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能真的是个很擅长逃避的人,单清舟独自坐在窗前突然意识到。
她刚刚完成一幅描绘古榕树荫下糖水铺清晨的画作。
粗陶碗、藤椅上的阿婆、以及被晨光穿透的榕树叶,都笼罩在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里,水色交融,恬静安然。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钴蓝和生褐的微凉,思绪却已经回想起那天阿哲的话。
手机突兀的震动打破了窗前的静谧。
屏幕上跳动出江临城的名字。
单清舟的心微微一紧,江临城,她S市工作室的合伙人,也是她艺术道路上的伯乐和重要的商业推手。
一个精明、高效、目标明确,将艺术与市场结合得游刃有余的男人,他现在打电话大概是S市工作室那边有什么事情。
她拿起电话,刚按下接听键.
江临城那标志性的、带着S市腔调的普通话立刻就传到耳边,语速快而清晰,像一串密集的鼓点,瞬间打破了窗前的宁静:
“清舟,侬好呀!雾峰岛风景灵光伐?采风顺利伐?”
“总体来说还是挺有收获的。”单清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海岛浸润后的松弛。
“有收获就好,人果然还是要出去走走。不过清舟,你要抓紧点时间。”江临城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我这边有个重磅消息,‘海上生明月’那个项目,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为沪上新建的顶级临江艺术中心定制的大型主题壁画系列,甲方那边基本敲定意向给我们了!预算非常可观,绝对是我们打响名头、奠定地位的好机会!”
单清舟忍不住笑了起来“真的啊,这个项目敲定给我们做了?”
海上生明月是一个以现代都市与海洋文化交融为主题的大型项目,规模宏大,立意深远,正是她一直渴望挑战的类型。
当初离开S市前,江临城就在极力争取这个项目了。
“基本已经确定。”江临城的声音也带有笑意“甲方高层里有个关键人物,非常欣赏你。”
“但是”江临城的声音压低了些“对方也明确表示,希望看到更成熟、更具冲击力、更有国际视野的作品来镇场子。他们下周五正好有个内部评审会,需要看到核心部分的详细概念稿和至少一幅1:10的小样。时间紧,任务重,侬懂额!”
“下周五就要小样?”单清舟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指尖无意识划过画纸上未干的榕树光影,“我现在还在岛上采风,合同刚刚签定,初稿框架才出来,后续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实地……”
“我晓得,我晓得侬在岛上。”江临城打断她,语速更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所以我才急,清舟,机会不等人。对方的行程排得满满的,错过这次评审,项目花落谁家就难讲了。我们团队半年的心血,侬的心血,不能功亏一篑。”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
“机票我马上让助理订,明天你最早一班飞回S市。工作室全员待命,资料、颜料、画布,统统准备好,侬人回来,集中火力,一周!就拼一周!把概念稿和小样啃下来。雾峰岛那边,宣传画又不是明天就要交全稿,跟他们沟通一下,采风素材侬都有了,后续细化可以远程,或者等这个项目关键节点过了,侬再飞过去补几天?灵活处理嘛。”
单清舟感到一阵窒息,江临城的逻辑清晰高效,甚至为她安排好了退路。但“人回来”三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
“不是稿子拖几天的问题。”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是我人必须在这里。雾峰岛的光影、气息、岛上生活的细节,甚至居民的即时反馈,这些都直接影响创作的质感和真实感,而且合同里明确了阶段性沟通和在地创作的要求,突然离开,对合作方很不尊重。”她顿了顿,艰难地补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江临城再开口时,语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淡淡的、属于私人领域的关切:
“清舟,”他叫她的名字,少了之前的急切,多了份语重心长:
“我理解你对创作地的执着,但艺术家也要生存,也要看长远。‘海上生明月’这种级别的项目,多少人盯着?这就是打开更高平台的入门劵。雾峰岛的项目固然对你来说重要,但它能给你带来同等的国际影响力和行业地位吗?”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
“工作室有你的心血,也是我们大家一起撑起来的。这个节骨眼上,团队需要主心骨,我也需要你。清舟,别感情用事。事业和情怀,有时候就是要分个轻重缓急。回来吧,就当是为了我们共同的梦想,也为了你更广阔的未来。机票信息马上发你。”
“我……”单清舟喉咙发紧,她本该答应,江临城对她的规划向来是最好的。
“好了,就这么定了。我让助理联系你接机。工作室见!加油!”江临城不容置喙地结束了通话,带着他一贯的、掌控全局的风格。
忙音响起,像冰冷的针扎在耳膜上。单清舟握着手机,僵立在画案前。窗外海风依旧,九里香的芬芳若有似无,但她仿佛被隔绝在一个真空的罩子里。画纸上那温暖祥和的古榕糖水铺晨景,此刻显得如此遥远和不真实。
中午下楼,单清舟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云妈正在天井里翻晒着新收的紫苏,浓郁辛香弥漫。看到单清舟,她眼神关切,:
“单老师,面色唔系几好(脸色不太好)?落嚟饮碗汤先(下来喝碗汤先)。今日系淮山杞子炖竹丝鸡,补气安神嘅。”
汤色清亮,飘着几粒红艳的枸杞子,淮山的粉糯和竹丝鸡的鲜美完美融合,是云妈一贯的温柔熨帖,阿哲也在,喝得额头冒汗。
单清舟捧着温热的粗陶碗,小口喝着,暖汤入喉,却化不开心头的郁结。
她看着阿哲,犹豫再三,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干涩:“阿哲,如果合作的画家因为一个突发的非常重要的工作,必须立即离开岛上几日,会影响好大吗?陈主任那边,会唔会好难做(会不会很难办)?”
阿哲放下碗,抹了把汗,认真想了想:“离开几日?单老师你有急事?具体几日啊?如果系几日嘅话,同陈主任好好倾下(好好谈谈),讲清楚原因,应该冇大问题嘅!大家互相理解嘛!”他依旧带着岭南人天生有的乐观豁达。
“但如果系要离开一个礼拜,甚至更耐(一个星期,甚至更久)呢?”单清舟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离开嘅时候,正好系需要佢喺岛上去感受同创作嘅关键时候(而且离开的时候,正好是需要她在岛上去感受和创作的关键时候)呢?”
阿哲愣住了,显然没想过这么长时间和关键节点的离开。他挠挠头:“咁……咁就真系有啲棘手(那就真的有点棘手)了。陈主任再好讲话,合同精神总要遵守嘅”
他看着单清舟凝重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
“单老师,系咪S市嗰边有乜嘢大事(是不是S市那边有什么大事)?”
单清舟苦笑着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
云妈慢悠悠地开口,停下了翻动紫苏的手,目光温和却仿佛能洞悉人心,
“两头大石,压住心口,系好辛苦嘅(两头大石,压住心口,是很辛苦的)。汤水趁热饮,心事先放一放。紧要嘅系,睇清楚边块石,系你心甘情愿想扛嘅(重要的是,看清楚哪块石,是你心甘情愿想扛的)。勉强扛起唔情愿嘅,再大再靓,压久了,心也会伤嘅。”
心甘情愿?她看向院外那片碧蓝的海,祁屿心甘情愿为这座岛燃烧自己的身影,那她呢,她能做到为了雾峰岛放弃与S市那个金光闪闪却让她倍感压力的项目吗
阿哲不明所以,但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转而说起屿哥他们今天又去了一个风浪很大的礁石区采集样本,他本来也想跟着去。
阿哲兴致勃勃地描述祁屿他们今天去的礁石区如何特别,采集的样本多么珍贵,工作是如何艰难。这些话语像细小的石子,投入单清舟早已暗流汹涌的心湖,激起更深的涟漪。
S市项目的重压,江临城不容置疑的指令,离岛在即的倒计时,对合作方的歉意,以及对祁屿那份剪不断理还乱的情谊……所有情绪在她胸腔里无声地翻腾、发酵,几乎要把她撑破。
“他们在哪?”
“什么?”阿哲一脸懵的看向单清舟。
“祁屿他们去的哪片礁石区?”
单清舟竹凳上站了起来,桌上的粗陶茶杯只是轻轻晃了一下,茶水微漾。
她的脸色异常苍白,但眼神清亮,像下了某种决心,“哪个礁石区?具体位置,麻烦告诉我一下。”
阿哲被打断了话头,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哦,在鹰嘴崖那边,靠东边的海湾。单老师,你要……”
“谢谢。”单清舟没等他说完,轻轻点了下头。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和随身小包,转身就往院门走。
我明天就走了,她想。
我总要见到他,我总要好好的见他一面。
人类总是这样,在有很多时间的时候,就会误以为那是永恒;只有分离迫在眉睫,才会有真正超越那个渺小自己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