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只有坩埚中药剂细微的沸腾声,潮湿的寒意顺着石缝漫上来,苦艾的气息沉甸甸地裹在两人之间。
德兰西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卷羊皮纸上,指尖微微收紧。昨夜那些伤人的话语还清晰地刻在心里,可此刻斯内普仿佛将一切都抹去,只以一名魔药课教授的身份面对她,平静地安排作业与训练,刻意避开所有私人的话题。
她走上前,伸手拿起羊皮纸,指尖擦过粗糙的纸面,声音克制平稳,维持着戴文家族继承人该有的体面,只是尾音藏着一丝淡淡的疲惫:“我知道了,教授。作业我会按时完成。”
斯内普的视线落在她依旧浮肿的眼皮下,心底尖锐的心疼狠狠刺了他一下。那怜惜转瞬即逝,他刻意压下去,换上更加冷硬刻薄的神情,连语调都添上嘲讽。他转身回到摆满瓶瓶罐罐的药架旁,黑袍的褶皱沉得像夜色。
“大脑封闭术的练习不能搁置。”他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昨天能勉强把我的意念弹出去,不过是运气。别把一时的侥幸当成本事。你知晓的秘密太过致命,一旦心智失守,等待你的不会是同情,是毁灭。”
德兰西垂眸看着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作业要求,心口一阵发酸。他明明看得到她憔悴难过的模样,心底明明在担忧她的安危,嘴上却不肯留半分情面。一边放不下她的性命安危,一边拼命斩断她所有念想,矛盾撕扯着她。
“我明白。”她轻声回应,“什么时候继续练习?”
斯内普缓缓转过身,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她,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笑:“今晚。写完作业就开始。摄神取念依旧由我来引导。我劝你分清现实,不要在练习的时候,又任由那些不切实际的空想占据你的思绪。幻想救不了你的命。”
德兰西抬眼看向他。她多想开口,质问他昨夜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发自内心,想问他明明心里在意,为什么非要用那样刻薄的方式刺伤她。可是话堵在喉咙口,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再一次将自己的真心捧上去,等着被践踏。
“好。”她只简单应了一声。
她铺开羊皮纸,拿起羽毛笔,在石桌边坐下,低头开始书写魔药作业。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地窖里安静得只剩下两种声音,笔尖的摩擦声,还有药剂持续沸腾的低响。
斯内普没有离开,就在不远处调配药剂。他看似专注地称量药粉,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桌边的少女身上。看着她垂着的眼睫,看见她偶尔顿住笔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羽毛笔,他清楚,她还沉浸在悲伤里。
心底的悔恨反复翻涌。他昨夜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刻意伪装的利刃。他必须彻底掐灭她心中的期待,不能留给她半分幻想。莉莉的结局是永恒的警钟。一旦他放任这份情愫蔓延,等待德兰西的只会是毁灭。
许久之后,德兰西停下笔,把写好的作业推到桌子另一边,抬头看向斯内普:“作业写完了。我们可以开始大脑封闭术的练习了。”
斯内普放下手里的药勺,缓步走向她。银灰色的微光再一次在他指尖凝聚,摄神取念的力量缓缓蓄起。
“准备好了。”他低声开口。
德兰西闭上眼,深呼吸,努力收拢心神,筑起心防。只是这一次,她的心绪不再像上次那样纯粹专注,昨夜心碎的画面、斯内普冰冷的话语,在脑海里不断盘旋,扰乱她的思绪。
斯内普的意识再次探入她的脑海。这一回,他没有刻意去深挖那些隐秘的爱意,可那些心碎委屈的情绪依旧扑面而来。他感知到她心底的挣扎,感知到她又想靠近、又害怕受伤的矛盾。
他心头猛地一震,强压下所有波澜,尖刻的话语立刻出口:“心神涣散!真是可笑,一点情绪就轻易击溃你的防线。像你这样,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念头,拿什么去对抗伏地魔,拿什么守住秘密?”
德兰西猛地回神,集中意念,奋力将他的意识向外隔绝。这一次,她花了更长的时间,才终于将他的意念弹开。
她睁开眼睛,呼吸微微急促,眼眶又泛起淡淡的红。
斯内普收回力量,指尖的银光消散。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疼在心底翻涌,嘴上却毫不留情,字字都要敲碎她残存的期待:“看看你。一点挫败就轻易红了眼眶。贵族小姐的一腔痴念,脆弱得不堪一击。你以为靠着这份幼稚的心意,就能跨过你我之间天堑般的差距?”
德兰西望着他,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教授,你一定要一直这样吗?一边教我保护自己,一边……不断推开我。”
这句话落地,地窖瞬间陷入死寂。
斯内普的身体微微一僵,黑色的眼眸深处掀起巨大的波澜,但很快又被厚厚的寒冰覆盖。他抿紧薄唇,片刻之后,吐出更加尖锐伤人的话,不留一丝余地:
“只有你沉浸在这种荒唐的幻想里。我教你魔药、教你大脑封闭术,仅仅因为你是我的学生,仅此而已。别自作多情,把普通的课业指导曲解成别的东西。收起你那些无谓的情思,德兰西。幻想毫无价值,只会拖累你,甚至害死你。”
德兰西的心又狠狠往下沉。她挺直脊背,黛文家族的骄傲重新撑起她,只是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疲惫:“我明白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向地窖大门。
在她拉开石门的那一刻,斯内普的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背影上。心底翻涌着无尽的痛苦,可他没有开口挽留,一个字都没有。他必须让她彻底死心,不能留下任何一丝可以琢磨、可以抱有希望的细节。
石门关上,厚重的闷响回荡在地窖。
偌大的石室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缓缓闭上眼,靠在冰冷的药架上。心口传来沉闷的痛感,方才那些刻薄伤人的话语,每一句,都同样在割伤他自己。
他成功碾碎了她的幻想,可代价,是再一次刺伤了唯一一个真心待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