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在即,余淼明确了转艺术的倾向,暑假就得去博越参加艺术集训。
彭有慧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余淼,碎碎念着不舍得她走,徐静雯在一边又嫌弃又无奈。
“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那么感伤干啥。”
彭有慧脖子梗得老长,无情戳穿她:“你就说风凉话吧徐静雯,你倒是还和淼淼一个班,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整个班只有余淼和徐静雯选择了转艺术,又因为音乐班和美术班合并,她们再次成为同班同学。
徐静雯似笑非笑,起了坏心思:“对啊,以后去博越了我们还是同一个班哦~”尾音荡漾,明显是挑衅。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余淼迅速拉住彭有慧,示意她冷静冷静,在她手上塞了个平安荷包,是上次蓝绾出差的时候多带的,金黄色,又寓意前程似锦。
“淼淼!你给我的吗?”彭有慧紧紧握着手中的荷包,开心得不明所以,又是一记狠狠的拥抱,甚至这次因为太过兴奋,在余淼脸颊上给了个很响亮的亲亲。
徐静雯呆在原地。
余淼却只是像习惯了一样,眼睛弯弯,捏一把彭有慧的脸颊肉。
三人组抱着东西到高二五班,却都被齐齐拦在门口,徐静雯视线在拦着路的几个人面前转了一圈,冷冷道:“拦路了,麻烦让让。”
“我不让呢?”几个人身后又钻出来个长得高高瘦瘦的男生,他视线紧紧盯住余淼,突然笑出来。
“余淼同学,好久不见。”
余淼认出来,这是戏剧展时在后台给她送信的陈天亦,但现在的形势并不像是在欢迎新同学,她听见陈天亦在心里暗道:今天我一定要得到答复,我看你怎么躲。
余淼刚拿出速写本,就被面前的张天亦打落在地,笔也跟着滚落很远,三道视线跟随着笔,直到滚落突然停下。
“哦,不好意思啊,余淼,刚打算拉伸一下的。”张天亦的表情不复后台时那样纯粹,唇角勾起的弧度装满高傲的蔑视泯然。
彭有慧:“你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你以为淼淼不会说话就很好欺负吗?”
徐静雯也在边上附和:“张天亦,你这是欺凌同学。”
余淼在原地没有什么表情,也不是生气或难过,只有平静。
如果她能说话,现在就会像姐姐教她的那样合理还击,也能像彭有慧她们那样表达不满。
但自己就是不能说话,但不能说话,并不代表不要说话。
在面对这样明显的校园欺凌,余淼选择离开众人视线,捡起自己掉落的笔和速写本,低头,写下一句话。
【如果全世界的男生女生都像你这样强迫、逼问一个人答案,那么无论原本的答案是与否,这个人都是个彻彻底底不会爱人的失败者。】
张天亦看完,脸上明显有了愠色,余淼的眼神直白而坦荡,看到他有表情变化,余淼又低头写字。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请学会尊重我。】
张天亦的表情迟楞了一瞬,在原地没有其他动作,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身边一开始造势堵门的人气势也弱了下来,互相对视一眼。
余淼听见他们的闲言碎语。
张天亦喜欢的女生原来是个哑巴啊。
余淼了然,从小到大,由于在蓝绾的羽翼庇护下长大,她很少遇见会随便评判自己缺陷的人,也误让她以为,世界上带着恶意的人是为少数。如今看来,公众对于有缺陷的孩子或多或少都会有评价。
有些人会觉得哑巴好可怜,居然不能说话,表情和手语成了表达的唯一出口。
有些人会觉得哑巴好可悲,不能说话,和她交流时会有多么复杂。
无论是可怜,还是可悲,余淼从不觉得自己可惜。
就算会被当成人群中的异类,没关系。就算会被别人看不起,也没关系。就算像现在这样的情况无法言语,至少自己有一双手,有能表达的工具。
所以,余淼只希望,世界不要再剥夺她表达的权利。
余淼收起速写本,准备从前门进教室,但手腕却又被张天亦握住,他眉头敛着,还是一脸不解。
“我还是希望能给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徐静雯上前一把打开他的手,“拿开你的手,别碰她。”
两两对视,张天亦大概觉得面子被驳,面目有些狰狞。
“关你什么事!”他从余淼身边钻过来,自上而下打量徐静雯,嘲笑般扯一扯嘴角:“你个假小子。”
尖锐刺耳,足够在场的所有人听见。
彭有慧直呼完蛋。
“你看我撕不撕烂你的臭嘴!”徐静雯上前揪住张天亦的衣领,五官都皱在一起,说话不受控,往外飙着脏话。张天亦也不服输的样子,推搡一把徐静雯,要把她给扯开。
“你们这些学生在干什么?”五班班主任上任第一天就看见这样的场面,两眼一黑,赶在余淼她们都还在发愣的时候冲到扭打在一起的两人面前,用蛮力拉开了他们。
“所有学生!全部请家长!”一语定音。
余淼低下头,彭有慧也低头。
于是,一个风尘仆仆的女人踩着高跟就出现在教导处。
一圈学生、家长、老师,围坐,像开圆桌会议。
五班班主任似乎被气得不轻,喝了一大口茶水,望着站着死不认账的学生面面相觑,还有一脸茫然的家长互相观察,心里的火越烧越大。
拇指重重敲击桌面,严肃道:“各位家长,这次叫你们过来,是因为徐静雯和陈天亦两位同学的严重违纪行为被我抓了个正着。”
他喝一口茶水又继续:“打架斗殴,还在班门口!你们还真是胆子大啊!”
余淼不安地望一眼蓝绾。
蓝绾心说:那和淼淼有什么关系?
表情云淡风轻。
“至于为什么叫所有的家长过来,是因为事情的来龙去脉绝对没这么简单,也是在警告还想有其他违纪想法的危险同学——”
“自重。”
他突然点名站得最高,头埋得最低的张天亦:“你来说清来龙去脉,如果不合理,处分我会按照最高的来。”
张天亦指着自己,一脸困惑,原本想看看余淼的反应,却偏偏和蓝绾对视。
透过蓝绾微凉的眸子,他看见了余淼黑亮的发丝,余淼整个人的视线都黏在她的家长身上。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按理学生被请家长都应该很惧怕,惴惴不安,像他一样才对。
可为什么余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额,我们在余淼同学过来班里的时候到门口欢迎她,但后面发生误会,余淼的朋友徐静雯就过来动手了。”
徐静雯冷笑一声,“老师,是他骚扰余淼,还羞辱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动了手……”
好几声来自学生的议论在室内升腾。
李全狠着劲拍桌子,把气氛从白热化拉回冰解期,“安静!嚷嚷什么!”
蓝绾捕捉到徐静雯口中所说的“骚扰余淼”四个字,又联想起余淼前段时间收到的表白信。狐疑地看余淼一眼,余淼一直在逃避她的视线,于是蓝绾对此深信不疑。
她睨一眼李全,又用余光瞥一眼张天亦。
肢体动作频繁,典型的说谎成精。
“所以说,是你在骚扰我妹妹?”蓝绾从座位上站起,还穿着工作装的她比平时还要干练,像是找到了工作时和别人交谈的气势,她上下扫视一眼张天亦。
平平无奇。
“是海城人吧?”蓝绾出其不意。
张天亦点头,不敢和蓝绾对视,紧张地咽口水。
蓝绾收回笑意,声线都冷透了,“我叫蓝绾,你应该唔生暴呢个名。余淼系我好锡嘅妹,由细到大我都教育佢对人要有礼貌,所以喺收到你信之后,佢冇第一时间驳下你个面。但唔代表你可以继续诈傻,你知余淼唔钟意你,仲想死缠烂打,我以一个长辈嘅角度可以话畀你知,咁咪钟意,呢系精。”
这不是喜欢,是自私。
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张天亦被这股威压吓得不敢说话,我我我了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话。
蓝绾:“仲有呀,我噉讲几句说话就唔敢回复,甚至连睇都唔敢睇我,我就更加冇可能认可你。”
李全才知道,原来余淼的家长是个这样不好惹的人。
“总之,现在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经基本理清楚了,我会给在座的各位家长一个满意的交代。”
蓝绾闻言,抬腕看一眼时间。
“既然如此,我就带我妹妹离开了。”蓝绾伸出一只手,突然柔下来:“走吧,回家。”
余淼抬头,总觉得时间的流速变得很缓慢,曾经没有家的她,总是在蓝绾这里感受这些微小的温暖。
看起来很酷的蓝绾,心里一直在念叨:我怎么这么喜欢给别人上思想教育课。
姐姐牵着妹妹上车,总是好正常,总是有话说。
今天却很安静。
没有歌,没有话。
余淼拥有一双沉默的眼睛,偶尔在对视间发光,被扼住喉咙的时候,还好还有眼睛能回答。
还好还有你,能接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