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果然诸事不顺。等从同学会上推杯换盏脱了身,张成公交转地铁好不容易回到家,却见屋门口密密麻麻围了一圈人,他一层层拨开往里探,却见最里面竟然站着房东。他吓了一跳,连忙细问,才知道是邻居路过屋门,只觉恶臭难当,以为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连忙通知了房东。这破公寓原先是农村自建房改造而来,户型奇葩,每个屋都朝走廊开了一扇窗,张成这扇窗正巧是厕所。众目睽睽下他打开大门,一群人乌泱泱涌了进去,竟发现那恶臭竟是源自张成财源紧张、不舍得拿水冲厕所导致。
这可真够丢人的!张成是丢了脸又赔笑,当面签下冲水承诺书才算将此事了解。终于回了屋,他浑身上下就连洗澡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醉醺醺往床上一倒,床架子吱嘎一声,勉为其难支撑起他的体重。
也不知道是有段时间没参加酒局,还是旧人相见脑袋发晕。张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酒精作用下虽然头脑昏沉、却始终少了点困意。久久难以入眠的他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已是凌晨两点。
他想起了白天时候苏瑶说的话。鬼使神差地,他又在搜索框中输入了林广的名字。再次看到应声弹出来的那张面孔,果真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脸上的痣还在,但除了痣以外,真是一点儿也认不出来了——时髦的浅发下面,是一对儿发绿发灰的美瞳,接着往下那就更离谱了:鼻子形状考究、高耸入云,往下又迅疾收窄成一个小小水滴;嘴唇讲究地擦了艳丽的口红,整个人不男不女。往下是呛啷啷一水儿的金银链子,从脖子挂满到手指。身前架着一台反光的家伙事儿,一开始张成以为是吉他,结果被苏瑶白了一眼,说吉他六根弦,他手上这把四根,是贝斯。
直至最后,林广还是没有出现。经苏瑶提醒,张成才发现餐厅里有几个裹着口罩、架着机器的陌生人混迹在其中。据说是林广所在的乐队要录节目,需要展示一段vcr,所以才时隔多年参加同学会。此消息一出,所有老同学闻讯而动,纷纷赶来参加凑热闹,可直至酒局结束,也没等到正主出现。也可能是大明星临时反悔了。
倒回五年前,要是有人告诉张成,这个班里日后会走出个大明星,他十之五六会信,主要是他觉得那很有可能是他自己;可要是有人告诉张成,这个大明星是林广,打死他也不会信!
林广这个人,张成和他交集不深。只记得他是高一下学期转进来的借读生,家里有钱,。学籍挂在普高,但平时在重点高中的火箭班学习。柴如麻秆,脸上黑痣遍布,常年挂着鼻涕。平日里,这人沉默寡言,不爱说话,就算偶尔开口,也是一股浓重的南方口音。张成想不起他和谁关系好,反正都是一视同仁地差。此外就是没完没了地犯鼻炎,有一阵坐在张成正后方,几乎是无时不刻听到他擤鼻涕的声音。这样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成为明星乐队贝斯手兼副主唱的料。
张成翻了个身,又搜乐队演出一年能挣多少钱。这一搜没给他吓一跳。他努力辨认密密麻麻字眼中的阿拉伯数字,得出一个结论:普通乐队参加一次音乐节就能挣几十万。这才刚开春没多久,林广所在的破乐队演出行程业已确认的已有五场。就算他们五个人平分,保守估计这小半年日子,林广就能挣上个四五十万!
这下张成更睡不着了。闭了眼,他那亏空倒闭的店面、和曾经盛极一时的样子来回重现,紧接着出现的是林广学生时代和如今画报中天差地别的脸。他凭什么能挣那么多钱?他妈的,要不是有个有钱的爹在后面兜着,他还有机会去实现他的音乐梦想吗?说不定混得还不如我呢。
接下来两天张成都宅在家里。刚从茶坊里打牌捞了一大笔,不能马上继续再去,万一姓刘的反悔、或是回去找他求情要钱,那可就摊上了麻烦事。
可能是去一趟同学会受了刺激,一圈酒喝下来,才发现昔日同窗,如今读博的读博、高就的高就、当明星的当明星,张成又不由得开始焦虑,又试图寻找起出路。他打开招聘软件,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拱在一起,凝神读了一会儿就觉得头昏眼花,继而只得匆匆放弃。
就这样躺了一会儿,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张成捞起手机一看,邱平竟给他一口气打了五个电话!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赶紧接通。
电话那边很吵,邱平听上去有些着急,喘着粗气口齿不清。张成知道肯定出了他搞不定的事情,连忙让他冷静下来慢慢说。等邱平重新拼凑好语言,张成这才明白,果然是那姓刘的回来找麻烦了,顿时不以为意。
“这种事又不是头一回了。你还应付不来?就说我俩不认识不就完了。”
“不是,”电话那头邱平又急了,“他闹到茶坊来了,带着工地上的兄弟一起来的。说要是今天见不到你就不走了!”
张成不以为然:“那就别走了。”
“你以为这是他来的第一天?之前我都给他赶走了,昨天趁我跟你去参加同学会,带着兄弟来杵了一夜。这么一闹,以后谁还敢在我茶坊打牌?”
“那你报警啊,让警察把他们撵走。”
“我已经报警了。”
张成顿觉不妙:“你该不会……”
话音未落,只听电话那边咔哒一响,紧接着一个陌生的声音将邱平取而代之:“张先生你好,我是接警的派出所民警。这边情况比较特殊,希望您能配合过来一趟。”
张成闻言两眼一黑。
待他急匆匆赶到邱平的茶坊,门口已是被乌泱泱的人头围得水泄不通。他往里挤,最先看到的是前台的邱平正满面愁容,和一名警察站到一起,见了他、邱平立马露出一副得救了的表情。再往里看,果真整个茶坊被清空,最中央一张麻将桌上,刘哥正一屁股坐在上面。他两手袖子高高撸起,胸膛剧烈起伏,身边站着几个工地的哥们儿,一看就油盐不进。
见张成终于出现,刘哥终于有了反应,脖子梗得通红,叫嚣着要他还钱。
“什么还钱,”张成故作镇定道,“那是我牌桌子上赢的。”
“什么赢的!你小子明明是耍无赖!”刘哥情绪骤然激动起来,“牌桌子上我就输了一万三,是你、是你逼我拿双倍的钱!你无赖!你无耻!”
他睚眦欲裂,气得恨不得要把眼球瞪出来,拿刀的手甚至开始发抖。警察连忙上前劝说,隔在二人中间,同时不断给张成使眼色。
张成无奈叹了口气:“你想让我还你那一万三?”
“一万三?!”刘哥气得跳下桌子来,“今天这两万七,你必须原原本本、一分不差地还给我!”话毕,他几个工友也听见暗号般朝他身边聚拢过来。警察连忙喝止,刘哥却梗着脖子声称自己没动手,只是在讲道理。
哪有这么讲道理的?张成是一分钟也不想呆在这里。反正靠打麻将挣生活费也不是长久之计,还不如早点脱身。如此想着,他打算掉头就走。
见他要跑,刘哥顿时急了。猛地从麻将桌上蹿下来往前一扑,恰好把张成扑个正着。两个大男人咣当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警察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拉;刘哥的工友们却误以为要开打,也冲了上去。
场面一时间十分混乱,张成压在人堆底下挨了好几脚,等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又被刘哥揪住了领口。姓刘的用力太大,张成被他勒得呼吸困难、几乎要翻出白眼,好不容易撑住一条桌腿,便用尽吃奶的力气,抬脚冲着刘哥胸口狠狠一踹。刘哥始料不及,手上一松劲儿,便身体歪斜,脸朝下朝一旁倒去。
失去桎梏的张成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尚不等他四肢着地、从地上狼狈爬起,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惊呼。他顺着声音回头一看,刘哥被他那一脚踹翻,头脸撞到了桌角。整个人立刻跟被点了穴一般柔软地弓在原地。三两个人见状不妙,连忙把刘哥翻过来一看,只见额头上磕了一个大口子,正往外汩汩流血。
刚进医院没一会儿,刘哥的家属就被找了来:来的不是老婆,是他的七旬老母。往地上一坐,是哭天又抢地。
刘哥躺在病床上还没醒,头上的伤也已缝合完毕。好消息是伤不致命,坏消息是轻微脑震荡。医生出来说了几句,警察在中间掺和了两下、七旬老母又涕泗横流骂了他两声,这下听明白了:得赔钱。
一群人声音越来越高,被护士请去了室外。医药费两万,精神损失两万,误工费五千,再加上那两万七,再凑个什么营养费误工费的,要价约喊越高。身边人七嘴八舌,张成往嘴里塞了根烟,等这根烟全须全尾抽完了,他才开口,这钱不能他来赔。
“你们警察让我来的,结果眼看着我被一群人围着揍。他先动的手,我踹他一脚属于正当防卫,”张成把烟头摁灭,“再说了,你们没看好他,这就是你们的失职。得你们赔。”
在场的警察瞠目结舌。原本是老母提要求,警察在中间协调讲价,结果没想到张成反手一招,轻飘飘把自己摘出去了。老母听完这番话,第一反应是抓着了新冤种,重复道:“对,得赔!你们也得赔!”
再这么下去真没完没了了。于是院方赶紧又将他们统统赶进了住院大楼的一间会议室:医院出了个代表、同派出所警察坐在上头,涉事者分座两边。邱平留在店里,没跟来医院,故作关心地打了几个电话,却一点要来帮忙收拾烂摊子的意思都没有。
张成这一进门,就被从白天关到了黑夜。给姓刘的出头的那些工友有些熬不住,到晚上已经三三两两走了大半。
他看了眼手机,已是晚上八点半,还没讨论出个结果,实在是受不了。在这儿待着简直和坐牢没什么两样。他突然站起身来,打算要去上个厕所——两小时前他也提出过一次,那时刘家人如临大敌生怕他跑掉,于是约定每次去厕所都要有一名警察陪同,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警察倒是不会跟进厕所,会议室所在的楼层也只有几件VIP病房,此时此刻只有他一个人。这让他终于有了闲暇时间点上一根烟。烟雾袅袅升起。闻到那廉价的味道时候,偏偏他又不想抽了。他看了一眼小便池里的水垢,打心眼里觉得作呕。一股火猛地从心里蹿了出来,他突然发疯从嘴里扯出香烟、和手里的打火机一起狠狠砸到了便池里,塑料外壳的打火机立马摔了个稀巴烂,残骸朝四面八方反弹出去。
身后突然传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张成连忙看去,只见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厕所门边佝偻着身体,应该是刚刚不小心被打火机的碎片砸中。张成的脸还狰狞着,令他一时间不敢贸然靠近。见状,张成只好扭曲着脸,生硬地扯出一个笑容:“不好意思。”
可能因为病痛,那人反应很慢,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往里面走。他行动时很小心翼翼,走路时几乎听不到声响,直到站到小便池旁时,才怯懦地褪下裤子掏出家伙。
张成忍不住偷偷观察他。这人极瘦,浑身骨头像要透过皮肤把身上不合身的病号服扎穿一般。金色的浅发尤为扎眼,鼻子的部分被医用胶带贴得严严实实,仔细看、似乎他只能用嘴巴呼吸。整张脸浮肿、却仍看得出娘里娘气。张成忍不住在心里嗤了一声,现在的女人或许喜欢这种脸。但他实在欣赏不了到底哪里好看,更别提这人脸上还散落着被打翻了芝麻罐子般的黑痣……
一个念头闪电般从张成脑子里划过。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男人。或许那眼神太过**,很快便被察觉。男人动作显得局促,甚至还有些微微颤抖,好容易飞速穿上裤子,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林广?”
男人果然吓了一跳,震惊又恐惧地回了头,然后打算拔腿就跑。
张成见自己猜中,心中不免狂喜,连忙小跑两步抓住他的胳膊,如同捉鸡崽一般将他半边身子都夸张地提了起来:“喂,你还认识我吗?”
林广抬起脸来,茫然地看着张成。
张成立刻咧出个笑容来:“我是你高中同学啊。老班长张成,你忘了?”
林广茫然又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或许因为鼻子不能呼吸、或是麻药还没过劲儿,他的动作显得尤为迟缓。张成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这一次林广终于迟缓地点了点头。
突然门口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茫然又慌乱地朝门口看了一眼,便打算向外走去。这一次张成没有再拉住他,而是待他走出三四步后突然将他叫住了。
“林广!”
被喊住的人下意识回头,却只感觉一阵刺眼的白光。张成举着手机,拍下照片后迅速放回了口袋里,继而笑着大声问道:“喂,林广!你不来同学会,是因为来医院整容了吗?”
林广顿时脸色煞白。呆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