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掸去衣衫上的烟灰,裴今抬眸,顾淮聿就在眼前,身后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画出弯弯曲曲的马路。

“学长。”

两个字好似咒语,裴今双手交叠摸到戒指,攥紧了手指,“学长不告而别,讣告登报,我自然信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你的学长了。”顾淮聿扯了下唇角,念他拗口的暹罗名字。

裴今闭了闭眼睛,啮咬牙关:“后面的车鸣笛了,开车。”

夜风雨里巨型热带植株犹如鬼魅。

回到武吉路,丽莎知道裴今用过餐,理所当然以为顾淮聿也吃过了。

裴今心下幽微,说:“让厨房给他做。”

顾淮聿淡声说:“不用了。”

裴今转身盯住他,彼此眼底有恨有怨:“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似乎因为丽莎在,他做了让步:“麻烦了。”

不知道顾淮聿什么时候离开的,裴今坐在浴缸里翻《安娜·卡列尼娜》。

少时读过的经典,而今再看才发现许多细节。

譬如安娜与丈夫的生活,那些华丽的社交场里实则写满虚无,于是在佛伦斯基追求的决心下,安娜无可避免地沦陷了。他们热烈爱过,历尽坎坷,可到最后也不过一地鸡毛。

学长说过,不过是一时的危情迷人,鬼迷心窍。如潮水退去后呈现的礁岸,危情到头来和寻常的恋情也没什么两样。

当初他说他们不会发生这种状况,那时她没明白,后来才知道他早就有联姻的觉悟,对婚姻甚至爱情并无期待。

而她信誓旦旦说不会和他们一样,她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把书盖在脸上,裴今第一次有了结束婚姻的念头。

这念头不可告人,压在心头仿佛无边的雨夜,缥缈而潮湿。

*

每个礼拜天,几乎全城的帮工都会照劳务法休假,丽莎一早就出门去海滨会见姊妹了。

家里没有说得上话的人,裴今翻看电话簿,打电话给泰利。

泰利喜欢电影和阅读,也喜欢裴今的小说,两个人私下有话可聊。只不过赵乐儿几乎把泰利绑在身上,他们是连体婴。

接电话的是赵乐儿,好友黎真约了他们打保龄球。

“你也来咯。”

裴今兴趣缺缺,可是想到出门要用车,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电话打给顾淮聿,没一会儿他便开车来了。

裴今故意说:“不好意思啊,礼拜天还让你跑。”

顾淮聿转了转后视镜折角,避开相触的视线:“为大小姐,应该的。”

自找不痛快,裴今别过脸去看窗外。

球场附近的码头社区,排房低矮,雾玻璃上贴着泛黄海报,红红绿绿的录音厅女人聚集,保龄球在楼上。

赵乐儿一贯嫌弃这种地方是贫民窟,也肯陪好友来,不免让人羡慕这份友谊。

裴今的友人散落天涯,节日有书信问候,却难聚首。

楼道间传来保龄球落地的声响,裴今走进场馆,见乌泱泱一众社会青年。

其中一桌台,赵乐儿和黎真在打球。泰利坐在后边的凳子上,在弹响声里显得很安静。他们仨穿水洗牛仔裤,融入环境似的,细看仍有些不同寻常,尤其赵乐儿,仅一头蓬松柔顺的长鬈发就暴露了富家女的事实。

裴今很想告诉他们这不是他们该来的地方,可觉得不应扫兴。她出声问候,他们一齐回头。

赵乐儿回座位,泰利默契地递给她水壶,她不顾忌形象大口喝,水溢出来,淌过下巴和脖颈。

泰利帮忙接着,拿手擦拭,然后又拾起毛巾给她。

不知情的人看了,该觉得他们感情很好。

赵乐儿正要说什么,瞄到不远处的男人,有点怕似的。她小声说:“你不觉得晦气吗?像死了的人哎。”

裴今笑了:“你信不信,他是我招魂来的。”

泰利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去。顾淮聿双手插兜站在不远处,不知道是不是混过街头的缘故,姿态有些散漫。

赵乐儿说:“要不叫他一块儿来打?”

“别吓着你。”裴今跟着赵乐儿一道进场。

之前通稿发了赛银和鹿梦在晚宴上的合影,透露两人合作在即。赛银《斗鱼》出道,却要出演鹿梦的作品,舆论沸沸扬扬,甚至有学生为此在学校里大打出手。

黎真慷慨激昂的声音从墙壁传回来,赵乐儿翻眼皮,丢出橡胶球:“这件事没可能了,他们和鹿梦谈崩了。”

砰一声,球瓶悉数倒地,换黎真投球。

“咦,难道真如八卦娱记所说,鹿梦的《纸城》写了现实中的情况,所以报业集团才通过合作来公关?”

“什么呀,要不是这次的事情,我才不会翻看一眼他的书。”赵乐儿盯着球的轨迹,颇有些咬牙切齿,“他没实料,全凭臆想,小儿子和女明星的故事也就是照着小报对我的泰利的编排写的罢了。”

裴今没听她们说话,抬腿起势,丢出橡胶球。

一球未中,记零分。

赵乐儿笑:“阿姐手太生。”

若放在平时,裴今是无所谓表现的,这会儿知道身后有人看着,面上挂不住。她拿起塑胶球,等待下一次投球:“我们公主什么时候喜欢在这种‘贫民窟’打球了。”

鞋底在塑胶地板上擦出声响,球笔直落轨,击倒半数。

赵乐儿说:“还不是真真,沉迷网络,在聊天室看到与□□有关传闻,探秘来了。”

裴今偏头去看黎真,却见不远处一群人打量他们,似乎在讨论坐着的是不是泰利。

虽然现在提起泰利都绕不开赘婿一词,但圈子里晓得,泰利是赵乐儿少女时代就迷恋的偶像。

世纪婚礼在美术馆举行,报业集团旗下电视台直播,收视率破红。那一阵只要刊登他们新闻的报纸都卖疯了,无数少女心碎,更有甚者剪碎报纸贴在集团大楼门口。

那年暑假和球馆里一样闷热。

泰利来狮城宣传新上映的电影。赵乐儿强行带裴今去追星,从电影院跟到机场,现场还有好多女孩子,欢呼声是开学典礼的数倍。

裴今野惯了,为了让赵乐儿把礼物送到泰利手上,也不管她们影迷会的规矩,强行往人堆前头挤。

泰利向来主张不收礼物,看到女孩手里的橙黄袋子,他说你们还是学生,不要送这么贵的东西。赵乐儿没来得及说里面还有信,保镖便围着泰利走远了。

后来从报纸上得知泰利要去雪国拍戏,赵乐儿买了条羊毛围巾,拆了内标想当做普通手工送给他。

裴今觉得这多少有些唬人了,何况泰利那样的大明星对品牌的东西不比她们陌生。裴今让赵乐儿真的做手工送给泰利,请奶奶教她们织毛线。

赵乐儿手笨,眼看着裴今织得又快又好,屡屡受奶奶夸奖,很快想要放弃。裴今奇怪,你对泰利的喜欢连这点事也坚持不下来?

赵乐儿复织了起来。错了便拆,拆了重织,挑灯夜战,最后织出了一顶时髦繁复的羊毛帽子,里面绣着泰利的英文字母。

骄傲如她,在给偶像的信里也会低微地写,她织得不好,不戴也没关系,还希望这次能够收下。

她们寄出了礼物和信。

不期盼有回应,却在报纸上看到泰利戴着那顶毛线帽子的照片。赵乐儿欢呼雀跃,尖叫响彻老宅,又抱着裴今嚎啕大哭起来。

赵乐儿很喜欢泰利,裴今知道,更知道兀自喜欢一个人有多难捱。

噼里啪啦,橡胶球撞得一颗心吃力。

裴今很快出局了,坐旁边休息。

和泰利说话的功夫,不见了顾淮聿踪影,裴今借口买冰淇淋去楼下找人。泰利觉得场子里不安全,和她一起。

裴今把毛巾搭在脑袋上,遮住泛红的脸颊:“原本鹿梦的项目谈下来,想为你争取一个角色的。”

“还是不要费心了,免得你不好做事。”泰利语气平常,“当初太太要断了我前程,逼我接受乐儿的求婚,那时我就知道,即使结婚了我也不可能有什么前程了。”

“可是这么多年……”

泰利笑着打断:“近来《斗鱼》碟片发售,我又找来看了一遍,你实话告诉我,这是你的故事对不对?”

录音厅门口倒映玫红霓光,破旧长椅坐了堆女人,顾淮聿在旁边吸烟,笑得漫不经心。

裴今怔然。

泰利又说:“我有一点个人的看法,男主角的原型也这么懦弱?”

裴今呢喃般说:“懦弱?”

“他也喜欢女主角吧,却不去改变现状,直到结局女主角也不知道他的心意。”

“啊。”

顾淮聿有所察觉地看过来,目光相接,裴今抿唇笑了:“男主角原就没这份心的,为了让这个故事卖座,只好这样写了。”

“还真是这样,戏里远比现实动人。”泰利低头,复抬头笑了下。

长椅上的女人们肆无忌惮地打量他们,红过的小生和大小姐,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物。她们不觉得议论着能惹什么麻烦,他们该听过,也该承受。

裴今还未招手,顾淮聿便来到跟前,把手里的玻璃瓶矿泉水拧开递过来:“想大小姐需要,下来买水了。”

“是我需要?”裴今掠过那边的女人,转过身去喝水。

“不然,大小姐以为?”顾淮聿微微低头,烟的气味袭来,还有从女人身上剥下的廉价香水味。他们离得好近,尤其在众目睽睽下。

往旁挪了两步,裴今挠了挠鼻子,侧身问:“你常来?”

“整日陪大小姐,哪有时间。”顾淮聿淡淡的,好得感觉不到这个空间的奇怪。

来往的印度的、马来的、泰国的各族男女身上携带久远的故事,刺鼻香水遮掩,放肆的笑声里闪过一瞬间警惕。

顾淮聿的身影和眼前场景几乎融合,让人不自觉去想他这些年的日子。

也许他们相遇的时间错了。

如果她从未离开家乡,如果他是一个混迹街头的马仔,他们的处境会不会比现在更自在?

裴今喝掉余下的水,要泰利和她们说一声,她先离开了。

泰利直觉这司机惹得她不快了,可仔细瞧又瞧不出:“不再玩会儿吗?”

“我不喜欢这种地方。”裴今说。

“大小姐说得是。”顾淮聿说。

裴今睇了他一眼:“还不把车开来。”

车停在巷口,顾淮聿把车开过来,裴今将要上车,却见泰利慌里慌张追过来。

片刻光景,赵乐儿和黎真就被一群社会青年围住了,泰利自知敌不过,赶忙来寻帮手。

顾淮聿二话不说解开安全带下车,裴今要跟着去,他反手关门:“小事。”

想来是小事,那些青年不知道面对的什么人才敢生事。可裴今按捺不住想要跟过去的心思,下了车。

壁球馆里乌泱泱一群人,顾淮聿把赵乐儿和黎真护在身后,与为首的疤面男僵持。

空气里弥漫火星,一点即燃。

赵乐儿伶牙俐齿,遇到这些真家伙也怕了。黎真却浑然不知状况,坚持说她们并没有打扰到旁边轨道的客人。

“这是怎么回事?”

裴今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穿着高尔夫球服的女人快步走来。马仔们见着她让开了道,喊了声阿姐。

女人很快地把疤面男哄好了,疤面男准许顾淮聿带着人离开。

裴今上前关切,见无事,松了口气。

“多谢。”顾淮聿朝女人勾唇角,街头飞仔飞女的暧昧信号。

女人很受用,嫣红指甲划拨他胸膛:“那要怎么谢?”

裴今出声:“这是?”

女人看过来,称呼一声周二太太,大方介绍她是球场的球童芳芳,这场子是她大哥的。

细数南洋豪族,逾百年高门的不在少数。周家谈不上高门,发家史更不光彩,沾惹三教九流。裴今以为球童小姐起码是职业化的,这时才认清她们意味着什么。

周家在做这做营生,实在令人不齿。

裴今点头示意,带着赵乐儿几人先行下楼。

“这帮人故意的,我们根本没越线。”黎真仍然坚持逻辑的正义。

裴今轻声细语:“人没事就好。下次真真好奇心发作要来这些地方,你们拦着点。”

泰利说:“还好有你这个阿来。”

赵乐儿勐然一抬头:“我想到该怎么呛回去了!哎迟了迟了……”

一行人笑了。

送黎真离开,他们上了车,裴今瞧着窗外,顾淮聿和芳芳惜别,多不舍似的。

回到车上,顾淮聿说:“他们不认得二小姐,多有得罪,我代他们道歉了。”

裴今忽然情愿方才受困的是自己,还有气可置。

赵乐儿蹙眉:“真奇了,阿姐你这司机总让我想起故人。”

裴今说:“是么,你的未婚夫?”

赵乐儿反而去看泰利,他望着窗外,没听见她们说话似的。

四下无话,电台播报入了耳:“插播一则快报,南邦药业儿童药乙酰氨基酚含量超标……”

原来周靖康离家数日,是去帮家里收拾烂摊子了。

新闻来源报业集团旗下当家电视台,没有人问过裴今就报道,连赵乐儿都诧异。

裴今说:“你早就知道?”

赵乐儿无缘家族业务,在太太授意下从事政治公关,与家族业务保持特殊联系,消息相当灵通。但这件事她未曾听说,否则早拿来讥讽他们长姐了。

裴今暗忖:“帮我探下药监局的口风,那边能拖一阵是一阵。”

赵乐儿听了天大的笑话般:“这么蠢的事,你还是找我们二少吧。”

赵庆元更是个说不动的,平时胞妹的忙都不肯帮,哪会帮她。何况事关周家,他一直瞧不上周靖康。

裴今同赵乐儿耳语:“我可以给泰利一个重要角色,你也知道这是他心头症结。”

赵乐儿犹疑地说:“你能说服老爸让泰利演戏?”

“如果这点事都办不到,报业映画我不要也罢。”

权衡片刻,赵乐儿乖巧抿笑:“阿姐等我电话。”

赵乐儿夫妇在市区大马路下车,电台亦没了声,车里安静下来。

裴今有些不安,生怕顾淮聿看出这婚姻的嫌隙,生活的困境。忍不了要先发制人:“哪怕你不认,不也还是和旧时一样,第一时间替未婚妻解围。”

“大小姐问我怎么解围的?”顾淮聿轻应一声,捎带笑意,“无非应承芳芳帮他们的录音厅搞几张新碟。”

知道是胡诌,裴今讥诮:“我该多谢你?”

顾淮聿坦然地看着后视镜,语气散漫:“是我的疏忽,但我想着总归是球场的地界,他们再诨也犯不到周太太头上。”

阳光里佛牌闪烁金光,晃了眼。裴今闭了闭眼睛:“不许这么叫我。”

“是,大小姐。”顾淮聿戏谑。

回到武吉路,丽莎前来迎接,裴今说和司机有些话说。丽莎小心翼翼打量二人,顾淮聿颔首,跟着裴今上楼。

苦橙味道的无烟香氛弥漫,浴室干净敞亮。然而顾淮聿还是在破落球馆里的邪痞样子,仿佛携着尘埃,让人禁不住遐想他这些年的生活。

裴今抠下卸妆膏抹面,拧开水龙头,生生压下念头。

“大小姐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吩咐?”顾淮聿双手插兜站在旁边,透过镜子将人睨着,很有些压迫感。

裴今借手上动作掩饰不自在,佯作淡然:“明知故问,顾淮聿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顾淮聿笑了一声,自嘲似的:“就有这么惦记这个名字。”

水淌过面额,裴今转身拽着他衣襟一把将人拉进:“装不下去了?”

顾淮聿并不畏惧,双手穿过裴今的腰线撑在盥洗池面上。脚步抵在一起,让人无从逃离。

“大小姐呢,是后来的经历都乏味,以至于当年的事让你难以忘怀。”

他们有一整个夏日的过往。

渐而失去了气力,裴今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承托池台上。抬头瞥见那道额角疤痕,触目惊心,却还佯作强势:“那么要再和我试试吗?”

他蓦然倾身,呼吸缠绕她鼻息。根本来不及反应,想要推开他时,男人已经托举起她,让她坐在池台上。

腰身贴抵惹火,而冰凉的池台扎刺她肌肤,双重感官带来刺激。

“大小姐敢吗?”

气息萦绕,心口直跳,身体就要诚实地作出反应,裴今垂眸:“那你敢吗?”

分开的膝盖抵着他的腰侧,她能感觉到他,他们能感觉到彼此身体的契合,即使过了这么多年。

顾淮聿克制地没有抵近,闷沉呼吸间捡起池里的《安娜·卡列尼娜》,蒙在裴今脸上。

一瞬间什么也看不到,只感觉湿软的书页像人的皮肤,她下意识张开了嘴唇,要承接什么,惟有淌过印刷墨字的水珠滴落唇隙。

“倒是让人想起,大小姐从前就喜欢看这些不正经的。”

书落哗啦啦落下来,盖在大腿之间。尖锐的书脊擦刮彼此衣料,吞咽声在封闭空间里尤为清晰。

“你做什么不好,偏要做这司机。”裴今抬头。

顾淮聿单手压镜面,作出费解的模样:“我需要讨生活,大小姐正好需要司机。”

裴今抬手按压他额角旧疤,却被他反手我住贴他面颊。他挑起唇角,眼眸在光线下迸发出狩猎者的神色。

指尖滚烫,分不出谁的温度,她挤出讥诮:“真是可怜,沦落到这地步。”

“没办法啊,生活无常。”仿佛不是在谈论自己,他说重话也不见分毫赧然,“大小姐又好到哪里去,仅靠这些书聊以慰藉。”

身压近了些,书完完全全填满间隙,抵蹭着,抵蹭着彼此的手就要有动作。

滋滋电流声响起,自搭顾淮聿搭在颈后的耳麦发出的。

莫名生出邪妄,裴今搭上他肩膀,抚过一片温热紧实的皮肤,勾住耳麦塑料线圈。就要拽下,电流触及指腹,令人额角突突跳。

顾淮聿抢过耳麦戴上,低声应是。见裴今面色紧绷,他低笑一声:“先生回来了,要让他目睹这场面?我倒是无所谓——”

裴今推着他脸颊低吼一声起开,像巴掌。

顾淮聿哂笑着抽身,缓缓走出房间。

脚步声由远及近,周靖康出现在过廊处。两个男人视线交锋,即刻错开。

裴今站在门边冷睇着,周靖康走来揽她肩膀,进了房间,门合拢。

冷淡的灯光映在蓝色短绒毛地毯上,轻微的毛刺显示出年头。

“今天过得怎么样?”周靖康温声细语将人揽进怀。

她身上还有别人的气味,生怕香氛遮掩不住,她撑开了怀抱。

周靖康不依不饶,将人转过身来面对面。他抚摸她脸蛋,养尊处优的手温软,惊不起一点心绪。

裴今冷语:“你觉得呢?”

周靖康不答,又问:“司机呢,还习惯?”

裴今冷声道:“南邦药业出了这种事,你问我司机?”

“你看到新闻了。”周靖康定定然,松手理过紧的领结。

“给我一个解释。”

“有患病儿童服用过量导致副作用,家长送机构查验成分发现乙酰氨基酚含量超标,对方拒绝何谈,把事情捅到了药监局。”

裴今蹙眉:“……你管肝衰竭叫简单的副作用?”

对乙酰氨基酚作为一种最常用的非抗炎解热镇痛药,是多种感冒退热和镇痛药的主要成分,据统计近年来对乙酰氨基酚过量服用是导致病人肝衰竭的主要原因,学界开始呼吁药品生产企业限制对乙酰氨基酚的含量,但仍有大部分药厂未响应。

南邦药业的情况并非个例,但周靖康身为医药集团二公子,又作为反对党议员推行医药改革,此事一出正中敌人靶心。

“执政党有赵太太在背后支持,我不希望这件事被他们拿来做文章,阻止我们推进医改法案。”

“我想过告诉你的,可是——”

裴今压下怒火:“早先出了这种事你就该告诉我,现在你们解决不了,不还是要我收拾烂摊子!”

“新民党是我的希望,不也是你的希望吗?如今声望颇丰,明年大选难道我们就这么拱手让人?政治就是这么一回事,一步错满盘皆输,你清楚。”

“你想怎么样?”裴今闭了闭眼睛,“放心,药监局那边,我会帮你拖延时间,你让周家人想好怎么回应吧。”

裴今进了浴室,周靖康跟过来,从池子里捞出书,有所感觉似的他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才和司机说了些什么?”

“我没心情跟你说这些无关紧要的。”

周靖康顿了顿,佯作好脾气:“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再谈。”

*

顷刻间雨落了下来。

将车停在巷口,顾淮聿朝巷子里的叻沙面档走去。

“两碗。”顾淮聿捡了张空桌坐下。

今天人不多,没等太久。老板送来两碗面,不远处的人群正好走来一个女人,收伞坐在顾淮聿对面。

两人拾筷吃面,好像只是偶然搭桌。吃去大半碗,女人喝了汤,终于呵出一口气:“这味道真是怀念!”

顾淮聿没抬头:“飞机上没吃东西?”

“为了赶这班飞机,我用了三年攒起来的积分兑换了头等舱,结果东西好难吃。”

顾淮聿笑起来:“昆绮,别来无恙。”

蹇昆绮挽着低马尾,白色马球衫和牛仔裤勾勒玲珑曲线,蹬不符合狮城长夏的短靴,未施粉黛,一张脸亦明艳动人。

顾淮聿把纸巾递给她,她便擦拭额头鼻尖的汗,默契到无需言语。

七年前顾议员落马,蹇父在学术宴会发表力挺顾议员的演说,被当局以妨碍公务送上法庭。蹇家寻求政治庇护移居美国,而蹇昆绮只身在英国念医学院。

三年前,蹇昆绮收到一封邮件,找机会去到泰国地下黑市赌拳。数日后,果然见到顾淮聿。两人保持书信联络至今。

蹇昆感叹说:“又是好些日子没见了。”

顾淮聿说:“辛苦你。”

蹇昆绮知道他最关心什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的。”

顾淮聿顿了下,迟缓地从兜里抽出手,在半空中摊开手掌,佛牌悬着线落下,晃了蹇昆绮的眼睛。

“送你。”他说。

蹇昆绮睨了他一眼,笑着收下:“如果有灵,该一切顺利。”

静了会儿,她又说:“学妹还好吗?她结婚了……”

顾淮聿淡漠地说:“她姓赵。”

雨洒落伞棚,淹没他们的话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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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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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捞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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