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兹的早晨比我想象中要冷。
九月的苏格兰,石头城堡,没有暖气——这些事情我在另一个世界都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早上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到石板地的瞬间,是另一回事。
我的室友们已经习惯了。她们穿着厚袜子在宿舍里走来走去,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课表,讨论着昨晚谁打鼾、谁说梦话。我坐在床边,听着她们说话,没有插嘴。
课表贴在宿舍公告板上。我看了一眼,魔药课,周四上午,地下室。
周四,还有三天。
霍格沃兹的前三天,我主要在做一件事:观察。
说起来有点奇怪——我认识这个地方,认识到一种几乎荒诞的程度,却又对它感到陌生。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像是反复读过一本书,某天走进了书里,发现文字变成了真实的石头和气味和人,而真实的质地和你脑子里的版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缝。
走廊的某个转角,我记得它,但走过去的时候脚步还是慢了一拍,因为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在那里。大礼堂的穹顶,我知道它是被施了魔法的夜空,但第一次仰头看见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坠了一下。
这里是真实的。不是屏幕里的,不是书页上的,是真实的,是会让人脚底发凉的石板地和能闻到的旧蜡烛气味。
有时候我在走廊里站着,看着来来往往穿黑袍的孩子,看着壁画里的人物扭头跟彼此说话,看着鬼魂从墙壁里穿出来飘过去,心里同时升起两种感觉——一种是奇异的好奇,想走近了看清楚每一个细节;另一种是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惧,不是害怕眼前的东西,而是害怕这一切的真实本身。
真实意味着后果。真实意味着这里发生的事不会随着关掉屏幕而消失。
我把这两种感觉都压下去,继续走路。
拉文克劳的同学们对我还算友好。她们很快发现我回答问题时能说到点上,便自然地把我归入了"聪明、安静、有点难接近"这个类别,然后大家相安无事。这挺好的。
第三天傍晚,我坐在拉文克劳塔楼的公共休息室里,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在本子上画了几笔。大礼堂的一角,一个侧脸,帽沿下的阴影。
画完之后我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先积累着。还不到时候。
周四上午,我提前五分钟到了地下室。
魔药教室在城堡最深处,沿着螺旋楼梯一路向下,走廊里比楼上还要冷两度,两侧石墙上挂着奇怪的标本和干燥的魔法植物残枝。气味复杂,有点辛,有点苦,还有某种我辨认不出来源的甜。
我选了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来。
不靠前,不靠后。第三排是个合适的位置,既能看清楚讲台,又不至于一抬头就跟教授对上眼睛。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我把课本翻到第一章,随手看了几行,然后把目光移向讲台方向。
斯内普教授还没有到。
门突然被打开。
他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的说话声自然地低下去了一截,不是因为有人喊安静,只是他进来了,气场就是这样。黑色巫师袍,走路不疾不徐,袍摆跟着步伐微微动,手里捏着几张羊皮纸,在讲台上放下,头也没抬。
我把视线落在课本上。
"魔药学,"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到教室每一个角落,低沉,节奏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确认过了才吐出来,"不是挥挥魔杖就能糊弄过去的学科。"
他抬起头,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不带任何特别的温度。
"如果你们以为这里和其他课程一样,靠死记硬背就能应付,"他停顿了一下,"我建议你们现在就离开,省得互相耽误时间。"
没有人动。
他继续说话,讲材料,讲步骤。我听着,手里记着笔记,心里有一部分跟着他说的内容走,另一部分在做别的事——在观察他讲课的方式,讲到某个关键步骤时手势细微的变化,以及他说出某个词之前眼神短暂的一沉,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措辞是否足够准确。
他是认真的。
这件事不令我意外,但在真正看见的时候,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落了一下。
第一次实操练习出了点小问题。
我旁边的同学加错了顺序,坩埚里的液体开始往上涌,颜色从淡黄变成了不太好看的土灰。
我把她的手拦了一下,低声说:"先别动,等它自己降下去,然后加龙血草,顺时针三圈。"
她照做了,液体慢慢平复,颜色回到了正常范围。
"谢谢,"她小声说。
我点了头,低下头继续处理自己的坩埚。
课快结束时,他在教室里走了一圈检查成品。走到我这边,脚步顿了一下,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我的坩埚。
我没有抬头。
"收尾过早了。"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平静,不带任何修饰,"再等两分钟,除非你想要一瓶颜色不稳定的残次品。"
我看了一眼坩埚,他说得对。
"知道了,教授。"
他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下一组走了。
我重新把目光落在坩埚上,等着那个颜色再沉淀两分钟。
心跳平稳。表情平静。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他声音真的很低。
我在心里把那个声音摁了下去,继续盯着坩埚。
他在那个拉文克劳女生旁边停下来,只是因为她的坩埚引起了他一点注意——不多,只是一点。
大部分新生第一堂课能做到这个水准的不多。他指出问题,说完就走,没有多费心思。
只是在离开这一排的时候,他想起了分院那晚——帽子在她头上坐了太久。
他把这个念头搁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