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呈蟹青色,丽莎小心翼翼叫醒裴今,说议员在等她用早餐。
当着帮工也要表现,在家的时候周靖康巴不得一日三餐都守着裴今吃。
过往的帮工都说议员体贴,夫妇感情笃深。丽莎嘴里没这些废话,只在乎裴今心情。
见人没睡好,丽莎说:“我就给议员说大小姐还困着吧。”
如梦初醒,裴今起床换衣服,忍不住问:“司机呢?”
丽莎说:“候着呢,吃过早餐了。”
穿戴整齐后,裴今下楼。
未走拢饭厅便听见门厅里传来说话声,她活动了下口腔壁,端着寻常的神色进去。
餐厅空旷,光线照在柚木地板上,屋檐外春色庭院如展开画卷。
周靖康坐在咖啡圆桌边,白色衬衫穿得规整,腕表是普通的瑞士货,手里拿了份报纸。他翻看报纸,漫不经心地和站在旁边的司机说话。
“早啊。”裴今招呼。
仿佛私下从未有过争吵,周靖康笑吟吟说:“昨晚休息好了?”
裴今走近,顾淮聿先一步为她拉开索耐特椅子。没有言谢,甚至未看他一眼,她落座:“托你的福。”
当着顾淮聿的面,她亦不愿暴露什么,端作淡然,“怎么你们有话聊?”
“拳场那些事,你不关心。”周靖康说。
“这样说来——”
丽莎端来一杯咖啡,裴今抿了一口,挑笑,“你看过他比赛?”
“我也是才发觉,不过那场他输了。”
“你押注了?”
“没有。庆元他们押注了另一个选手,赢了大把,还问我后不后悔。”
周靖康说着瞧了顾淮聿一眼,帽子打眼,印有南邦药业的Logo。他让人摘掉帽子,又吩咐丽莎找几身他的旧衣给他。
丽莎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拿来周靖康的旧衣。
这件事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顾淮聿抱着衣服来到洗手间。
掩上门,顾淮聿拎起男人的衣衫,熟稔地翻出内里,果见绣着名字的标签。
世家子本身就是象征,不需要lable彰显,只有这种量身定做的衣衫内会打上印记。
顾淮聿嗤笑一声,取下腰背别的小刀,挑开标签四周细密的针脚。
拽下来丢进垃圾桶,开始换衣服。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穿了。
......
若是翻找过往,裴今和顾淮聿只有校录上的一张合影,中间隔了整个戏剧社的人。百来人的大型社团,都以为二人是不怎么说话的关系。
一个丑闻轰动狮城的议员之子,数年后回来就成了外籍人士,周家的背调不至于查不出蹊跷。可周靖康对此事毫无察觉的样子,不知是否隐藏着什么。
裴今啃咬吐司,眉头微蹙。
周靖康见状叹息:“那换你要怎么做?”
裴今敛神:“你今天有采访,媒体定然会拿这个问题攻击。药监局那边我拖不了多久,你最好让南邦药业接受调查,公开报告,向大众道歉。”
静了片刻,周靖康说:“我会和家里提这个事。”
丽莎来说司机准备好了,裴今转头,看见门厅边的男人。
没戴帽子,碎发下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额角疤痕让面容凌厉了些;一身手工定制行装,宽肩窄腰,风度翩翩。
周靖康也不由得稍作打量,回头见裴今仍瞧着,说:“就当见面礼了。”
两人同时起身,裴今抬手理了理周靖康的西服领,捋领带,笑说:“议员好清廉。”
周靖康没接这轻讽,捏了捏妻子手心:“走了。”
裴今从顾淮聿旁边走过,人就跟了上来。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昨晚的不快,上车瞧见佛牌不见了,似乎寻到说话的由头。
“不挂了?”裴今出声。
“送人了。”顾淮聿淡声应,甚至有几分疏离。
才不想问他送谁了,无非是昨日拥簇他的女人们,或者那个芳芳。
如今他沾染街头气息,会做什么都不奇怪。
裴今不作声了,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
顾淮聿从后视镜看了过来,视线相触。
“很心烦吧,先生家里出了这种事。”
“不管你的事。”裴今冷声说着,转头看窗外。
“那么大小姐在为我心烦了?”
“你……”裴今咬了咬唇,“你算什么。”
静默好一阵,顾淮聿捎带轻笑:“我也想知道,我到底算什么。”
忙碌一上午,裴今尽力让自己忘记这则插曲。中午到餐厅吃饭,角落一张桌,顾淮聿坐在那,裴今却和高管们一起坐。
上回和他坐在一起用餐还未扯破面纱,像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句句话都回应,甚至能觉出温情。
而现在,往事郁结在心,她捋不清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只能熬着,像灰烬一样把曾经的心意都熬灭了,或许就能和他一样无所谓。
有一搭没一搭回应着高管们的话,余光里一个面生的男职员在顾淮聿对面坐下了。男职员拿出手机交换联系方式,有些狭昵之色。
什么时候起他男女通杀了?真是煞人。
裴今向高管们颔首,在他们面面相觑中起身去橱窗归还餐盘。
微微偏头,见顾淮聿也来了。他餐盘干净,似乎早已吃完。
阿来应承过她,会陪她吃饭,不让她落单。现在他是顾淮聿,这么做又算什么呢。
裴今冷着脸离开,回到办公室。
午休过后,文森特来报告工作,裴今说起司机和男职员的事,这才得知前些日子公司里传绯闻,文森特为了辟谣误导人性取向。
裴今冷笑一声,转动手中钢笔。
文森特琢磨不透,试探地问:“应该怎么处理才好?”
“你做得很好。”
只是想起了少时,想做学长的绯闻女友都没有机会,没有人会认为他们是合衬的一对。
他的绯闻女友是青梅竹马的蹇昆绮。
当年顾家出事,学姐一家也受到波及,移居海外了。虽然后来裴今去了爱丁堡,但学姐在伦敦,两人早已失去联络。
*
下班后,裴今上了车。车里逼仄,看着顾淮聿的侧影,心绪沉浮不定。
晚霞里车驶离闹市,仿佛梦游的列车,窗景一一掠过华中的校门,老旧喫茶店,码头集市。
裴今出声说:“我想吃叻沙面。”
顾淮聿没听清,抬眸看后视镜:“抱歉?”
“我要吃那巷子里卖的叻沙面。”
像开始那样,在这里结束,一举将少女时代的心绪都丢掉。
车停靠巷口,顾淮聿下车:“要下雨了,还请大小姐在车里等。”
狮城雨季绵长,天气阴晴不定。裴今探出车窗望了眼天,今晚霞光笼罩,不像会下雨。
“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车里。”
“大小姐说了算。”
狮城寸土寸金,遍布高净值人群和他们享受得起的奢华事务,亦不乏勤勤恳恳过好生活的人,和人人都喜欢的街头米其林。
巷子里雨棚没有尽头般延伸,摊位桌椅挤挤挨挨,移动餐车白乎乎的水蒸气漫上头顶大红雨棚。
顾淮聿虚揽着裴今穿过人群,一路数到第七家。摊位破旧,不显眼,食客排长队,正是刊在指南上的米其林。
“大小姐确定要等?”
裴今踮脚和顾淮聿耳语:“我是熟客了,加钱不排队。”
顾淮聿微微偏头,逆光中看不清他神情。裴今取出大钞递过去,他覆盖纸钞握住了她的手,手心温度传递,双双撇开。
来到餐车档口,顾淮聿把钱递给老板。裴今帮衬说:“老规矩,但要两碗。”
老板忙碌间抬头看来,笑说:“有一阵没看到你们了。”
不是你,而是你们。
这么多年,面档老板没忘,她又怎么会忘。
面店的女儿好奇地打量他们:“怎么没有见过呢。”
“那时你还小。”老板说,“这是我女儿,放学后来就帮手。”
裴今稍稍弯腰,笑说:“之前都是李叔来啦,李叔退休了,今后就是这个小哥来。”
面店的女儿脸颊微微红了:“小哥叫什么啊。”
“这是我男朋友。”
老板颠勺的动作一顿,没说话。
“大小姐还是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裴今回头,瞧见顾淮聿脸上淡淡的讥讽。
面店的女儿有些吃惊,在父亲催促下顾不得客人的闲话,快速打包起来。
见两碗叻沙递到他们手里,队伍里一个穿拖鞋的青年抱怨:“喂!我们先来的啊!”
“这是帮衬我们多年的熟客,提前订了餐......”老板试图安抚,可引发了人群议论。
“没看错吧,这是报业集团那位?”
“旁边那是驸马爷?......”
“不是吧,不是周议员。”
老板说:“快走吧!”
裴今笑说:“真是的,还会赖在你这儿不成。”
雨下大了,如爆米花砸落在伞面,淹没周遭的声音。
顾淮聿揽着裴今往巷口走去,察觉到什么,偏头去瞧只见来往的人群。
裴今缓缓说:“华中后门的巷子有好多吃食,剧社的同学爱喝红豆冰,我偏爱那家叻沙面。汤料地道,很有家乡味道,后来我总去吃,李叔也就在那里等我。后来他们搬到这里,我也很少来了,都是李叔想起来了帮我买一碗......”
顾淮聿敷衍应声,将人送上车,说去抽支烟。
裴今捧着面,长叹一口气,转而挤出笑容,掰开环保筷。
浓郁的汤香气弥漫。
雨雾里,小吃摊的灯盏洇成数不清的光点,人们的面孔好像都一样。
顾淮聿在逆流中找到目标,掀起对方的伞沿,一把将人拽到墙边。
有人发出惊慌的呼声,却是没人上前一探究竟。
顾淮聿早就瞧见了,这记者跟了他们一路,说不准就是上回写八卦那位。
“搞什么……”记者扭动肩肘挣脱,痛感致四肢无力,伞垂落在地上。
顾淮聿好心将手里的伞分给他一点,抽走他的胶卷相机。
“你干什么!”记者伸手来抢,顾淮聿偏身躲开。
记者愤然扑上来,顾淮聿反手箍住他胳膊。
记者动弹不得,气急败坏地说:“我什么都没拍!”
顾淮聿迅速打开后壳把胶卷拆下来,将相机回青年手里。
旁边几人目瞪口呆,触及顾淮聿凌厉的目光,低头作无事样。
回到车里时,裴今正在讲电话,语气意外的温和。原以为大小姐尝了家乡味道心情大好,却听见一声“靖康”。
叻沙汤料的香料气味飘散,怂恿人隐忍欲发。顾淮聿只是掸了掸衣衫上的雨。
收线后,裴今说:“去高尔夫球场。”
顾淮聿静了半秒,裴今把打包盒递给他:“还是你要先吃。”
“没关系。”顾淮聿把两碗面妥当置于旁边座椅上,驱车驶离巷口。
*
南邦药业在地界狭小的狮城拥有一个私人高尔夫球场,里面要什么有什么,普通人难以想象。但在赵家人眼里,这个高尔夫球场不过是洗浴会所,赵庆元来过几次,球童小姐一个个前赴后继,他瞧不上。
裴今下了车,坐接驳车前往餐厅。夜里,白色建筑灯火透明,植被在风雨里摇曳,背后一幢幢矮楼若隐若现。
裴今好像第一次注意到那片建筑,问开车的老师傅:“那是职工宿舍?”
武班称是,离餐厅近的那一幢是他们司机的宿舍。
裴今奇怪老师傅多话,不由得多打量了他一眼。
武班乐呵呵说:“太太你的司机,是我引荐的。”
“你就是种烟叶子的师傅?”
“阿来是这么跟你说的?”武班笑着摇头,“我打过职业比赛,后来做教练,这些年身体不行啦,能做这份工我知足了。”
裴今没能问下去,转眼到了餐厅。
餐厅里只有一桌人,周家父兄及南邦药业的高层。
裴今同他们颔首,在周靖康身边落座。
南邦药业丑闻发酵,周家想借亲家在舆论场上的阵地掩盖。
可赵家太太向着执政党,执政党正盼着这样的丑闻阻止新民党推进医药改革,何况赵重楼无意得罪执政党,裴今在当中能做的不多。
周靖康倒是有意自己解决问题,可他在党派里话语权有限,如今劝说家人通过调查报告解决问题也要让妻子出面。
事情没谈拢,裴今客气地告辞,周靖康也陪着离开。
石灯照映小径,四下无人。裴今一改态度,不客气地说:“这就是你说的,他们支持你工作?浪费时间。”
周靖康眉头紧锁:“我不知道他们这么顽固。”
“我已经帮你们在药监局那里拖延时间了,等到司法介入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
“我们当务之急,是解决这个问题。”周靖康试图拥住裴今。
裴今用手肘将人撑开,怒目而视:“现在你要我怎么做,是想让我去求太太,对吗?”
裴今笑了:“这些事情本不该怪你,可你,我怎么才发觉你是个指望不上的。”
“你听我说......”周靖康将额头贴过来。
裴今别开脸,不经意看见远处停着的接驳车。
顾淮聿倚在座椅旁,任风雨吹拂他头发,指尖星火明灭,他目睹这场争吵,忽而扯起唇角,淡漠而讥讽。
完美婚姻在他面前,碎得如此不堪。
老师傅武班撑着伞从远处来:“阿来,你小子淋不得雨!”
周靖康闻声回头,手仍搂着裴今的腰身,好像他们是对多合衬多亲昵的夫妻。
“我们回去吧。”
裴今甩开周靖康,径自往前走。
“今儿。”周靖康语气冷了下来。
裴今喊那拗口的泰国名字,顾淮聿从老师傅手里拿了伞,大步走来。
“这里没你的事。”周靖康朗声。
伞的阴影遮蔽,裴今没看顾淮聿:“我们走。”
顾淮聿似有叹息,朝几步开外的男人颔首:“我会把大小姐安全送到。”
望着那一双渐远的背影,周靖康缓缓眯起眼睛。
*
些微风雨渗进车里,门合拢,缓缓而行。
裴今头依在车窗上,终于卸下了锋利的铠甲似的,只剩一缕没有灵魂的气体。顾淮聿默契地没有问话。
到这一刻才明白过来,不是她紧握住回忆不放,而是她一路走来的日子她只剩这些回忆了,若是丢掉,明天还要怎么面对这破败的生活。
可顾淮聿不懂得,他认为那些回忆是她的美化,就和素食快餐一样唬人。
车在高楼霓虹间穿梭,最后停在了大道角落,转个弯往上就通往武吉路。
麦当劳红色灯牌极亮,映照停在路边的车。
警队巡逻巴士在前面停下,尾灯越入挡风玻璃,后视镜上的廉价佛牌生出光辉。
巴士下来几个穿制服的家伙,气势汹汹闯进店里。自动玻璃门上一个半撩衣衫的男人依偎着一个维京人似的大胡子男人,他们注视巡警取了餐点离去,醉蒙蒙的面容松了口气。
深夜快餐店里寂寞的人群,好像吐纳**的鱼。
顾淮聿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倦了,垂下来。
后视镜里是她模糊的面容,声音也像烟,缓缓地吐出一口便归于沉寂。
“你吃面了吗?”
“嗯。”
“这么多年,味道没变过,你觉得呢。”
顾淮聿下意识动了下喉结,出声仍低哑:“我不知道。”
“是啊,你都忘了。都忘了多好。”
夜深了,电话嗡嗡作响,赵乐儿打来的,允诺药监局那边她会帮忙拖时间,但具体的得和她阿妈谈判。
静默半晌,裴今示意顾淮聿回武吉路。
驶抵武吉路,裴今兀自下车,嘱咐:“在这里等。”
顾淮聿大约感觉到她会做什么,没作声。
玄关灯光下,丽莎喜出望外:“大小姐,你可回来了,议员好担心......”
裴今径自走上楼梯:“帮我收拾几件衣服。”
丽莎张望着跟了上来:“大小姐是要......”
“我要去翡翠山。”裴今说,“快点。”
丽莎战战兢兢地看向楼上,周靖康站在楼梯上,阴影笼罩他面容,有些阴沉。
裴今视若无睹走上去,周靖康逮住了她手臂:“你总要给我点时间吧。”
“还没有给够你时间?你们家的人太贪心了。”裴今甩开手,大步走进衣帽间。
从柜子里取下几套浅色套装,走到深处拿了一套黑色,裴今喊丽莎。丽莎迈着小碎步进来,看着周靖康与裴今左右为难。
“给我一个包。”裴今说。
丽莎立马从衣橱底部拿出一个手提箱包,将摊在玻璃柜上的衣服小心卷起来放进去。
“你能不能别耍大小姐脾气?”周靖康在门边注视着。
裴今摘下腕表,拉开玻璃柜里换了一只不那么显眼的玫瑰金百达翡丽,拎起箱包走出去。经过周靖康时停顿了一步,却没看他:“那么你要我去求太太,对不对?”
这话扼住了他喉咙似的,人已经下楼,他才念着“今儿”追过去。
微暗的光映衬,男人在风雨里等。裴今把东西扔上车座,上车扣门:“开车!”
顾淮聿利落地上车,将要踩油门,周靖康来抵住了车门。
裴今蹙眉:“我们都冷静下来想想——”
周靖康挤进后座,裴今抬手推不及,人已欺身压上来。
“周靖康!”裴今双手护在身前,虚拽着周靖康衣襟。
周靖康却笑了,注视着她蹿火的眼眸:“真是怀念,你多久没这样凶我了。”
“你有病。”裴今撇开他,退到角落。
“为了这点小事你就跟我这么闹。”周靖康一手撑座椅,一手掐住她下颌。
裴今不由自主看向前座,周靖康却倾身覆了过来,以呼吸抚摸她光洁的脸。
呼吸交织,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听见发夹掉落在车门缝隙里。乌发散落,淌过他修长手指。
“周靖康……”裴今咬牙切齿。
周靖康用力箍住她挣扎的腰,几乎在她手腕烙下淤痕,他另只手推起她衣裙,划拨丝袜。
裴今屈辱地别过脸去,不经意触及后视镜里的目光。一瞬怔然,她攀住周靖康的肩膀,挡住脸庞。
后视镜里只见戴婚戒的手拢着男人脑袋,高跟鞋脱离了女人的脚跟。
方才她眼里的不堪,仿佛只是错觉。
“今儿……”
“哈……”
闷热的雨在车窗玻璃上蜿蜒,里面渐渐蒙起薄雾。后座皮饰发出挤压的响动,衣料摩挲窸窸窣窣,隐隐有女人的喘息与呜咽,像是舒服得无法忍受了。
顾淮聿感觉到手背的曲张,低头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在手里捻。
慢慢不觉在车里,眼前黢黑的夜笼罩森林鬼影,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今晚别走了。”是丈夫才能说出的话。
“快点上去。”女人像从蜜罐子里被捞起来的,甜腻绵稠。
他们推搡着下了车。
顾淮聿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如果裴今有那么一点反抗的意思呢。
然而丽莎过来了,取走箱包说今晚不会用车了。
“他们……”
丽莎抿笑,小声说:“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
顾淮聿拿起皱了的烟衔在嘴里,擦亮打火机点燃。
“我知道了。”说话间呵出烟雾,车疾驰而行。
风雨里霓虹洇成斑斓光点,狭小岛城的地界忽然没了尽头。将车驶拢球场宿舍,不知已过了多久。
车窗玻璃被叩响,顾淮聿捏着烟盒下车。
武班招呼:“你小子就那么把周家的公子扔下,带着大小姐走了,回头有你苦头吃。”
顾淮聿哂笑,给武班散了支烟。
武班指着他那立得笔直的膝盖骨:“疼吗?这鬼天气下不完的雨!比我们那儿还糟糕。”
不乐意听,顾淮聿去服务室打水来洗车。武班瞧他,默不作声帮手。
直到顾淮聿拉开车门,武班吃惊:“你上洗车店去,开发票找公司报!”
“我不嫌麻烦。”顾淮聿拧干毛巾擦车门内里、椅座,到另一头。
武班摇头:“你就是太执拗。”
怕把车内饰碰坏,武班走了,留顾淮聿一人。
手裹着湿润抹布抚过坐埝,不由自主回想起方才的一切,他闭上眼睛,一拳打在座椅上。
后视镜映照着他的样子,真是可笑,无论发生了什么也轮不到他来关心。
缓缓清理了车内,把用具放回服务室,顾淮聿摸裤兜的烟盒,没烟了。
天气热得受不了,他把衬衫扣子全解开了,汗仍跟雨一样淌。
膝盖还疼着,是最后一场比赛落下的伤,然后他就来做这见鬼的司机了,治疗的机会都没有。
回宿舍冲了凉,顾淮聿倒在窄小的单人床上。宿舍一人一间,小得像滚筒洗衣机,越过葳蕤植被,可以看见河对岸的大楼,蚊蝇般闪烁灯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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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