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今偏头避开,朝岸边游去。一直托举着她的男人松了手,仿佛一种特赦。
她双手撑住池沿,纤瘦身体缺乏核心力量,没能起身。忽有一双手托住她腰臀,将她送上岸。
踉跄两步,她转身看他。
顾淮聿轻易跳出池水,发梢滴着水,落在他浸冷而泛白的脸上,幽蓝的水光赋予他玻璃般的透明感觉,美得易碎。
湿透的衣服勾勒着他身上的线条,他拾起遗落在地的书,朝她走来。
《安娜·卡列尼娜》,她后悔方才挑了这本书。
裴今回身朝通往室内的折门走去:“这里没有你的衣服,要怎么办?”
“难道家里没有男人的衣服?”
顾淮聿嗓音低哑,透着淡淡挑衅。
这是提醒她,她是有妇之夫。
“楼梯旁的衣帽间。”裴今说着进了房间里的浴室。
宅子里电话联通,她把书房电话接过来听,一面脱掉身上的湿衣。
文森特说鹿梦同意见面,单要求就现在。
“这次就依他。”
裴今将听筒放回壁挂。低头脱底裤,发现腰侧一道淤青。
方才他掐得太用力。
心里有火气,可更鬼祟。周身还有被抚摸、拥抱的感觉,提醒她一直以来被落了单,得不到真切的满足。
希望此刻就有一个人,在黄澄澄的光晕下,面对着眼前大张镜子,从背后拥住她。这个人应该是她的丈夫,然而想象的却不是他。
叩门声响起,丽莎回说没有找到司机。
“车里呢?”但愿他换好了衣服,知趣地在车里等她。
丽莎说:“我再去看看。”
裴今收拾了头发,重新描眉涂唇,穿戴齐整,将无名指上的戒指拨正。
丽莎在玄关处站着,说司机候着了。
裴今垂眸,朝车那边走去。
*
深夜霓虹辉映一座城,繁华巷浮游金粉的气息。
奢华酒店门前两辆车并停,赵庆元下车看见那边的顾淮聿,微微眯起眼睛。
裴今视若无睹朝大堂里走,赵庆元几步跟上来,挑笑:“阿姐是知道的吧?”
“什么?”裴今眼睛也没眨一下。
“那年在意大利度假,顾家的儿子也在,你该有印象的。”
“顾家的儿子不是死了?”裴今侧目看他,“还是说,你刻意隐瞒了他活着的事实,只为帮乐儿毁掉婚约。”
赵庆元摸了下耳钉,仿若无事说:“顾家都那样了,婚约当然作废。不知道我们姑爷找这么个人来做司机,存了什么心思。”
裴今淡笑:“靖康什么都不知道,倒是你们,莫非做戏给我看?”
赵庆元说:“阿姐,用人当谨慎,我看他杀心重,还是别放在身边了。”
他们口中惯常没有实话,目前看来,顾淮聿和赵庆元结了仇怨,是因为拳击场上的事还是别的,说不准。
可以确定的是,顾淮聿的出现绝非偶然。
地方是鹿梦定的,太太家持股的酒店,高空酒廊里衣香鬓影。
鹿梦还是上节目的一身打扮,油头粉面。见着赵家儿女,他绅士般为二人添酒,说起之前在此处邂逅的一位女士。
“本来也想和大小姐在这里约会,可惜你太忙,拒绝了我。”
“废话免了。”赵庆元说,“你有什么条件?”
“我不过是上了访谈节目,提到大小姐欣赏我,而太太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局面罢了。若我真的要爆料什么,就该提起晚宴上二少大打出手的事。”
赵庆元脸色一沉:“所以你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裴今正要说些什么,转眸见大哥来了。
赵景佑和几兄弟的相貌显著不同,眉目西化,肤色冷白,像电影里的吸血鬼,不说话时总有点阴森。
裴今起身迎接,赵庆元只坐在位置上招了招手。
赵景佑朝鹿梦颔首,解开西服纽扣落座:“节目因技术原因无法播出了。作家先生在节目上没说完的话,和我说说如何?”
鹿梦目光无畏,感叹道:“早先见过这场面,《纸城》会写得更好。”
赵庆元呃了一声,笑得抽气:“你不会以为你写了一部唬烂小说,我们家的人就忌惮你?”
“那谈不上,我自知是个卖字的,凭着对你们只言片语的了解写成了《纸城》。可你们这么重视,让我忍不住考虑写续作。”
赵景佑余光瞥向裴今:“这就是你执意合作的对象?”
裴今淡声说:“鹿梦先生无意与我合作,我又怎会强求。”
《纸城》其纸,是纸醉金迷的意思。这部小说写浮华世家,影射赵家,一经上市就引起了轰动。
鹿梦对赵家的兴趣原没有那么深,是裴今与太太之间的暗斗让他被当成阿猫阿狗玩弄了。他如今也算得一个名流,哪里受得了这般屈辱,打定主意要讨回些颜面。
鹿梦将硬面包沾黄油,张牙咬了一口:“不会封杀我吧,资本与自由市场的力量你们清楚,那样只会让我在海外的出版发行卖疯。”
“先生多虑了——”
裴今话未说完,赵庆元一脚踢开椅子,沉着脸走人。
鹿梦要的不是什么条件,而是尊重。所谓的尊重是最昂贵的东西,他们施舍路边的狗都不会给自不量力的人。
“今日多有打扰。”赵景佑起身,招手让侍应生埋单,还送了鹿梦一支陈年红酒。
“这帮含金汤匙的家伙。”鹿梦咬牙切齿。
深夜的街道游荡着时髦青年。司机们候在车旁,赵景佑目光掠过顾淮聿,似乎没发觉什么。
“问题在于你决策错误,鹿梦新作本来就拿老爸三婚的事情做噱头,你要制作这种东西,恕我不能认同。”
裴今默然忍受了连篇的训话,正要反驳,赵景佑有所预感似的说:“你觉得有趣?”
“大哥……”裴今无可奈何。
“问题我帮你解决了,别的你自己跟老爸解释。”
连赵庆元她都没资格说什么,遑论大哥。裴今按捺情绪,转身上车。
像煮烂的一摊豆泥,裴今倚在座椅里,疲倦到什么也无法去想。
顾淮聿默契地没有说话,把人送回去便离开了。
*
晴了没几日,这日午后下起雨。太太打电话到办公室,让裴今晚上回河岸老宅吃饭。
抵达老宅,顾淮聿为裴今拉开车门,动作熟稔到好像做了千百回。
伞的阴影倾斜,他们靠得很近,他温热体温似火舌舔舐她手臂。
“惯常帮工会领你去后院用餐,你就守在车上,待会儿回武吉路我让厨房给你做。”
这话太长了些,裴今睨了顾淮聿一眼,他淡然应声。
老宅帮工迎接,裴今走进宅邸。
雨打窗外龟背竹大叶,饭厅圆桌摆着客家菜。
书里读到过,客家并不是一支民族,它代表自古以来迁徙的、流浪的人群。赵家奶奶是岭南客家人,世纪初移居狮城与世家子成婚。哪怕说不来客家话了,也要舌头记住客家菜的味道,不忘本。
太太一个异族人,继承了这一传统,可谓完美的媳妇。
今晚没有别的亲眷,儿女们坐定,太太张罗开席。
赵重楼说:“你阿妈亲自下厨,道你向来宅家创作,如今要管理偌大一个部门好辛苦。”
言下之意,太太认为裴今做不好这份差事。
从医学院退学后,以写作取材进了家族基金会,到报业映画观摩学习,一步步走到今天,早改掉野蛮人的习气。
裴今朝太太看去,眸光流转间尽显情谊:“多谢阿妈,惹你担心了。”
太太抚鬓边黑发,笑得温婉端庄,只有眼尾略有点岁月的痕迹:“事情解决了就好。”
分明是太太阻拦他们与鹿梦的合作才让事情演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当着父亲的面却作贤妻良母。
裴今笑说:“多亏大哥帮忙。”
赵景佑淡声说:“所以那晚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鹿梦上节目看看而谈?”
太太暗睇赵庆元一眼:“庆元认错了人。”
都在隐瞒,看来顾淮聿的事确有蹊跷。裴今不露声色。
赵重楼缓缓说:“庆元做事还是没个章法,为一点小事开罪人。”
赵庆元呛声:“关我什么事?阿姐拿的主意,说起来鹿梦还是阿姐同行。”
赵重楼将裴今和赵庆元各看一眼:“你们两个也不是头一天做事了,这点小事还要让老大出面。”
赵景佑说:“这事不怪他们,鹿梦到底是底层出来的人,一朝得了势就想证明自己。”
赵庆元咬着筷子呵笑:“这种人,根本没有谈话的必要。”
“既然事情解决了就没什么好说的,”太太瞧着赵重楼面色不悦,柔声说,“都吃菜吧。”
裴今有些出神,忽然听见父亲问:“周靖康最近在忙什么?”
裴今谨慎道:“他们党内和议会那些事。”
赵庆元想起来说:“前些日子我看新闻有报道,应该忙着推进医药改革法案咯。”
裴今说:“我不清楚。”
赵重楼沉吟一声:“专心做你的事,他要玩便让他玩。”
狮城政坛大选四年一届,赵家——或者说太太支持的执政党蝉联至今,而裴今的丈夫是反对党要员,裴今扶持他进了议会,是为制衡。
父亲能够接受一位反对党女婿,不见得能支持反对党的事业。
一餐饭食髓知味,饭后裴今提出去别院看望奶奶,父亲允了。
近年奶奶得了阿兹海默症,愈发不能自理,她一生优雅,不愿让人瞧见不堪的一面,早早搬到了花园里的别院康养。
别院从前是住家园丁和妻子住的地方,小而温馨。奶奶搬进来后,厅堂里供奉了佛龛,檀香缭绕。
裴今每次来都会点一支线香,双手合十拜拜。
抬眼见赵景佑也来了,他拿起一支线香点燃:“我许久没来,该来看看了。”
该不该的,由不得她说。
裴今没接腔,两人一道走进房间。
房间昏暗,仅靠电视光线辨明,电视里落雪花,打盹的护工懵然醒来,问候两声,心虚地低着头出去了。
裴今打开灯,老太太的视线从电视机转到她脸上,过了好一会儿,笑说:“你来啦。”
老太太认不出人了,只是凭残存的记忆保持礼仪而已。
裴今俯身床前,温温柔柔说:“上回家宴本就该来看你,奈何阿猫阿狗太多,怕扰了你清静。”
老太太面露犹疑,浑圆的盯住裴今面容,翕张皱巴巴的嘴唇。
倏而,老太太目光变得凌厉,扬手打人:“坏孩子!”
赵景佑轻而易举地握住老太太的手,按回她身侧,贴心地掖了掖被角。老太太使劲捶床,软绵绵的垫子没有回应。
赵景佑说:“你太像你阿妈了吧,奶奶分不清你们了。”
裴今睨了他一眼,将怀疑放在心底:“是吗?奶奶应当没见过我阿妈几面。”
平常只得一刻钟耐心,因为大哥在,顾忌老太太说胡话抖出什么辛秘,这回她待了三刻钟有余。
他们陪着老太太囫囵着一再重复那几句话,最后也没听到什么要紧的。
穿过繁盛的花园来到前院,喷泉水雾升腾,不远处男人倚在车前,半身藏在黑色大伞里。
听见动静,顾淮聿抬起伞来。
裴今走去上车:“不是让你待在车上?”
“院子很漂亮,想看清楚些。”顾淮聿好似很诚恳。
车里有烟叶的辛香气,仿佛吉普赛人蛊惑人燃烧的香料余烬。后视镜里司机半截面庞在道道霓虹光影间穿梭,平生几分妖冶。
不多时,车堵在了路上,顾淮聿问是否换道。嗓音浸染了烟尘,比过去低沉,只是清冽底色未变。
裴今嗯了一声。
车在路口掉头,风景急驰倒退,如往事翩跹。
裴今从包里翻找出锡制烟盒,衔起一支手卷烟,手微颤着,无论怎么都擦不亮打火机。
倏——
火光擦亮,顾淮聿递来了火。
裴今倾身引燃烟,未熄灭的火光在他们眼里跳跃着。顾淮聿的眼神似有询问,但没等到准允,便也点燃了一支烟。
“今晚你抽了多少烟?”裴今一腔烦恼合着冷语而出。
“没数。”顾淮聿收了打火机,转回身去。
一声惊雷炸响天际,裴今打了个激灵。一切情绪在这一刻倾巢而出,她再也无法忍受,脱口而出:“顾淮聿!”
倏而一个急刹车,裴今头撞抵椅背。抚额起身,攀住他肩膀。
顾淮聿转过头来,裴今目不转睛地迎视他,冷声微颤:“顾淮聿,你不是死了么。”
雾漫过他们的面庞。
星火明灭,烟蒂落在裴今衣衫上。
“大小姐怎么随随便便咒人。”顾淮聿带了点晦暗不明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