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日记本，魔法部决定把今年夏天的魁地奇世界杯当成一件值得庆祝的盛事。我同意前半句。至于后半句，取决于他们是否愿意在四十万人聚集以前先认真讨论一下门钥匙、违禁品、治安、跨境入境、麻瓜隔离、未成年人走失、魔法生物管理和醉酒斗殴。”
阿米莉亚写这句话时，办公室外已经彻底安静下来。魔法部的夜晚总有一种不自然的清洁感，走廊灯光稳定，天花板投射出的夜色也稳定，仿佛整个地下机构永远不会真正失控。阿米莉亚很早就不信这种表面秩序。真正庞大的系统不是靠安静显得有效，而是靠无数人提前处理那些还没有发生的麻烦。魁地奇世界杯正是这样一件事。对大多数巫师而言，它意味着球赛、帐篷、酒、旗帜和一整个夏天里最值得期待的夜晚；对魔法法律执行司而言，它意味着数十万巫师在短时间内跨境、移动、聚集、住宿和饮酒，同时还必须保证附近麻瓜什么都不知道。
她对此并不抱怨。相反，她有点喜欢这种工作。
它足够复杂，复杂到每一项安排都必须真正有用。阿米莉亚一向对纯粹政治性的工作缺乏耐心，却对大型执法协调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兴趣。事情越大，越容易暴露系统里那些平时靠惯性遮过去的问题；而只要问题可以拆开，它就总有被处理的办法。
一月下旬，世界杯联合筹备会议第一次正式召开。
国际魔法合作司、魔法交通司、魔法事故和灾害司、体育运动司、魔法法律执行司全部派了人。卢多·巴格曼是会议里最兴奋的一个。他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把世界杯开幕式想象了很多遍，说起球场容量、各国球迷和赞助商时几乎停不下来。阿米莉亚坐在长桌另一端，看着他连续讲了十五分钟，最后等他停下来喝水，才把自己的文件翻到第一页。
“场地外围三层警戒线谁负责？”
巴格曼愣了一下。
“治安当然是你们。”
“我问的是具体分工。”
“这个可以以后——”
“不能以后。”
她语气并不重，却让会议桌边的人都安静了一点。
“体育司负责比赛，不负责执法，我没有意见。但如果场地内部出事，谁有权暂停比赛？如果出现大规模冲突，谁决定是否撤离？如果国际来宾带入本国合法、英国违法的魔法物品，现场由哪个部门认定？如果门钥匙延误导致几千人同时滞留同一区域，谁负责疏散？”
巴格曼脸上的兴奋终于稍微收敛。
阿米莉亚继续翻页。
“还有麻瓜隔离。世界杯地点虽然可以通过魔法隐蔽，但周边不可能彻底无人。大型交通流动、异常天气、魔法声音都可能造成暴露。事故和灾害司需要提前准备记忆修改和区域封锁方案，不能比赛当天再看情况。”
乌姆里奇坐在福吉旁边，微笑着插了一句：“伯恩斯夫人是不是有点过度谨慎？毕竟这是庆典，不是战时行动。”
阿米莉亚抬眼看她。“越是庆典，越容易出事。”
乌姆里奇仍然笑。“但如果把安全措施做得太明显，会不会影响公众体验？”
阿米莉亚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公众最不好的体验通常是被诅咒、踩踏或者卷入决斗。”
会议桌另一端有人低头咳了一声，像在掩饰笑意。
乌姆里奇的笑容没有变，只是甜度似乎更高了一点。
阿米莉亚对她没什么耐心，却也不会为了讨厌一个人而故意在会议上羞辱。她只是继续把问题拉回工作本身。世界杯不是福吉和乌姆里奇展示政治形象的舞台，也不是她证明自己更专业的机会。它就是一个需要被安全举办的大型活动。
会后，几个部门负责人留下继续协调。阿米莉亚和交通司争了快一个小时，最后敲定大部分普通观众使用分批门钥匙，高级官员和国际代表则采用单独通道。她坚持每一组门钥匙必须留有使用记录，至少知道谁在什么时间从哪里进入。如果未来真发生问题，不能连人员流向都无法追溯。
傍晚回办公室时，她已经有些疲惫。
桌上却又多了两份人事审批、一份傲罗训练预算，以及乌姆里奇办公室送来的“部长协调建议”第二版。
阿米莉亚看着最上面那份粉色封面的文件，停了两秒。然后先拿起傲罗预算。她不喜欢让烦人的东西决定自己的工作顺序。这种习惯很多年前就有。
霍格沃茨五年级时，她参加魁地奇训练，也常常先做最难处理的事情。找球手训练不只是追飞贼。真正累的是长时间保持高度注意力，尤其天气差的时候，眼睛被风吹得发疼，仍然要在几十个移动目标里抓住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点。阿米莉亚从来不是那种凭直觉冲出去的找球手。她喜欢先判断另一名找球手的路线，判断风，判断飞贼可能藏在哪个区域，再决定什么时候切进去。
伊莫金对此评价过一句：“你连打魁地奇都像在查案。”
那天阿米莉亚刚从扫帚上下来，脸冻得发白，听见以后只回了一句：“至少我赢了，伊莫金。”
伊莫金笑得很大声，把围巾直接套到她脖子上。
那段记忆现在想起来还是暖的。因为有人在等她降落。
阿米莉亚有时候会觉得，成年后的生活之所以越来越容易变成纯粹功能性的安排，是因为很多“有人在等你”的时刻已经少了。埃德加死后，伊莫金死后，她的生活仍然继续，甚至继续得很好。职位越来越高，工作越来越重要，房子越来越整洁。可某些东西消失以后，人会下意识把所有时间都填满，仿佛只要没有空白，就不会发现什么不在了。
圣诞节那几天短暂打破了这种状态。她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所以回到魔法部以后，她刻意让一切恢复正常。
西里斯没有来找她。这很好。
卢平偶尔写信问狼毒药剂的效果，她会回复。
哈利寄来一张很短的感谢卡，说圣诞节是他记得最好的一个，后面还附了一句“赫敏让我问你有没有推荐的魔法法律入门书”。阿米莉亚看到时笑了很久，最后真的列了三本，其中一本她自己十三岁肯定看不完，但她觉得赫敏大概可以。
世界杯的筹备则越来越繁重。
二月以后，国际魔法合作司开始提交各国代表团名单。法国、保加利亚、爱尔兰、德国、北欧几国都会有大量球迷入境。阿米莉亚要求傲罗办公室提前和国际执法机构交换高风险人员名单，避免比赛当天才发现某个已知黑魔法交易商混在人群里。她也专门增加了未成年人保护预案，因为大型活动里最常见的事故往往不是黑魔法，而是孩子走失。
有个年轻傲罗对此明显觉得过于琐碎。“伯恩斯夫人，我们真的要专门安排一个儿童失散点吗？”
阿米莉亚抬眼。“你小时候去过世界杯吗？”
“没有。”
“那你去过大型魁地奇比赛吗？”
“去过。”
“迷路过？”
年轻傲罗沉默。
办公室里几个人笑起来。
阿米莉亚没笑，只把文件推回去。“安排两个。东西两侧各一个。”
这种细节是她真正擅长的部分。
她不会因为头衔高就只负责“重大决策”。相反，她非常清楚，重大事件最后就是由一堆看似小事组成。一个门钥匙晚十分钟，一条警戒线少两个人，一个家长找不到孩子，最后都可能变成真正的大问题。
福吉却越来越喜欢在筹备会上谈“国际形象”。
乌姆里奇也越来越频繁地坐在他旁边。
她现在已经明显成为部长办公室最受信任的人之一。福吉喜欢她，因为她总能准确听懂政治需求，而且从不让理念阻碍执行。阿米莉亚看得很清楚，却并不焦虑。她比乌姆里奇职位高，实际掌握的执法系统也不是靠部长一句话就能随便替换。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和乌姆里奇争“谁更受福吉信任”。
那是另一种游戏。她年轻时可能还会觉得应该赢。现在只觉得浪费时间。
有一次筹备会结束，乌姆里奇故意慢了一步，和她并肩走出会议室。
“伯恩斯夫人最近似乎很忙。”
“世界杯。”
“当然。”乌姆里奇笑得很甜，“只是部长最近也很关心部门之间的协调。尤其布莱克案件以后。”
阿米莉亚脚步没停。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提醒你，过度独立有时候会让人误解。”
阿米莉亚终于停下来。
走廊里人不多，远处几个文员抱着文件经过。
她看着乌姆里奇。“误解成什么？”
乌姆里奇眨了眨眼。“比如，不愿意配合部长。”
阿米莉亚沉默两秒。
然后很平静地说：“如果部长希望我做合法、合理、属于我职责范围内的事，我会配合。”
“如果是政治需要呢？”
“那是部长办公室的工作。”
乌姆里奇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阿米莉亚又补了一句：“我有自己的魔法执行司要管理。”
说完便继续往前走。
她并不觉得这叫勇敢。只是没有兴趣。这和少年时代某些事情很像。当年有人说她“不像格兰芬多”，因为她不爱在人群里大声表现，也很少为了证明胆量去做危险的事。她那时其实也困惑过。伯恩斯一家都是赫奇帕奇，只有她一个人坐到了格兰芬多长桌。她甚至怀疑过分院帽是不是判断错了。
后来西里斯曾经随口说过一句：“别让他们替你决定你是什么。”
那句话他大概早就忘了。
她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分院帽可能比她自己更早看懂了一件事：她的勇气从来不在于喜欢冒险，而在于一旦觉得某件事是对的，就很难被周围人的态度推回去。
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和福吉合作很多年，却从来没有真正变成“福吉的人”。
三月初，世界杯场地第一轮安全评估完成。
阿米莉亚亲自去了现场。
那片区域现在还只是大片被魔法隐藏起来的空地，球场骨架尚未完全建成，临时帐篷区只划了范围。冬末的风很大，吹得她黑色外套不断贴向腿侧。她站在高处看着整个场地，旁边的负责人不断解释未来哪里是主入口、哪里是爱尔兰球迷区、哪里是保加利亚球迷区。
阿米莉亚听了一会儿，突然问：“两边球迷如果赛后同时离场，会在哪里交汇？”
负责人愣了。
“这里。”
“太窄。”
“但这是最短路线。”
“也是最容易冲突的路线。”
她拿过规划图，直接在上面划了一条新线。
“分流。输的一方不要和赢的一方在第一出口碰。”
负责人忍不住笑。“伯恩斯夫人，你是不是觉得球迷一定会打架？”
阿米莉亚看了他一眼。
“你没见过魁地奇球迷？”
那人闭嘴。
傍晚离开场地时，她忽然想起西里斯。
不是因为案件。
而是因为魁地奇。
他如果来看世界杯，大概会支持谁？
这个念头出现得非常自然，反而让阿米莉亚停了一下。她不太喜欢这种自然。因为它意味着一个人开始从“某桩案子的当事人”变成生活里偶尔会被想起的人。
这和少年时代的暗恋不同。那时候她想起西里斯，是因为她一直在看他。现在她并没有刻意看。有些念头却自己出现。阿米莉亚很快把它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还有十七项安全整改要签。
回魔法部以后，桌上刚好放着一封猫头鹰信。
字迹很潦草。
她甚至不用看署名。
伯恩斯：
古灵阁终于承认被冻结十二年的投资收益也属于我。你会为自己没有帮他们赖掉这笔钱感到遗憾。
另外，哈利问世界杯票什么时候开。我告诉他你肯定知道。
——布莱克
阿米莉亚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羽毛笔，在下面写：
第一，我对古灵阁的损失没有兴趣。
第二，世界杯票务不归魔法法律执行司。
她停了一下。
又加了一句：
但官方售票预计五月开始。
写完以后，她皱眉。觉得最后一句完全没必要。
可她还是把信封了起来。
窗外，魔法部投射出的天空正从灰蓝色慢慢变成夜色。
真正的夏天还很远。世界杯也还只是几千页计划、几十场会议和一片没有建完的场地。
但阿米莉亚已经隐约觉得，今年不会是一个安静的年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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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骨头夫人开始为一场盛大的夏天收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