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日记,我已经连续四天没有见到那个人了,我认为这才是正常生活应该有的样子。”
圣诞假期结束以后,阿米莉亚重新回到魔法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那只挂坠盒被邓布利多接手研究,雷古勒斯留下的资料也暂时交由西里斯和克利切整理。阿米莉亚没有继续每天往布莱克家跑。她帮助西里斯洗清冤屈、恢复财产,是因为一桩错误持续了十二年;她协助清点格里莫广场,是因为那里确实存在大量未经登记的危险魔法物品。这些事情结束以后,他们自然应该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她不是他的律师,更不是某种负责把一个从阿兹卡班出来的人重新安置进社会的私人看护。西里斯也没有表现出需要这种照顾。他开始处理布莱克家剩下的资产,和古灵阁争论几笔冻结了十二年的投资,又花了相当多时间试图把格里莫广场改得不那么像一座会在午夜吃掉访客的祖宅。两个人偶尔通过猫头鹰交换文件,内容大多很短。
她真正熟悉的世界仍然是魔法法律执行司。
早晨七点四十分,她从壁炉里出来时,二楼走廊已经亮着灯。几个夜班傲罗刚结束巡逻,带着一种工作了整夜以后特有的疲惫从她身边经过。负责前台登记的年轻女巫正抱着一摞案件摘要往会议室赶,看见阿米莉亚以后立刻放慢脚步。
“早上好,伯恩斯夫人。”
“早。”
阿米莉亚顺手从她摇摇欲坠的文件最上面抽掉两本。
女孩愣住。“我可以——”
“我知道。”
阿米莉亚拿着文件继续往前。“会议室在哪儿?”
“第二间。”
“那顺路。”
她没有把这种事情当成“亲民”。她只是一直不理解为什么管理岗位的人升职以后便突然失去拿文件的能力。魔法法律执行司有太多人需要真正解决的问题,她没兴趣通过让下属替自己开门、端茶和搬东西来证明权力。
八点整是傲罗办公室周会。
过去两个月围绕西里斯进行的大规模搜索已经结束,摄魂怪撤离,霍格沃茨警戒下调,但彼得·佩迪鲁的案件反而让整个部门进入另一种忙碌。十二年前的街道爆炸案需要重新整理,错误羁押责任要追溯,彼得作为曾经的凤凰社成员是否参与过其他情报泄露也必须核查。与此同时,日常犯罪不会因为魔法部正在处理一桩历史丑闻而自动暂停。非法黑魔法物品交易、跨境魔法走私、魔法伤害案件、未成年巫师滥用魔法、麻瓜目击事件,每一样都在等人。
阿米莉亚坐在长桌尽头听完夜班报告,没有发表长篇讲话,只在几个地方插问。“诺丁汉那起诅咒物品案,受害人有没有二次魔法污染?”“没有。”“那就从最高警戒降一级,别占两个高级傲罗。”“西区那三个非法门钥匙是谁签的出口许可?”没人回答。阿米莉亚抬眼看了一圈。“十点以前找出来。我不是问谁应该负责,我是问名字。”
会议结束以后,她又去了禁止滥用魔法办公室。那里堆着一批圣诞假期期间的未成年人魔法记录,其中不少只是孩子在家里放了几个过度热闹的节日咒语。负责审核的职员按照旧习惯全部发了正式警告,阿米莉亚看了几份便把文件放回去。“十一岁孩子把圣诞树变成唱歌,不需要跟故意在麻瓜面前施咒使用同一种措辞。风险等级重新分。”
职员有点为难。“模板一直这样。”
“那就改模板。”
“这需要——”
“我批准。”
阿米莉亚已经翻到下一份。
这就是她这些年在魔法部真正建立起来的权力。不是让所有人害怕她,也不是在会议上说最漂亮的话,而是她知道整个部门究竟怎样运转。傲罗缺多少人,哪个办公室靠过时表格维持工作,威森加摩行政部门的卷宗在哪个环节最容易拖延,什么案件值得把三个高级调查员都调过去,什么事情只是某个办公室为了避免承担责任而层层上报。她太熟悉这个系统,以至于很多政治人物面对她时会产生一种微妙的不适,因为他们很难用“情况复杂”搪塞一个真正知道情况有多复杂的人。
康奈利·福吉最近尤其不喜欢这种感觉。
西里斯案结束以后,他和阿米莉亚之间原本还算稳定的合作关系明显出现了裂痕。福吉并不愚蠢到公开责怪她重新调查旧案——现在整个魔法界都知道彼得还活着,任何站出来反对纠错的人都会显得像傻瓜。可他显然越来越介意阿米莉亚不愿意配合他的政治需要。摄魂怪进驻霍格沃茨时,她要求责任签字;彼得被捕以后,她坚持公开特别审理;西里斯无罪释放时,她又拒绝把魔法部包装成“及时发现错误并迅速纠正”的英雄。
福吉想要的是一个可靠而能干的执法部门负责人。
阿米莉亚确实可靠。
只是她可靠的对象不是部长。
这件事大概终于让福吉想明白,能力太强又不听话的人,并不是理想的政治盟友。
于是多洛雷斯·乌姆里奇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部长办公室。
阿米莉亚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种变化,是一月中旬的一次跨部门政策会议。乌姆里奇穿了一套非常鲜艳的粉色套装,胸口别着黑色天鹅绒蝴蝶结,桌前放着一只精致的小茶杯。她说话时总带着一种甜得发腻的柔和,偶尔发出很轻的“咳咳”,像她提出的每一项行政干预都只是出于体贴。
“部长只是担心,”她微笑着说,“近来魔法法律执行司在重大案件上的自主裁量似乎……稍微多了一点。”
阿米莉亚抬眼。
“具体哪一项?”
乌姆里奇的笑容没有变。“当然不是说有什么错误。西里斯·布莱克案件的结果证明伯恩斯夫人非常敏锐。只是,对于涉及魔法部整体形象的案件,也许部长办公室应该更早参与。”
“彼得被捕当天晚上,部长就收到通知。”
“我是说更早。”
“在我们确认彼得活着以前?”
乌姆里奇停顿了一瞬。
“在调查方向出现重大变化时。”
“那只是未经证实的调查线索。”
“可是后来证明是正确的。”
阿米莉亚看着她。“这不是理由。”
会议桌边安静下来。
乌姆里奇仍在甜蜜地笑。
阿米莉亚继续道:“执法调查如果必须在每次出现未经确认的线索时先向部长政治办公室汇报,会破坏证据保密,也会增加泄露风险。最终结果正确,不能反向证明所有早期猜测都应该上报。”
福吉皱起眉。“阿米莉亚,没人说要干预调查。”
“很好。”
她低头翻了一页材料。“那这一项可以删掉。”
乌姆里奇眼里的笑意第一次变浅。
阿米莉亚其实并不讨厌她。讨厌需要投入情绪,而她认为多洛雷斯·乌姆里奇不值得。她只是单纯看不上这个人。
乌姆里奇对法律本身没有兴趣,对制度为什么存在也没有兴趣。她非常擅长观察谁拥有权力、权力此刻想听什么、怎样把一句政治需求重新包装成“行政效率”“安全”“公共利益”。如果福吉今天担心部门失控,她就会写加强部长监督的提案;如果明天福吉需要强调魔法部宽容,她也能立刻换一种语言。她不是那种因为理念过于极端而危险的人。她甚至没有多少真正的理念。
她只是永远站在最有利于自己的位置。
会议结束以后,福吉把乌姆里奇单独留下了。
阿米莉亚看见,却没有回头。
她没兴趣加入他们的小游戏。部长今天重用谁、谁在圣芒戈晚宴上坐得离部长更近、哪位副部长最近开始频繁收到内部政策简报,这些事情她当然看得懂。只是不愿意参与。她年轻时也曾经觉得只要继续升职,就能更彻底地改变魔法部。后来她逐渐发现,权力越靠近顶端,真正花在做事上的时间反而可能越少。
她已经不想再往上走了。
魔法法律执行司足够大。也足够重要。能让她做她所有想做的事。
下午三点,她还有一场威森加摩行政流程改革会议;四点要审一批傲罗晋升材料;五点半必须确认彼得案下一轮证人保护名单。等她终于回到办公室时,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桌上多了一封霍格沃茨来的信。
不是苏珊的。
信封上的字迹工整得近乎过分。
阿米莉亚拆开以后,第一眼看到了署名。
赫敏·格兰杰。
她略微愣了一下。
信不长。赫敏显然听哈利讲过西里斯案件的大致经过,又从苏珊那里知道阿米莉亚曾经坚持重新调查十二年前的卷宗。她没有用十三岁孩子常见的那种夸张崇拜语气,而是非常认真地问了几个问题:为什么西里斯当年可以在没有审判的情况下被送进阿兹卡班?威森加摩有没有关于紧急时期羁押的明确限制?魔法法律执行司负责人是否有权拒绝部长直接要求的执法措施?如果法律本身存在漏洞,应该由谁来修改?
阿米莉亚读到第三个问题时,已经忍不住笑了一下。
苏珊的信通常会写“汉娜今天把南瓜汁泼到了厄尼身上”,哈利如果写信大概会问格里莫广场的监护手续什么时候结束。赫敏·格兰杰第一次写给她,就想知道行政权力边界。
信末尾还有一段明显犹豫过的内容。
哈利说,是您发现当年的案子没有真正经过审判,也是您坚持让彼得接受审判,而不是因为大家现在都知道他有罪就直接把他送进阿兹卡班。我以前一直觉得,抓住坏人就是法律最重要的事情。现在我想,也许法律更重要的是保证谁都不能因为某个人觉得他是坏人,就失去应该有的权利。
阿米莉亚看了两遍。
然后把信放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没有想过会进入魔法部,更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成为整个法律执行司的负责人。她只是一个总被人说“不太像格兰芬多”的女孩,会因为老师一句逻辑不严密的解释在课后继续追问,也会因为看到某条规则明显不公平而认真研究它到底是谁写的。
伊莫金曾经说她:“你以后一定会成为那种让所有负责人很烦的人。”
后来证明非常准确。
阿米莉亚拿出信纸,认真给赫敏回信。
她没有因为写信对象是十三岁的孩子就把问题讲得很幼稚。她解释了战争时期紧急权力如何膨胀,解释了巴蒂·克劳奇当年领导魔法法律执行司时对非常措施的依赖,也解释了“法律允许”与“制度合理”之间的区别。最后,她写道:执法机关最容易犯的错误,是相信自己的目标足够正当,所以过程可以不重要。事实上,恰恰因为国家拥有拘捕、审判和限制自由的能力,它才比普通人更需要受到程序约束。
写完以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不过程序也不能成为逃避行动的借口。证据足够时,该抓的人要抓;错误确认时,该放的人要立刻放。好的程序应该帮助真相被确认,而不是让真相排队。
她把信封好,盖章,让猫头鹰寄出。
第二天早餐时,这封信抵达了格兰芬多长桌。
赫敏拆开以后足足看了十分钟。
哈利正在旁边吃吐司,发现她已经第三次把第一页重新翻回去,终于问:“她写什么了?”
赫敏头也没抬。“很多。”
“她是不是又用了很多法律词?”
“这叫准确。”
罗恩凑过来扫了一眼,看见“行政裁量”“紧急羁押”和“程序正当性”以后立刻失去兴趣。
“我宁愿再写两英尺斯内普的论文。”
赫敏完全没理他。
哈利却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她。”
赫敏终于抬头。“为什么?”
“你们俩问问题的样子有点像。”
“根本不像。”
“很像。”
罗恩立刻赞同:“尤其别人回答得不够准确的时候。”
赫敏瞪了他们两个一眼,把信仔细折好,收进书包最里面。
她没有说的是,自己第一次听哈利讲阿米莉亚·伯恩斯时,真正吸引她的并不是“她救了西里斯”。
是另一件更奇怪的事。
阿米莉亚明明曾经怀疑西里斯无罪,却仍然不允许他杀彼得;明明已经知道彼得大概率有罪,却仍然坚持正式审讯和审判。
这意味着法律不是用来奖励自己喜欢的人、惩罚自己讨厌的人的东西。
赫敏第一次觉得,魔法部也许并不只是一个充满愚蠢规定和迟钝官员的地方。
如果有人真的知道这些制度为什么存在,它也可以成为一种非常强大的力量。
多年以后,她会比现在更理解这一点。
而那时的阿米莉亚并不知道,自己写给一个十三岁女孩的几页回信会被保存很久。她那天真正关心的是乌姆里奇刚刚送来的一份新政策草案。
标题写得十分温和:《关于加强部长办公室对重大执法事务协调机制的建议》
阿米莉亚只读了前三页,就拿起红色羽毛笔。
第一处写:权限依据?
第二处写:“必要情况”必须定义。
第三处写:拒绝。
写到第五页的时候,她停下来,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魔法部永远没有真正的白天和黑夜,天花板按照地面天气投射出一片灰蓝色的冬夜。办公室门外仍有人来回走动,文件不断送进来,又被签字送出去。
福吉可以重用乌姆里奇。乌姆里奇也可以继续寻找每一条能靠近权力的缝隙。
阿米莉亚没有兴趣阻止他们喜欢彼此。虽然这个喜欢对她来说恶心又诡异。
她只在乎一件事。只要这份东西最终要经过魔法法律执行司,她就会把每一句模糊的权力要求拆开,问清楚它到底允许谁做什么、什么时候做、出了问题由谁负责。
因为这才是她真正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