事业;另一条线往回,提醒她还有南城大学,还有贺行简刚刚回来的校园生活。
这天晚上,她和贺行简在图书馆自习。
温棠整理推免材料。
贺行简改研究计划。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一盏小台灯。快闭馆时,温棠伸手去拿水杯,手指碰到贺行简的手。
他抬眼看她。
温棠小声说:“闭馆了。”
“嗯。”
“走吗?”
温棠笑了下,把电脑合上。
走出图书馆时,南城的夜风已经有了一点初秋的凉意。贺行简把她送到宿舍楼下,没有多停留,只把一只很小的纸袋递给她。
“什么?”
“开学礼物。”
温棠打开看,是一个大牌的护照夹。
浅米色,皮质柔软,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
九月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国庆节,可以邀请你出去旅行吗?
温棠抬头看他。
“去哪?”
贺行简说:“你定。”
她握着护照夹,笑意慢慢浮上来。
大四的第一个月,像是终于有了一点可以期待的远方。
回到宿舍后,温棠把护照夹放进抽屉。
方遥刚洗完澡出来,看见她的动作,问:“什么东西?”
“护照夹。”
“谁送的?”
温棠看她。
方遥很快明白,点了点头:“懂。”
姜颂正在剪视频,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又准备出国玩?”
“有这个想法,还没定。”
“和贺行简?”
温棠没有否认。
宿舍安静了两秒。
林薇从书后抬头:“长线旅行很考验同行关系。”
“我知道。”
姜颂把耳机摘下来:“你们之前有短途经验,但出国不一样,所有细节都会变多。”
方遥坐到椅子上:“还有一点,情侣旅行很容易因为谁拍照不好看吵架。”
温棠笑:“这个问题目前已经训练过。”
“那还好。”方遥说,“贺行简现在应该不至于把你拍成一米五。”
林薇认真提醒:“如果要出国,资料和备份要做两套。你的视频素材也要分开存,不要全放一个硬盘。还要小心东西被偷。”
温棠点头:“嗯嗯,这个我之前做过一期的时候就注意过。”
她喜欢现在的宿舍。
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未来,但仍然会为彼此的选择留出一个认真讨论的位置。
九月中旬以后,温棠开始观察自己的日常节奏。
她发现大四和大三最大的不同,不是课变少,而是所有人都不再默认“明天还一样”。以前她们可以临时约饭、临时去看电影、临时在宿舍聊到半夜。现在每个人打开日历,都有一堆无法挪动的安排。
于是能见面的时间反而变得更珍贵。
她和贺行简没有每天腻在一起。
有时只是图书馆碰头,一起坐两个小时,各自做事。也有时只是在食堂吃一顿饭,吃完一个去建筑学院,一个回传媒学院。以前温棠可能会觉得这样的约会太普通,现在却觉得刚好。
恋爱不是每次都要制造事件。
它也可以是你知道对方今天在哪里,知道对方在做什么,知道晚上如果来得及,可以一起走一段回宿舍的路。
九月开学周的最后一个晚上,南城大学办了社团招新夜市。
操场边摆满摊位,灯串从树上挂下来,音乐声和人声混在一起。温棠原本只是路过,结果被方遥拉去逛了一圈。
“大四也要感受校园青春。”方遥说,“不能因为我们快毕业了,就把自己活成校友。”
温棠被她拉着穿过人群。
有学弟学妹在发传单,有乐队社团现场唱歌,也有摄影社摆了一排照片。温棠看见摄影社的展板,停了一会儿。上面有新生军训、东湖日落、食堂窗口、雨后的南门。
这些画面她以前也拍过。
只是现在看,忽然有一种已经走过很远的感觉。
贺行简从建筑学院过来找她时,温棠正站在展板前。
“看什么?”
“看新生拍的学校。”温棠说,“他们拍得很新鲜。”
“你以前也这样?”
“嗯。刚来南城的时候,看什么都想拍。”
“现在呢?”
“现在还是想拍。”她笑,“有些地方是不会拍腻的。”
两个人在人群边缘站了一会儿。
有新生跑过来问他们要不要加入摄影社,温棠还没说话,贺行简先看向她。
温棠忍着笑:“我们快毕业了。”
学弟尴尬地道歉,拿着传单跑走。
贺行简说:“看起来不像?”
“你不像。”温棠说,“你是研究生。”
“你不像大四。”
“像什么?”
“像会骗到人喊你学妹的人。”
温棠笑得不行。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
只是逛了招新夜市,买了两杯热饮,听一支不太熟练的学生乐队唱完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