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兹第一个学期,我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是走路。
不是为了去哪里,只是走。城堡太大了,走廊会移动,楼梯会改变方向,某扇门今天在这里,明天可能就不在了。我花了将近两个月才把常用的路线摸清楚,又花了一个月才开始不用想就能走对。
这个过程让我踏实了很多。
脚踩在石板地上,气味是真实的,冷是真实的,偶尔从墙里穿出来的鬼魂吓我一跳也是真实的——我认识这个世界,但认识和真正活在其中是两回事。前者只是知道,后者要用脚一步一步丈量过去。
拉文克劳塔楼的入口是一个铜门环,每次进门要回答它出的谜题。第一次遇见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想起来这个设定,然后答了出去,门开了。室友们见怪不怪,我却在心里觉得有点好笑——这扇门在另一个世界里我只是读到过它,现在它就在我面前,铜的,旧的,会出谜题的。
我把这个细节画进了日记本里。
漫画的事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的。
起因很简单,我需要钱。
魔法世界里什么都要花加隆,教材、魔法材料、节假日去霍格莫德的零花,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不少。我没有家人可以依靠,学校提供基础的住宿和餐食,但其他的要自己想办法。
我想到了画漫画。
在另一个世界,我学过几年画,算不上科班,但够用。霍格沃兹的日常有太多值得画的东西——大礼堂里飞来飞去的猫头鹰,壁画里的老教授们互相串门,费尔奇抱着他的猫在走廊巡逻时那张臭脸,以及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某个同学每次答错门环谜题时的表情。
我把这些画成漫画,去掉所有魔法元素,改成一个普通寄宿学校的故事,用猫头鹰寄到麻瓜界的一个接口地点,再转成普通邮件投给出版社。
第一次投稿石沉大海。
第二次,第三次,也没有回音。
第四次,一家小出版社回了信,说愿意刊登,稿费不多,但有。
我坐在拉文克劳的窗边,把那封信读了两遍,然后叠起来放进抽屉。
开始了。
三年级,第一次去霍格莫德。
十月,苏格兰的秋天,风很大,树叶是那种很深的橙和黄。我跟着同学们从城堡出发,走过那条通往村子的小路,第一次踩上霍格莫德的石板街道。
蜂蜜公爵,三把扫帚,魔法文具店,书店,邮局。我一家一家走过去,有点像在对照一张脑子里的旧地图,走一步确认一步。
同学们去蜂蜜公爵买糖,我跟着进去,买了一包太妃糖,站在橱窗边上吃,看着外面的街道。
这条街道我认识。
但那天我第一次发现,认识和喜欢是两回事。
我喜欢这里。不是因为它是霍格莫德,是因为这条街道在十月的傍晚有一种特别的光,石头和木头在那种光里有一种温的质地,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巫师袍,说着话,提着东西,像是世界上所有普通的街道一样,只是恰好多了一点魔法。
我在心里记下这个感觉,想着回去要画进漫画里。
那个学期有一件小事。
魔药课上,他在讲台前讲配方,讲到某个步骤,俯身去检查前排一个学生的坩埚。我坐在第三排,低头记笔记,余光扫过去,然后笔停在了纸上。
他站在那个角度时的侧脸,鹰钩鼻的轮廓很深,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皱眉时眉间有一道纹,眼神落在坩埚上,专注,冷静,不容置疑。
他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
大概停了三秒,我低下头,继续记笔记。
后来他直起身来,转向黑板,随手写了一行字,粉笔声很清楚,字迹是那种潦草里带着力道的写法。我抬头看了一眼黑板,目光没有停在字上,停在了他拿粉笔的那只手上,又停了两秒。
然后我把视线收回来,继续低头。
这件事我没有放在心上。
只是后来有一段时间,我发现自己在画人物的时候,下意识地会在某些地方停留久一点——侧脸的轮廓,发丝的角度,手的姿势,光落在某个线条上的方式。
跟他有没有关系,我没有细想。
那一年的冬天,漫画的稿费涨了一点。
我坐在拉文克劳塔楼的窗边,算了算手里的加隆,在日记本上写了几个数字,然后合上本子,看着窗外的雪。
霍格沃兹的冬天,湖面会结冰,城堡屋顶积着雪,大礼堂里的圣诞树一直装饰到天花板,十二棵,年年如此。
我留校过了圣诞。
不是没有地方去,只是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霍格沃兹反而是最合适的。留校的学生不多,城堡在节假日里有一种平时没有的安静,走廊空了,连鬼魂都少了,只有火把还在,把石墙照得很暖。
那个圣诞夜,我在公共休息室里画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漫画,画完抬头,发现窗外的雪还在下,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把画笔放下,在那幅画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
第二年,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