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谈

鹰嘴崖上那不顾一切的拥抱和她的泪水仿佛还带着温度,但此刻回到这安静明亮的室内,分离多年又骤然重逢的生疏感,以及刚才情绪猛烈释放后的余韵,让空气里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祁屿显然也感觉到了,他放下啤酒罐,身体微微前倾,手肘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她还有些泛红的眼角,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温和的、试图打破僵局的弧度,语气也放得轻缓,带着点故作的轻松:

“好了,阿舟,”他声音低沉,像小时候哄她别哭时那样,

“来,好好和我说说,怎么明天就要回去了?”

这熟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语气,让单清舟紧绷的神经稍稍松缓了一些。她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杯中的水晃了晃,映出她有些苍白的倒影。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注视。毛毯下的身体似乎更紧地蜷缩了一点。

“S市那边有一个大项目推进压力很大。”她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冷硬和无奈,“江临城要我必须明天回去主持一个关键的协调会,涉及几个重要的合作方,拖不得。”她的语速不快,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平复内心的波澜。

“江临城……”祁屿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缓,但每个字都念得异常清晰,像是在舌尖仔细品味过。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神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随即化开,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带着点了然,也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意味。

“哦,和他一起开的工作室啊。”他没有追问细节,但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却仿佛包含了许多未尽之意。

单清舟被他这反应弄得心头微微一跳,下意识地抬眼看他,却只看到他脸上那抹温和依旧的笑容。她抿了抿唇,继续道:“雾峰这边合同刚签完没多久,初稿的基本框架,我好不容易才理出来……”

她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像是在确认工作的实感

“但现在S市那边那个项目也非常紧急。江临城要我必须明天就回去接手,牵头处理前期的关键协调。他说这个协调会如果顺利拿下来,后续会是个非常大的项目。”

祁屿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啤酒罐壁。等她说完,他并没有流露出意外或是不满,反而很理智地看向她,眼神清澈而笃定,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

“其实,阿舟,这两件事未必不能兼顾。”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说服力。

单清舟有些愕然地抬头看他。

祁屿迎着她的目光,继续清晰地说道:“雾峰岛的初稿,你不是已经构思得差不多了吗?关键的意象、色彩基调都定下来了。”

他指了指自己书房的方向,“你需要的那些关于地质纹理、特有植物细节的参考照片,我这里都有高清存档。你回S市,工作室里有更专业齐全的画具设备,在那里完善细节、绘制最终稿,反而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认真:“我会把后续在岛上拍摄到的所有你可能需要的细节,无论是新发现的岩层色彩,还是特定光线下的海面变化、岛上独有的小生物动态,都第一时间整理好发给你。保证比你亲自在岛上一点点摸索更高效、更全面。”他看着她,眼神里是纯粹的信任和鼓励

“而且,不会有人比我们更熟悉这里了。”

“当然,这样你会辛苦点,S市的大项目和这边的创作两头兼顾,但想要都要,累一点也很正常的。”

他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渐沉的雾峰镇和海面,声音里带着一种平和的笃定和清晰的期待。

“但是阿舟,我相信你能做到。等你在S市那边,把那个大项目的前期理顺了,就带着给雾峰岛画的完整的系列画稿回来。”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嘴角噙着那抹温和而坚定的笑意

“我们在这里,做最后的实地氛围确认和细节调整。雾峰岛的创作,不会因为你的暂时离开而中断,它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生长,最终还是要回到这里落地生根的。”

单清舟看着眼前这个成熟的,冷静地给她建议的男人,她知道他说的都对,但还是忍不住想。

原来,他们真的都已经长大了。

正当单清舟还在心里感慨的时候。

对面的祁屿放下手中的啤酒罐,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椅背。

那双刚刚还充满鼓励和笃定的深邃眼眸,此刻却微微眯起了。

“好了,工作的事我们说完了,那么,”祁屿话锋陡然一转,身体微微前倾,手肘再次撑在膝盖上,目光变得锐利而直接,牢牢攫住她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我们是不是该来聊聊我们的事了?单清舟。”

不再是谈论工作的冷静理性,而是糅杂了一丝无奈、一点委屈,还有几分终于可以算账的意味。他看着她,嘴角那抹温和的弧度还在,却带上了一点似笑非笑的调侃,声音也沉缓下来

“我们?”单清舟瞬间懵了,捧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瞪大了双眼,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真实的茫然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慌,声音都拔高了一点

“我们什么事?我们不是今天才刚在鹰嘴崖见的面吗?”她试图用今天下午那场不顾风雨的重逢来覆盖掉什么。

祁屿看着她这副极力撇清、装傻充愣的样子,几乎被她气笑了。

那声短促的、带着明显无奈和几分被气到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忍耐什么,然后放下手,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的了然和控诉:

“六月十二,雾峰山顶。”他精准地报出时间地点,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单清舟试图掩盖的记忆冰面上。

“那天晚上山顶星空很好,我和你们在观鹿点碰见。”祁屿的声音放缓,像是在回忆那个静谧的画面,但语气却越来越沉,

“我看到你站在阿哲旁边,侧脸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她开始闪烁、试图躲避的眼睛,继续道:

“我还带你们去山上找鹿,但有个小混蛋从头到尾都装作不认识我,然后我只能趁着大家看鹿的时候去找她。”他声音既亲昵又带着点恼意,那是真正青梅竹马长大的人才有的笃定。

单清舟当然没有忘记那天,那晚清冷的空气,璀璨的星河,溪边小鹿饮水的剪影,阿哲兴奋的低语……以及身后突然靠近的、带着熟悉气息的存在感。

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时,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指尖冰凉。巨大的慌乱淹没了一切,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死死地低下头,假装没听见,然后在小鹿受惊跑开、大家准备下山的混乱中,一把拉住还在兴奋回望的阿哲,用最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了山路。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没有回应,没有哪怕一丝停顿。

祁屿看着她脸上血色蔓延,看着她眼神游移不敢与他对视,看着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绞紧了毛毯边缘,他继续追问:

“这位‘今天刚见面’的单清舟小姐,你做了什么?你像只受惊的兔子,不,像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拉着阿哲,头也不回地跑了。一句话都没有,一个眼神都没给。”

他身体靠回椅背,拿起啤酒罐又喝了一口,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刺伤的疲惫和深深的无奈:“我知道你住在云妈那里。云妈跟我提过,有位从S市来的画画很厉害的姑娘住在她家。”

“但是,”他微微加重了语气,眼神里带着一种被拒之门外的无奈和不解,“你这样的反应,装作不认识,避而不见。阿舟,这让我无法确定你是否愿意被打扰,更无法贸然去找你。”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搞得我都不敢去云妈那里喝汤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些。单清舟感觉自己的脸颊烧得厉害,祁屿条理清晰、不带指责的陈述,反而比控诉更让她无地自容。每一个字都像精准的坐标,将她试图掩埋的狼狈行为钉在了原地。

她羞愧得无地自容,连为自己辩解一句都显得苍白无力。

祁屿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毛毯里的鸵鸟姿态,最终,所有的控诉和委屈,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疲惫和恳求的叹息。

他放下啤酒罐,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真诚:

“阿舟,”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别躲着我。行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眼神里有受伤后的谨慎,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无论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哪怕……我们不再是恋人”他说出这个词时,声音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稳,“我也是祁屿。是那个和你一起在雾峰山下长大,爬过村口老榕树,在你被欺负时挡在你前面,在你需要帮助时永远会出现的祁屿。”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着她,清晰地划下界限,也递出橄榄枝:

“我们至少还是朋友,对吗?请别把我当成一个需要避开的陌生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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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过境
连载中何曾下书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