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天,单清舟像是在刻意逃避什么,每天都窝在房间画画,不再出门。
阳光透过木格窗棂,在磨得光滑的老榆木画案上投下斜斜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单清舟正凝神调色,笔尖蘸取靛蓝与群青,在宣纸上晕染着远处海岬礁石的冷峻轮廓。海风带着咸腥穿堂而过,吹拂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楼下隐约传来人声,是阿哲那带着明显岭南口音爽朗上扬的语调,正和云妈不停说着什么。
单清舟的笔尖微微一顿。
阿哲他和祁屿似乎很熟稔,那晚在山顶,他对祁屿的称呼和态度都透着自然的亲近。
画是画不下去了,旁的心念一起,勉强作画只是浪费纸张。
她只能放下画笔,指尖还残留着颜料的微凉。
略一沉吟,她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棉麻裙摆,缓步走下了那道磨的光滑的木楼梯。
楼下小院,阿哲正坐在一张竹编小凳上,和坐在藤椅里择菜的云妈聊着岛上新规划的观鸟栈道。
阳光透过九里香的枝叶,在他黝黑的皮肤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单老师,画完画啦?”云妈闻声抬头,脸上带着温煦的笑意,眼角皱纹舒展开,像被海风抚平的细沙纹路。
她放下手中的菜,指了指旁边一张小方桌,“来得正好,刚煲好的汤,落火一阵了,正温着,最啱饮(最合适喝)。阿哲都饮咗一碗啦(阿哲都喝了一碗啦)。”
单清舟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敦厚的粗陶汤煲上。
盖子半掩着,一股极其醇厚而复杂的香气正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瞬间盖过了海风的咸腥和草木的清气。
浓郁的、带着胶质的肉骨香,似乎是老鸽或龙骨,接着是沉稳厚重的药材气息,是属于党参、黄芪的甘醇,再细嗅,又透出清甜的蔬果香,玉米、胡萝卜的清甜,最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五指毛桃的味道。
这香气一层一层仿佛带着温度,暖暖地钻进鼻腔,勾得人食指大动。
“哇,好香啊,云妈。”单清舟由衷赞叹,在阿哲对面的竹凳上坐下。
“夏枯草煲龙骨,落咗啲五指毛桃、党参、红枣、玉米、胡萝卜。”云妈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掀开汤煲盖子,一股更浓郁的白汽裹挟着诱人的香气升腾起来。
她用长柄汤勺舀起一勺,汤色是极其澄澈、泛着金黄油光的琥珀色,不见丝毫浑浊。
“岛上湿气重,夏天心火燥,饮呢个汤,清润祛湿,最啱(最合适)。”
云妈给单清舟盛了满满一碗汤,又特意捞了一块炖得软烂脱骨的龙骨和几块吸饱了汤水的胡萝卜、玉米放在小碟子里递给她。
汤碗是温热的粗陶碗,捧在手里暖意融融。
单清舟拿起瓷勺,轻轻搅动了一下碗中的汤。
汤汁清澈见底,几粒饱满的红枣和金黄的党参片沉浮其间。
她舀起一小勺,吹散浮起的热气,小心地送入口中。
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熨帖至极的暖流滑入喉间。龙骨的鲜香与胶质完美融合,药材的甘醇不抢不夺,反而将肉骨的鲜美烘托得更加深沉,玉米和胡萝卜的清甜恰到好处地解了腻,而那一丝五指毛桃特有的、类似椰奶的独特清香和微辛感,则是点睛之笔,赋予了这碗汤独一无二的岭南风骨。
汤汁入喉,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温柔地抚慰了一遍,旅途的疲惫、作画的凝神、以及心底那点纷乱的思绪,似乎都被这碗温润的汤水悄然化开。
“好好味啊(好好吃啊),云妈。”单清舟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眼睛都亮了起来
云妈满足地笑了:“饮多碗(多喝一碗),慢慢饮,汤水要慢慢叹(慢慢品味)才出味。”
阿哲也在一旁笑着附和:“系啊,单老师,云妈煲汤系我哋雾峰岛一绝!我成日借故过来蹭汤饮?(我经常找借口过来蹭汤喝的)。”
气氛轻松而温暖,单清舟小口地喝着汤,享受着这片刻的舒适。
一碗热汤下肚,身体暖了,她状似不经意地抬眼看向阿哲,闲聊般开口:
“阿哲,那天晚上在山上多谢你带队。”
“不用客气啦。”阿哲毫不在意的笑着挥挥手。
“对了,我们碰到的另外一队好像对雾峰山很熟?连白水鹿会在哪里喝水都一清二楚。”
“他们那队人里面实际上真正熟悉雾峰山的是屿哥。”
阿哲一提到祁屿,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佩,像打开了话匣子,“何止系熟,佢(他)简直系雾峰岛嘅活地图。山上面边度有条溪,边块石头下面有冇可能藏野菌,边个月份有乜嘢鸟会来,佢都清清楚楚。你唔知(你不知道),佢细个嗰阵(他小时候)就系岛上出名嘅山大王,成座山都系佢嘅游乐场(整座山都是他的游乐场)。不过……”
阿哲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趣事,嘿嘿一笑:
“听讲佢细个成日因为乱跑挨佢老豆(他老爸)揍,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喝了口汤,继续滔滔不绝:“屿哥系前年返嚟嘅(屿哥是前年回来的)。你知唔知(你知不知道)佢返嚟之前系做乜嘢嘅(他回来之前是做什么的)?系国外大公司嘅高级工程师,年薪好高嘅(年薪很高的)。系好多人羡慕唔嚟嘅位置(是很多人羡慕不来的位置)。”
单清舟握着汤勺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收紧,她垂着眼,看着碗里清澈的汤水,轻声问:“咁点解会返嚟(那为什么会回来)?咁好嘅工作(这么好的工作)。”
“为咗个岛啊(为了这个岛啊)。”阿哲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深深的感慨
“屿哥同我讲过(屿哥跟我说过),佢喺外面做得几好(他在外面做得再好),心入面最记挂嘅(心里最记挂的),始终系雾峰岛。佢话(他说),见到岛嘅生态有啲地方变差咗(见到岛的生态有些地方变差了),见到啲老传统慢慢消失(见到一些老传统慢慢消失),佢唔安乐(他不安乐)。佢话(他说),佢嘅学识同经验,应该用喺生佢养佢嘅地方(应该用在生他养他的地方)。”
阿哲放下碗,神情变得认真而充满敬意:“佢返嚟(他回来),真系放弃咗好多嘢(放弃了很多东西)。唔单止系份高薪工(不止那份高薪工作),仲有嗰啲大城市嘅机会同生活(还有那些大城市的机会和生活),但系佢冇后悔(但他没后悔)。佢而家系我哋岛环保项目嘅负责人,成日扑嚟扑去(整天跑来跑去),上山下海,搞水质监测、珊瑚礁修复、垃圾分类推广、仲要同啲开发商谈判,真系好辛苦嘅(真的很辛苦的)。”
“佢好搏命(他很拼命),”阿哲的语气带着由衷的钦佩,“为咗申请一个保育项目嘅资金,佢可以通宵写报告,为咗搞清楚一种珊瑚嘅生长规律,佢可以喺海边连续观察几个通宵,为咗说服啲老渔民唔好用破坏性嘅渔具(为了说服老渔民不要用破坏性的渔具),佢一家家去拜访,用数据同事实讲道理,唔怕食闭门羹(不怕吃闭门羹)。我哋岛上嘅人,好多都服佢(服气他),唔系因为佢系乜嘢高材生(不是因为他是什么高材生),系因为佢真系用心用力,为呢个岛嘅未来喺度拼命(是因为他真的用心用力,为这个岛的未来在拼命)。”
“一个人,如果真系可以为咗自己嘅家乡,为咗自己坚信嘅嘢(为了自己坚信的东西),唔怕牺牲,肯脚踏实地去做,无论做嘅嘢有几辛苦(无论做的事有多辛苦),几冇人理解(多没人理解),我觉得,都系值得敬佩嘅(都是值得敬佩的)。”
单清舟静静地听着,手中的汤勺早已停住。
阿哲描绘的祁屿,是她完全陌生的一个人。
一个放弃了优渥前途、毅然归来、为守护故土而殚精竭虑、甚至带着某种孤勇的男人。这形象,与她记忆里那个野性不羁、总想逃离小岛的少年,以及那晚星河下那个沉默疏离的背影,交织碰撞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强烈的冲击。
她低头,看着碗里凉透的、却依然澄澈见底的琥珀色汤水,那映着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云妈不知何时又给她添了一小勺热汤,温热的汤汁注入,微微晃动了水面的平静。
“汤要趁热饮,心事也要趁热想,”云妈温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她没看单清舟,只是慢悠悠地整理着手中的菜,“凉了,味道就寡了,心也容易凉。”
单清舟心头一震,抬起头,对上云妈那双温和沉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旁边的阿哲却还在大大咧咧的继续说“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我叫屿哥来云妈这里喝汤,他都找借口不来,明明他以前也很喜欢来云妈这里喝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