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白天那一幕，张成仍乐不可支。他一手夹着烟、一手捂住肚皮，夸张地爆发出尖锐笑声，随后又模仿起刘哥看到他手中空空如也时的蠢笨模样，使得面前的邱平也一起憨笑起来。
等笑够了，张成胳膊一支，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前几天故意输他两场，瞧把他乐成那样！真出千的时候看不出来，钓起鱼来倒是一咬一个准！”
说着，他将烟叼进嘴里，腾出手来从兜里掏出厚厚一沓钱。刘哥白天时候信誓旦旦，声称若是冤枉了人，要赔张成双倍牌钱，结果张成右手一摊，里面当真空空如也，下不来台的刘哥只好真的领人去就近ATM机取钱，一共两万七，交到张成手上的时候，两只眼睛气得快要掉出来。
张成将钱数了半天，其中一小沓塞给邱成。邱成吓了一跳，凶恶的脸上透着丝惊讶：“这么多！”
“打从初中起，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说到这里，张成歪着脖子得意洋洋地开始点手中剩下的钱，“你就拿着吧，省得你爸说你茶坊也开不好。”
提到老爸，邱平闻言不再推诿，也攥着手里的钱，同张成一起数了起来。一共两万七，张成给了他一万，邱平先是高兴了一会儿，随即想到什么，又用胖膀子顶了顶他：“喂，咱们啥时候能再干一票？”
张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问道：“你说做生意啊？”
邱平点点头。
张成顿时垮了脸，皮笑肉不笑道：“你以为我跟你似的，欠一屁股债还有个爹兜着？我连个工作都找不着，哪儿来启动资金？”
这已是俩人认识的第十个年头。打初中起，俩人就玩在一起。高中毕业后，邱平勉勉强强读了个大专，张成却连高考都没去，打了一圈说不上台面的零工，待邱平拿到大专毕业证，他的钱也攒得七七八八，干脆游说邱平一同投资做餐饮生意。
18年俩人合伙下海做东南亚泰式料理，19年盘下商场二楼门面开分店，紧接着就赶上闭门三年。邱平存不住钱，钱一到手就买了辆大奔、付了笔首付享受，虽说之后也只好匆匆卖出补平亏空，但也至少曾经拥有；张成却杀红了眼，不挣个大的不愿收手，干脆把赚来的全副身家连本带利都投了进去，关门闭店期间还硬撑着借贷盘下第三个店，满脑子想着逆风翻盘，结果可想而知：一经破产，吃了一屁股债；邱平有他教书育人的双职工爸妈兜底，车房转手一卖、养老金掏空一补，还是清清白白合法公民。只有张成，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同样一人遭殃全家洗白，赚来的钱还没捂热又全撒了出去，电话也被借贷中心打爆，最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缩在出租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差点忘了说，如今的张成连个房子也租不了，现在的住处还是用邱平的身份证办的手续。
这些日子两人都过得不好。邱平有家里帮衬，好说歹说又开了个茶坊，可是邱平自己没有经营的脑子，每个月平账都难，更遑论挣钱；张成比他还惨，学历没有、资产也无，正经工作也找不着一份，只能去超市里三班倒搬货打点零工，可这点钱累死累活不说，还杯水车薪。他干脆歪点子上脑一合计，辞了超市的苦力活，改去茶坊里打牌钓鱼，邱平作为老板给他掩护托底。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且不说邱平茶坊生意如何，张成的小把戏是上网看小视频自学成才，对付些缺心眼还行，真遇上行家，试探两次后便不敢再造次——可上哪儿去找那么多缺心眼？这样下去，又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再做一桩大生意？
想到这里，张成往后一靠，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邱平看他的模样也挺识相，把小一万往兜里一揣，连忙道：“今儿赚得不少，要不出去吃点儿？”见张成没搭话，他又补充道：“我请客。”张成这才懒懒掀开眼皮，从沙发上勉为其难起了身。
自从生意翻了跟头，邱平抠得要死，平时让他上门带个泡面都专挑打折的买，真是一点便宜都占不上。偏偏今天一反常态，不张罗着赶地铁，居然叫了辆滴滴。原本张成以为他是良心发现，看在今天赚了笔大钱的份上要好好孝敬自己。却见得车子跑的方向越来越不对劲，张成终于意识到邱平肚子里是什么坏水，脸色一沉：“你到底打算去哪儿？”
邱平见被他发现，嘿嘿一笑，连忙道：“苏瑶从国外留学回来了，正好同学会聚聚。”
张成冷笑一声，抬手招呼司机靠边停车。邱平见状，连忙去掰他的手：这副吨位，张成哪里是他的对手，只见脸上铺天盖地罩上一层肥肉，很快就动弹不得。
“我靠，邱平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张成大骂出声，“要去同学会见女神你自己去，非得拉上我你脑子是进水了？”
邱平也是有苦难言：“我念高中那会儿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师同学全都得罪了个遍，要我自己去，肯定跟苏瑶都说不上一句话。读书时你俩正副班长搭档，今天见面肯定得聊两句，聊着聊着，你再捎上我……”
“我捎你大爷！”张成怒极反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邱平不忘伤口上撒盐，“你不就因为生意没了、觉得丢脸吗？你以前年年都来，现在要是突然不来了，人家才会起疑心嘞。”
张成骂骂咧咧一路，最后车还是在高中同学会预定的酒店刹停。胖子推推搡搡，将他勉强拱进了包间。可这一推门，他却愣住了：往年只有十几二十个人参加的同学会，今天却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而且随着大门打开，所有人都齐刷刷朝自己看。他不自觉僵住了脚步，正打算开口寒暄，却感觉大家却先一步收回了眼神。
难道破产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张成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躁动不安。在和相熟的老同学寒暄时候，他极力让自己表现得泰然自若，也同往年一样欣然接受了“张大老板”的称呼。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鞋子。衬衫上有一块油渍，此刻扎眼得令他无比难堪。邱平倒是一进屋便跑没了影，簇拥到苏瑶身边，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憋不出一句话。
可张成总觉得奇怪。每当门扉被人推开，屋里的人都会不自觉下意识齐刷刷朝门口望去，好似在等着什么重要来宾。可直至饭菜齐刷刷端上了桌子，也没见得来了什么重量人物。张成正纳闷，便听到旁边有人叹气：“看来是不会来咯。”
张成下意识往旁一看，竟是刚回国的苏瑶。他下意识去找邱平，之间邱平被挤到临近上菜位，正可怜巴巴地冲张成使眼色。
“副班，”张成不急着问话，而是冲她微微颔首，“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二月拿上毕业证就回来了。”
“高材生啊，你这是回来挣大钱了。”
苏瑶被他捧得直笑：“什么高材生？有几个同学还接着往下念博士呢。再说了，说到挣钱，咱们班里一个你、一个林广，谁赶得上你俩？”
乍一听到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张成愣了一会儿才勉强想起来那是谁。一张沉默寡言、满是黑痣的模糊脸孔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校服外套里总搭着一身名牌，塌矮的鼻梁和反复的炎症让人中总是有一条黏糊糊的恶心痕迹。这就是关于林广这个名字能令张成回想起来的一切。
“林广家不是挺有钱的嘛，”他附和道，“正好大学毕业，回去继承家业去了吧。”
看到他的反应，苏瑶反而有些意外：“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苏瑶却并不立刻回答他，反而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咱们同学会往年也来这么多人？”
张成前后文一联想，愣了一下：“你是说他们是来见林广的？”
自己19年生意最好的时候，也不见有人专程来同学会上赶着同他碰面。林广才刚刚大学毕业就有人迫不及待和他老同学情深偶遇戏码。难道真赚了大钱？到底什么生意这么好做。难道和他爸一样搞建材？
张成不禁开始烦闷。尤其联想到自己刚破产、翻身之日遥遥无期，更是愈发咬牙切齿。见他当真不像是知道的意思，苏瑶才指点道：“你搜搜他名字。”
张成愣了一下：“企查查？”
“不是，唉，”苏瑶忍不住扶额，“百度！”
张成将信将疑摸出了手机，犹疑着输入了林广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