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令人惊醒。
裴今倏地起身,循声找电话。就在顾淮聿身后,四目相对,他把电话递过来。
来电人是文森特,她放下心,背过身接听。
文森特只是询问司机的伤势,没别的事。裴今有些不悦,和缓地回说,挂断电话。
“我还有事。”裴今径自关掉放映。
顾淮聿应了一声:“我送大小姐。”
收拾了心情,裴今下楼,顾淮聿已拎着车钥匙候在门边。
“还能开车?”
顾淮聿带了点笑:“当然。”
骄阳似火,仿佛能听到树叶烤焦卷边的声音。回到武吉路,丽莎碎碎念着司机脸上挂了彩像是打架了,怎么一回事。
裴今说没什么要紧的,转头瞧顾淮聿,他微牵了下唇角,比她还无所谓。
只觉二人之间气氛不同寻常,丽莎低声说:“方才议员回来了。”
裴今一顿,对顾淮聿说:“今天放你假。”
似乎在调侃她重要的事情就是回家,他无声而笑。
小幅度抛起车钥匙,让金属圈落进食指,他转动着钥匙圈出了门,一幅招女孩子喜欢的痞气模样。
裴今懊恼地睨了他一眼,就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
周靖康穿深色西装,拿一沓文件,形色匆忙。看见门厅前的人他也一愣:“你怎么回来了?”
“啊?”裴今睫毛微颤。
“我以为你在公司……”周靖康打量裴今未施粉黛的脸和体恤,意识到什么,“你昨晚没回家?”
“昨晚有点事在翡翠山。”裴今面不改色地说。
周靖康看向丽莎,丽莎恭恭敬敬低垂着头。他说:“近来忙,我不在家的时候好好照顾大小姐。”
裴今蹙眉:“我自己知道。”
周靖康含笑点头,转而敛了神色。
他们议会事务繁杂,出去好几天也有事的,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今日有点说不出的古怪。
放下疑虑,裴今来到客厅吧台倒了一杯柠檬水。
丽莎说:“这几天有野猫跑来了,夜里叫得凶,怪骇人的。”
裴今便笑:“找不到吃的了吧。”
打发丽莎去休息,裴今踱步来到顾家荒宅。
白昼里园子没那么鬼祟,杂草丛生,空气里浮动尘埃,反而有点像童话里的遗迹。
敲了敲碗,呼唤小猫,睡懒觉的猫咪们不情愿地来了。
裴今抚摸猫咪软和的皮毛,小猫弓着身子伸了个懒腰,发出呼噜声。太阳晃眼睛,她不经意抬头瞧见旁边绿油油的芭蕉叶从。
她拨开扇叶,发现仙姑的画符的确不见了。
顾淮聿来过吗?
热浪浮眼,社区望不到头的油棕树里飘散焦烤气味。
*
一刻钟前,顾淮聿将车驶出宅邸。
像一出散场太快的戏,他还有些回不过神。不知怎么就将车开到顾家旧宅,一片荒芜,该是触目惊心的场景,他意外的平静。
芭蕉比墙还高了,枝叶散乱,吊着一张皱巴巴的画符。
武吉路上有不少堪舆师坐镇,但赵家奶奶笃信佛理,不许儿孙搞旁门左道。顾淮聿一时有些不解,又觉得可笑。
这些年闯东南亚,养蛊借魂之事听了不少。赵家人是有多不安,才会寄希望于这些法子安魂镇宅。
听到人的动静,蛰伏的猫群扑了上来。
长青苔的墙角立着猫碗,空空如也。顾淮聿从车里拿了些面包片撕碎喂它们,它们不挑捡,猛猛吃起来。
动物靠气味辨别,他身上散发着裴今的香氛,小猫对这气味熟悉的样子,不难猜想这些年是谁在养着它们。
不明白裴今为什么做这些,难不成不是因为有罪而不安,仅仅是为他。
热气催人躁动,难以待下去。
一路驶拢球场宿舍,顾淮聿走进红砖洋楼。
衣着清凉的女人们倚在阑干上闲聊,见着他笑嘻嘻地打招呼:“阿来,昨晚没回来?”
顾淮聿挑起野气的笑,摸出烟衔在嘴里。
芳芳擦亮打火机为他点烟,他径直夺过来,引燃烟,又将一纸画符点燃。
“这是什么?”
“唬人的玩意。”
火卷起泛黄的画符,吞没红墨,快烧到手了,顾淮聿才往空中丢去。
芳芳探头去看,回头瞧他脸上有些郁色,很迷这模样似的,又笑:“你就净唬人。”
顾淮聿把打火机扔还给她,捏着烟呵出些微烟雾:“没劲。”
“那你说做什么有劲呀。”芳芳跟上来,撩开房门的竹帘,径直坐在床沿。
余光瞥见芳芳嫣红的指甲揉拢胸口衣襟,顾淮聿拉开单门衣柜遮挡,换上舒适的背心。
刚穿上,芳芳就过来拽住了衣摆,指甲划拨他后腰肌肤:“你来了这么些日子,也没见你身边有个人,昨晚上哪儿野去了?”
他反手握住女的胳膊,关门的瞬间将女人摔在了门上。
芳芳却也不恼,指甲拨开颊边汗溻的发,嗔怪:“可是叫我说准了!”
顾淮聿倾身,几乎搂着女人,女人正欢喜着,却一把被撵出门去。
见老师傅武班过来,芳芳若无其事地抓了抓发丝,哼声:“不就是给大小姐开车,都是来务工的,装什么。”
芳芳说得没错,他们都是来务工的,搭个伴消遣寂寞,各取所需。何况顾淮聿这张脸,宽肩窄腰,无端散发荷尔蒙。
武班走进房间,呵呵笑:“惯是个惹人的,一晚上没回来的事连我都知道了。”
顾淮聿握着一部新款电话,抬头瞄了他一眼。“想办法让我从这里搬出去。”
“答应让你做东家的司机,已经做到了,多余要求得跟他们提。”武班放下一罐新晒的烟叶,“喏,这给你。”
待武班走后,顾淮聿拨出了号码:“昆绮,是我……”
*
清晨水汽蒙了路,挡风玻璃擦刮,顾淮聿将车驶往武吉路。
裴今端着咖啡上了车,声音清淡:“昨天给你放半天假,休息好了吗?”
顾淮聿端作恭敬的样子:“托大小姐的福,休息好了。”
“嗯。”裴今抿了口咖啡。
例会过后,项目主管到办公室报告与鹿梦合作的进展。
晚宴上鹿梦分明应承了合作,事后团队和鹿梦的经纪人谈合作细则,依然没谈拢。鹿梦对剧本改动的要求苛刻,团队根本无法答应那样的条件。
“我知道了,鹿梦那边我会联系。”裴今说着拨出内线电话,让人递来鹿梦的私人号码。
电话接通了,裴今温声细语寒暄,自然地切入正题,鹿梦拿乔,要裴今去他酒店房间面谈。
不知鹿梦有什么底气摆架子,裴今阴恻恻地挂断电话,叫来几位主管:“放弃鹿梦,准备plan B。”
原本是想着由他们来制作以赵家为背景的剧作最具噱头,大大降低营销成本,可这并非唯一选择。
中午裴今上食堂吃饭,没看到顾淮聿的身影。
还以为翡翠山相处之后,他们找回了些许熟悉,可他转而又冷淡了。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令人捉摸不透。
入夜上车,裴今看着前座男人结实的手臂,汽笛声中,心头的烦躁呼之欲出。
周靖康的电话在这时打来,裴今比惯常还温柔,要表现什么似的,唤了声靖康。
周靖康似乎要说什么,听了这语气又止了话,说他在本家,问她要不要上家里吃饭。
结婚之初,她还不熟悉武吉路的环境,她在大雨里迷失了方向,失魂落魄地站在马路上。
是周靖康冲破大雨用大衣裹住她,说我们回家。后来他真的把这里变成了他们的家,总是打点好一切,扮演完美的丈夫。
裴今不像周靖康这么入戏,公婆面前也还是赵大小姐的样子,长此以往生了龃龉。当下回绝,让周靖康代为问候便收线。
到底是貌合神离的夫妻,十天半月不见也是常事。当初她扬言不会像顾淮聿他们一样,要和喜欢的人结婚,事与愿违。
裴今透过后视镜看顾淮聿的反应,视线相触。他语气淡淡的,问:“先生今日也不回家?”
裴今心下一刺,说:“怎么,你找他有事?”
“在想大小姐又要落单了。”
裴今微眯了眯眼,正要说些不正经的话,顾淮聿的电话响了。
方才裴今电话占线,文森特只好拨司机的号码。
文森特得到友情线报,鹿梦正在录制星空卫视访谈节目。
报业集团垄断狮城的出版发行,电视台更是当家业务,只有几家知名的海外控股公司得以竞争一二。
星空卫视主要做新闻、时政及名人访谈,虽然不能与报业集团的老牌电视台抗衡,但也是热门电视台,尤其在这个家家户户购置电视机的时代,收视率相当可观。
鹿梦在节目上大谈与裴今的会面,称城中最富有的家族之一,赵家所拥有的物质生活是人们完全无法想象的,然而精神匮乏,内部分裂,譬如晚宴……
裴今捎上文森特回武吉路吃饭,商量对策。
赵庆元的电话紧赶慢赶来了:“阿姐几时得罪了鹿梦?”
裴今半真半假地说:“没答应他的约会。”
“你想办法搞定鹿梦。”
“你想办法阻止节目播出!”裴今从饭桌起身,偏头瞧见一道身影从环廊经过。
听见声音,顾淮聿停下脚步看过来。
裴今偏头示意他等着,维持语调讲电话:“庆元,到时候出了事挨骂最凶的一定不是我。”
赵庆元放肆大笑:“阿姐就不能温柔一回?哎,也不知道姑爷看上你什么。”
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被看作继承人的儿子,当然有资格教导公司新晋常务。
裴今安耐住情绪,挂断电话。
顾淮聿穿门走进,颔首:“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今晚在这里住下。”
见顾淮聿表露诧异,裴今说:“有点紧急状况,我不确定什么什么时候会用车。”
转而想起他们在车里的对话,她弯起唇角,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这下我不会落单了。”
吩咐顾淮聿送文森特回去,裴今进了书房。
鹿梦在节目上爆料,等节目播出,满城小报都会刊赵家不睦的新闻,父亲最忌讳家事外扬,她这位子还没坐稳,不能惹出麻烦。
过去帮周靖康斡旋,接触过政府的人,可广播局的话语权握在执政党手里。
从这方面着手定然没结果,思来想去,裴今拨通了大哥的电话。
赵景佑比他们年长好些,资历深,在集团里有相当一部分威望。他奇怪他们连这种事都处理不好,裴今读出弦外之音,有人在鹿梦背后推波助澜。
“我现在就联系在星空卫视的朋友处理此事,你把鹿梦约出来,我们谈一谈。”
“好。”
收线后裴今从书房出来,随手拎了本书到泳池边坐。
翻了几页,她揿铃让丽莎送一杯冰饮上来。
修葺整齐的灌木丛围绕泳池,感觉到有人靠近,她从书里探出一双眼睛。
顾淮聿衣衫松垮只扣了腹部两颗扣子,露出结实的胸膛。他放下冰饮就要离开,裴今丢了书,伸手拽他。
他及时闪躲,反而箍住她手腕:“大小姐忘了,我练拳击。”
裴今哂笑:“拿来对付我?”
“在我看来,大小姐满身破绽。”
“是吗,在哪?”
大手环住她腰身,寸寸上抚。裴今不自在地挪退,却被男人拉拽着坠入泳池。
水瞬间蒙过他们的耳鼻口,裴今呛了口水,迷蒙地睁开眼睛,看见顾淮聿面庞抵近。
预想中的气息并未渡来,他的手蒙住了她口鼻,她觉得身体愈来愈沉,在一片蓝色里就要落底。
勐地,顾淮聿将她托举起来。仿佛久违空气,她大口呼吸起来。
衣衫浸湿变得透明,贴着身体,贴着彼此。她几乎把他当唯一求救,怀疑他方才的恨意是否来自她想象。
惧意来得后知后觉,裴今使劲挣脱,却因此和顾淮聿更紧密的缠绕在一起。
池水冰冷,他紧实的肌肉是烫的。她似一缕软绸,要化在他怀里。蹬着双腿,足底擦滑的却是他湿漉漉的裤料。
“放开我。”她恨恨命令。
“大小姐不是喜欢捉弄人吗?”
眼前的衣衫纽扣绷开,露出蕾丝花边与一道深壑,顾淮聿瞳孔收缩,下意识收拢手指。
裴今腰上吃痛,恼得低头咬他耳朵。
水花拍打的撕扯中,修葺整齐的灌木丛后出现一道身影。
丽莎从石阶走来,只见水面荡漾,单露出裴今一双眼睛。
丽莎垂首说:“大小姐,书房有电话。”
“我知道了。”裴今作势往岸边游去。
“我去拿浴袍来吧?”丽莎上前一步,贴心询问。
裴今急忙说:“不用了——你把司机叫来。”
丽莎迟疑一秒,应了是。
脚步声渐远,裴今感觉到男人的手指沿着她脚踝攀上来。他衔住她珍珠耳环滴落的水珠,似笑非笑:“我在这里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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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