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见面

之前的犹豫、闪躲,在时间无情的迫近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她迫切的需要见他,此时此刻。

阿哲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才猛地回过神。

“哎!单老师!”他急忙站起来,碗和勺子歪歪扭扭放在桌子上。

“等等我!那边路不太好找,我跟你一起去!”他匆匆朝厨房方向喊了声

“云妈,我和单老师出去一趟!”便小跑着追了出去。

单清舟已经走到了院门外的小径上。

阿哲赶上来,熟稔地领着她拐进一条通往岛东南角的僻静小路。

出发时天光正好,阳光和煦,海风温润。但海岛的天气,总带着几分任性。

刚走到半途,原本澄澈的碧空毫无预兆地开始堆积起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团。风势骤然加大,带着咸腥的湿气,吹得路旁的野草和灌木疯狂摇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等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鹰嘴崖附近时,天色已经阴沉得如同傍晚。

鹰嘴崖名副其实,一块巨大的形似鹰喙的黑色礁石狰狞地伸向波涛汹涌的大海。

这里远离主滩,礁石嶙峋,海浪拍打在礁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溅起数米高的白色浪花。狂风呼啸着,卷起咸涩的水汽和沙砾,抽打在脸上生疼。铅灰色的海面翻滚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

阿哲指着远处崖下几个模糊的、穿着深色防水服的身影,在海风中大声喊道

“单老师,看!屿哥他们就在那边!太危险了!你别过去!我喊他过来!”

但单清舟已经听不清阿哲在喊什么了。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站在最靠外一块礁石上、正弯腰固定仪器的高大身影——狂风吹得他身上的防水服猎猎作响,身形却稳如磐石。巨大的浪花就在他脚边炸开,白色的泡沫几乎要将他吞没。

当那个熟悉的名字涌到唇边时,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

她张了张嘴,试图发出声音,却只吸进了一口带着咸腥的冷风,呛得她喉头发紧。

距离并不算远,可她的声音却像被困在无形的屏障里。

太多年过去了

他还是她的那个祁屿吗?

祁屿在视频里熬夜后疲惫却依然对她温柔笑着的模样,他此刻近在咫尺却背对着她的背影,他左膝旧伤发作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所有鲜活的、让她心头发酸发软的祁屿在脑海中急速闪过。

明天就要走了,他们可能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猛地点燃了她积攒的勇气。

“祁屿!”她提高了声音唤道。风将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那份努力穿透风幕的清晰呼唤,带着一种深藏的只有他能懂的委屈和依赖,清晰地传递过去。

礁石上的身影骤然一顿,

祁屿猛地直起身,循声霍然回头,隔着被风吹得有些迷蒙的空气和几十米的距离,他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站在石滩边缘衣袂被风拂动的单清舟。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写满了极度的错愕和难以置信,显然完全没预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下一秒,没有丝毫停顿,他迅速放下手中的东西,甚至没顾上跟身边的同事交代,祁屿顶着几乎能把人掀翻的狂风,一步踏出他原本稳固的位置,朝着单清舟的方向大步走来。

“屿哥!小心!”他身边的队员发出惊呼,海浪正凶猛地拍打着他脚下的礁石。

他步伐稳健而迅速,在湿滑崎岖、浪花四溅的礁石间利落地穿行。风鼓荡着他的外套,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却毫不在意,目光始终紧紧锁在她身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虚化了,只剩下她清晰的身影。

这些年,她好像没怎么变过,祁屿只觉得脑子已经被海风吹晕了。

那天在山上明明是她假装不认识他,看完鹿就毫不留情的跟着阿哲走掉。

现在又来这种鬼地方找他。

她总有办法把他搞得乱七八糟。

阿哲下意识想上前,但看到单清舟只是静静伫立,目光追随着那个向她走来的男人,便也停住了脚步,默默站在一旁。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在狂风巨浪中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祁屿踏上了相对平坦的崖边石滩,几步就跨到了单清舟面前。

他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额前,脸上全是水珠,分不清是海水、汗水还是雨水。防水服上沾满了白色的盐渍和沙砾,胸膛因为剧烈的奔跑和顶风而行而剧烈起伏着。但他看向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阿舟?!”他的声音因为喘息和风声而有些变调,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又因为自己满身的湿冷而顿住。

单清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惊喜,听着他喘息未定的呼唤,喉头忽然一阵发紧。

“祁屿”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

像极了当年异地恋时,每一次历经疲惫委屈终于见到他时,扑进他怀里前那一声带着哭腔的轻唤。

“我明天就要走了。”话语被汹涌的情绪堵住,只剩下模糊的尾音。

祁屿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样子,听着她说她要走了,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但他没有追问,他从来不追问她什么。

他的目光深深探入她盈满泪水的眼睛,她肯定不知道她那双盛满了挣扎和无助的眼睛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还穿着防水服的男人紧绷的嘴角线条却慢慢软化,最终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混杂着无奈、心疼,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他不再迟疑,伸出带着凉意却无比坚定的大手,稳稳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另一只手则极其轻柔地拂开她被风吹乱、沾了泪贴在颊边的发丝。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风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满满的心疼,轻轻落在她耳边:

“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了呢,阿舟。”

这句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击溃了单清舟所有强撑的堤防。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她再也控制不住,将额头抵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她的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发出小动物般受伤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仿佛要将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压力、思念和离别的痛楚,都在这个安全的港湾里无声地倾泻出来。

祁屿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身后渐强的海风。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贴着她微湿的发顶,无言地承接着她的脆弱。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充满了无声的安慰和守护。

鹰嘴崖下,海浪依旧拍打着礁石,风声在耳边呜咽,但在两人紧紧相拥的方寸之间,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那迫在眉睫的离别阴云,似乎被这不顾风雨而来的重逢和相拥的暖意,暂时驱散了一角。

单清舟仿佛从一个混沌久远的梦境中醒来。

等到她意识回笼时,耳畔不再是呼啸的风声和浪涛的喧嚣,而是空调低沉的送风声,以及隐约的水流声。

她坐在一张宽大而柔软的灰色布艺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厚实温暖的深灰色羊毛毯,隔绝了海边带回来的湿冷。

手里捧着一个素净的白瓷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渗入微凉的指尖,杯中是清澈的白开水。

她有些茫然地抬眼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极其简洁、充满现代感的空间,主色调是不同层次的灰与白。墙壁是浅灰的艺术漆,地面铺着冷灰色的哑光瓷砖。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此刻窗帘完全拉开,窗外是雾峰镇依山而建的层叠屋顶,再远处,便是铅灰色天空下翻涌的深蓝色海平线。视野开阔得令人心颤,也带着一种疏离的清冷感。

窗边是一张宽大的、线条利落的黑色书桌,上面堆着几摞书籍、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散落的图纸和几台专业显示器,桌角还有一个地质锤和一个放大镜。靠墙是一排嵌入式的金属书架,整齐地码放着专业书籍和资料盒,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品。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冷静、高效、专注的工作气息,与现在的他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理性、秩序、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距离感。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新洗浴用品干净的皂香。水流声停了,不一会儿,浴室门打开。

祁屿走了出来。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柔软的棉质布料勾勒出宽阔的肩背线条。微湿的黑发随意地搭在额前,洗去了海边的湿咸和风尘,露出清爽干净的眉眼。他径直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冰箱前,拿出一罐冰啤酒,“嗤”地一声拉开拉环,泡沫微微涌出。

他拿着啤酒罐走到沙发旁,很自然地坐在了单清舟斜对面的单人沙发椅上。沙发椅也是深灰色的皮质,线条硬朗。他长腿交叠,身体微微陷进椅背,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才将那双深邃沉静的目光投向裹在毛毯里的单清舟。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微弱声音。落地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海天交接处一片灰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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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过境
连载中何曾下书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