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卡的四周传来了“轰隆隆”的沉闷声响——一圈圈半人高的石柱从雾中升起，以她为圆心依次排列。先是最内圈，然后是第二圈、第三圈。每一根石柱都是深灰色大理石质地，光滑的表面略有斑驳，带着被时间抚过的旧痕。柱顶悬浮着一团光晕，颜色各异——暖金、银白、翠绿、深蓝、暗铜、炽红……而在光晕之中，隐约可见不同形状的物品轮廓。
“当你决定好之后，触碰自己想要的那件物品，它就将属于你。”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再度响起。
爱丽卡向那些轮廓看去。最先吸引她目光的，是正前方一只敞开的木质宝箱。它被笼罩在暖金色的光晕之中，内衬深色丝绒，里面堆满了闪闪发光的金加隆，有些甚至从箱口溢出来，落在柱面上。爱丽卡目光下移，看到石柱上刻着简洁明了的一行字：“1000加隆。”
爱丽卡的视线在“1000”那个数字上停了两秒，随后便移开目光，向周围看去。
其他石柱上的内容同样令人惊叹——由妖精打造的纯银弯刀、能抵御除索命咒以外一切咒语三次的祖母绿胸针、可以同时赋予饮用者隐身和飞行一小时的双效魔药……每一样都散发着不凡的气息。
爱丽卡粗粗看了一圈，被整个空间中陈列的藏品所深深震撼。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布特勒先生，这些东西我真的都可以随便选吗？”
没有回应。
她等了片刻，提高声音：“布特勒先生？”
过了好一会儿，空中才慢慢传来一句：“……是的。”
“没有其他附加条件？”爱丽卡立刻追问道。
空气中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复。
“布特勒先生，你还在吗？”她又问了一句。
空旷的陈列室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石柱间回荡，然后被雾气吞没，不留痕迹。
“奇怪，怎么不说话了。”爱丽卡自言自语道，“难道这些礼物有什么问题吗？”
“这里陈列的东西都是真家伙吧？”她再次提高声音问道。
依旧没有回复。
爱丽卡的兴致瞬间失了大半——如果是赝品的话，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她回到那箱金加隆前，从钱包里摸出一枚在古灵阁兑换的真币，低头对照。真币表面刻着古灵阁的妖精符号，边缘的齿纹整齐均匀。而宝箱里那些加隆同样有着类似符号和齿纹，其上的金属光泽也十分正常。
爱丽卡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至于那些魔药和炼金道具，她就更加无从辨别真伪了。
爱丽卡直起身子，目光再次从悬浮在各个石柱上的宝物间扫过。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就拿那把看上去最漂亮的弯刀时，阿尔弗雷德的声音突然毫无预兆地从上方响起：“我们还有五分钟就要到站了。”
爱丽卡愣了一下，心中有些不悦。怎么之前还亲切热情的幽灵乘务员一下子变得如此冷漠了？也不回答问题，只知道催促……
她站在原地，左手托着下颌，重新审视起当下的情况。仔细想来，整个赠礼环节都透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氛围。阿尔弗雷德之前一直表现得十分友善，还以赠礼为诺，郑重其事地请求她们立下牢不可破的誓言，按理说不会突然欺骗她们。况且誓言的内容本身并不苛刻，就算没有赠礼，或者只许诺些没什么价值的纪念品，她们也未必不会答应。他真的有必要煞有介事地许以赠礼，然后用假货来搪塞吗？再退一步讲，就算要搪塞，又何必搞得如此神秘——将两人分开，让她们各自选择，还特意挑在快要下车时迫使她们迅速做出决定？
“……如果所谓的赠礼全都是假货，”她低声自语，“那这种选择本身还有什么意义呢？”
风从爱丽卡脚边的雾气中穿行而过。
“不对，”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与其说是‘欺瞒’，这更像是一场……单人限时考验。”
阿尔弗雷德刚才回避了赠礼的“附加条件”这一问题，说明这些看上去价值连城的物品肯定隐藏着什么特殊之处。
爱丽卡站在原地，脑海中翻涌着之前的对话碎片。
“这些零食可是幽灵车厢上为数不多真实存在的东西……”她猛然想起阿尔弗雷德在露天茶会时说过的话。
难道这些赠礼都是不真实的，所以阿尔弗雷德才肯定说可以“随意选择”吗？
不对，这样又否定了选择的意义，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赠礼，赠礼，幽灵的赠礼，“幽灵的”……
“难道说——”爱丽卡忽然像踩了电门般灵光一闪，“这些赠礼只有在「幽灵车厢」中才是‘真实’的？”
她的呼吸轻了一瞬，感觉自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然而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砂砾流下的声音。爱丽卡抬头望去，一只倒挂的沙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天空之中，里面的细沙只有薄薄一层，可能不到一分钟就会全部漏完。
已经没有时间了。
爱丽卡跑了起来，目光飞速略过各种宝物——精致的武器、璀璨的饰品、色彩斑斓的魔药……那些物品在光晕中静静地漂浮着，每一件都在无声地诱惑她伸手。然而她没有停下。
如果这些实物都是“幽灵的”，那么有什么东西是即使“消散了”也能“留存”的？
爱丽卡快速穿行在石柱之间。终于，在一面蓝底金鸢尾花旗帜旁边，她发现了可能的目标——一张深褐色的羊皮卷轴静静躺在炽红光晕中，对应石柱上的刻文写着“某种火焰法术”。
爱丽卡停住脚步，伸手将那卷轴取下。而就在她指腹触到羊皮纸表面的瞬间，周围所有的光晕一齐熄灭，黯淡下去的石柱一圈接一圈地沉入到脚底的迷雾之中。
周围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她手中那张卷轴证明着方才的盛况。
爱丽卡迫不及待地扯去缠绕的丝带，展开卷轴。只见厚实而略微泛黄的纸张中央用古朴的哥特黑体写着一行简短的咒语。而在咒语下方，则绘着几个手持魔杖、姿态各异的卡通巫师小人，旁边还贴心地标注有数字序号和魔杖运动方向的示意箭头。爱丽卡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缠绕的咒语字母，同时试图将那几张施法动作示意图刻进脑海之中。
这时，周围的雾气翻涌起来，起初只是如涨潮般缓缓漫过脚踝，但很快便开始绕着爱丽卡翻卷、上升，化作一道由浓雾织成的气旋，将她包裹在正中央那一小片风眼里。原本垂顺的长袍瞬间膨胀成充满气的球体，又在下一刻被风压拍扁。耳畔不断传来乱流连绵的呼啸，眼前的一切都成了纯净的白，爱丽卡仿佛置身于一片高速旋转的云海之中，只能勉强感觉到手中卷轴的粗糙纸面。
就在这云腾雾涌之际，她依稀听到了一句话，很轻，像是在向某个遥远的地方飘去：“Farewell。”
随着这个词的响起，雾气开始变薄，如同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迹般缓缓消散。缝隙中显露出周遭的夜色，脚底传来了坚实的触感，一阵微风自前方徐徐吹来，带着苏格兰高地夜晚特有的草木清气，将最后一丝薄雾吹散。
爱丽卡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昏暗的小小月台之上。
头顶是缀满繁星的深色夜空，脚下则是映着月光的灰白石板。深红的蒸汽列车卧于铁轨之上，锅炉深处传来低沉的余响，如同入眠巨兽发出的鼾息。几张木质长椅立在站台一侧，椅背上刻着“霍格莫德”的字样。
爱丽卡低头看去，手中的卷轴边缘正迅速碎裂成细小的光片，像是火焰燃烧后落下的灰烬，在短短几秒之内便随风散尽。
“看什么呢？”身后一道女声响起。
爱丽卡回头看去，那金发少女的倩影映入眼帘。她的面上露出安心的神情，但很快被震惊所取代。
只见比安卡身旁堆着个巨大的立方体包裹，棱长足有两米多长，表面是深褐色的瓦楞纸，还绑着粗麻绳，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座小山。
“天哪，你这是选了什么呀？”爱丽卡惊叹道。
比安卡则看起来气定神闲：“没什么，不过是1000加隆而已。”
“那也没有这么大啊……”爱丽卡回忆了一下那个装满金币的宝箱，“而且，它们在离开幽灵车厢后怎么没有消失呢？”
“因为我把那些钱全都用来买巧克力蛙了——双倍‘闪色’率，开出来的画片价值可比1000加隆还要高出不少。”比安卡拍了拍身旁的包裹，然后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只小手拿包，将那巨型包裹整个吸了进去。
“可那个‘闪色’率提升不是骗人的吗？”爱丽卡有些不解。
“这个嘛，我试着开了几盒，看起来某人遇到的小概率事件毕竟还是有概率发生的。” 比安卡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弧度，接着朝前方扬了扬下巴，“好了，我们赶快去前面追上其他人吧。”
说罢，她便率先向前走去。
“你——”爱丽卡像只炸毛的猫一样稍微跳脚了一下，但看到空空如也的站台和前方学生们远去的队伍，还是选择了快步跟上。
她们沿着一条崎岖的山路走了大约五分钟，穿过一段松树夹道的陡坡，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黑色湖面铺展在夜色之下，倒映着满天的星辰。湖边泊着一排小船，绝大多数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岸上则站了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男人，正举着一盏提灯，指挥剩下的几名学生登船。
爱丽卡和比安卡赶到近前，只见那人足有她们的两倍高、五倍宽，他身穿灰色大衣，留着一大把浓密的黑胡子，望上去有些令人生畏，但看向她们的眼神却带有一种温和的善意。
“你们俩——是刚才落在后面了？”他用带着浓重西部乡村口音的低沉嗓音问道。
“是的，先生，我们刚才发现把随身行李忘在列车上了。”比安卡面不改色地答道，“十分抱歉。”
“没事，赶上了就行。”大个子用提灯照了照湖边剩下的一只空船，“上船吧。”
爱丽卡和比安卡登上小船，在船尾面对面坐下。小船在她们落座时轻轻晃动了两下，水面上的星光也随之碎裂开来。那男人独自登上一只较大的小船，驶到学生们前方，随后高举提灯，照亮众人。
“所有人都上船了吧？”他大声确认道。
一群穿着黑袍的小巫师默默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出发！”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所有的小船一同离岸。它们没有船桨，却像是被某种什么的力量牵引着划过水面，整齐地向前方驶去。
湖水轻拍着船底，发出道道柔和的声响，偶尔还有细小的水花溅起，迸出几粒微凉水珠落在船舷。远处的悬崖之上，一座巍峨的古堡自然矗立在山巅，仿佛是从山体的岩石中雕刻成型。塔楼拔地而起，尖顶刺向星野，每一扇窗户里都透着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高墙与雉堞的轮廓，令人心向往之。
然而，爱丽卡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没有去看周围的景色，而是从包里摸出了纸笔，皱着眉头在写写画画些什么。
比安卡坐在对面，目光从城堡的砖石间移开，落在她膝头的纸上：“怎么，创始人们选定霍格沃茨校址的路线，在黑夜中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了是吗？”
“不……”爱丽卡头也没抬，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扰，“是之前的幽灵赠礼。我选了一份记载有法术的卷轴，但当时时间太紧，有点没完全记下来。”她的笔尖停在纸上的第四个小人处，试探着画了两笔，随后又烦躁地将其涂掉。
爱丽卡闭上双眼，指尖在空中比划着，试图回忆起之前卷轴上的符号细节，却只抓住了一些模糊的影子。
前方山崖越来越近，已经依稀可见崖底的门洞。
“不行，”爱丽卡猛地在船上站起，右手中指一拉袖剑装置的拉环，那根梨木魔杖利落地弹入掌心，被她稳稳握住，“我得试一下，不然真想不起来了。”
比安卡看了眼因为这突然动作而开始摇晃的小船，抬头说道：“我建议你别——”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伴随着一声响亮的“Ignis！”，一团拳头大小、奇形怪状的火球从爱丽卡的杖尖炸出，向着船尾后方射去，如一道彗星般高速掠过那漆黑的湖面，只留下一条明亮的赤橙尾迹。
而爱丽卡本人则好似被炮弹击中一样向后坠去，直直砸入到冰冷的湖水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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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黑湖上的火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