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日记,我发现过去的故事里,我也漏掉了很多细节。”
阿米莉亚第二天下午再次来到格里莫广场十二号时,天气阴得很沉。伦敦的冬天没有霍格沃茨那种干净的雪,天空像被灰色烟尘压低了一层,街道湿漉漉的,路边积雪早已被踩成发黑的冰水。十二号的门从两栋麻瓜住宅之间无声挤出来时,她仍然觉得这栋房子不太像一个真正属于城市的地方,更像布莱克家族用某种古老而固执的魔法,把自己从周围世界里生生剜出了一块。屋里比前几天整洁了一些,至少门厅已经没有随时扑人脚踝的旧伞架,墙边装着家养小精灵头颅的展示板也被西里斯拆了下来,留下几块颜色明显不同的墙纸。沃尔布加的画像还在帷幕后面,特殊魔法物品办公室尚未决定究竟是拆画还是连墙一起拆,所以西里斯索性用三层厚重帷幕把她封住。偶尔仍然能听见里面传出模糊的咒骂,像房子本身在磨牙。
邓布利多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
他从壁炉里走出来时穿着一件深紫色长袍,银白色头发和胡须在昏暗客厅里格外显眼。他并没有像普通访客那样先环顾布莱克祖宅,而是第一眼看向阿米莉亚,又看向站在窗边的西里斯。西里斯对他的态度算不上敌意,却也绝不像卢平那样天然带着信任。他只是很随意地靠在窗框旁,双臂抱在胸前,黑发垂在肩侧,脸上的神情懒散得近乎无礼。只有阿米莉亚已经慢慢看懂了,那种懒散很多时候恰恰意味着他正在认真观察。
“谢谢你来得这么快,教授。”她说。
邓布利多笑了笑。“你的守护神告诉我,这件事与汤姆有关。我认为值得取消下午的两场会面。”
西里斯眉头一动。“汤姆?”
阿米莉亚也看过去。
邓布利多没有立即解释,只道:“伏地魔年轻时的名字。”
西里斯发出一声很轻的冷笑。“听起来比伏地魔可笑多了。”
“他本人可能不这么认为。”
“那就更好。”
这大概是西里斯最近难得对伏地魔表现出近乎轻松的蔑视。阿米莉亚却没有跟着笑。她把三人带到西侧客厅,卢平已经在那里等着。桌上的挂坠盒仍然封在三层隔绝魔法里,绿色宝石在黯淡天光下透出一种沉郁的光泽。克利切没有出现。昨天说完雷古勒斯的事情以后,他几乎一直躲在厨房和自己的小窝之间,连西里斯叫他都需要等很久才出来。西里斯居然没有因此发火,这一点本身就已经说明昨天的故事改变了某些东西。
邓布利多走到桌前以后,脸上的温和明显淡了。他没有伸手。
第一道检测咒只是很浅地触碰挂坠盒表面,银色光芒几乎瞬间被吸收。第二道魔法复杂得多,阿米莉亚甚至认不出咒语,只看见一圈极细的金色符文在挂坠盒周围浮现,几秒后又突然全部熄灭。邓布利多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西里斯先失去耐心。“所以?”
“我需要听克利切把事情重新说一遍。”
西里斯的脸色冷下来。“他昨天已经说过。”
“我知道。”邓布利多很平静,“但有些细节现在可能非常重要。”
西里斯看着他,显然不喜欢别人再次逼克利切回忆雷古勒斯死亡的经过。阿米莉亚能理解。他昨天才第一次知道弟弟真正的死因,今天便要让唯一的目击者再讲一次,任何人都不会愉快。可西里斯最终还是转过头,声音比过去任何一次叫那个家养小精灵都低:“克利切。”
老精灵过了几秒才出现。
他一看见邓布利多就显得很不高兴,又在看见桌上的挂坠盒以后立刻垂下耳朵。西里斯没有用命令强迫,只说:“把昨天的事情告诉邓布利多。所有你记得的细节。”
克利切看了他很久。
然后开始讲。
第二次听见这个故事时,西里斯没有像昨天那样爆发。他一直站在窗边,脸色很淡,手却始终压在窗台边缘。当克利切说到雷古勒斯喝下石盆里的药水时,他的指节还是一下绷白了。阿米莉亚没有去看太久。她知道有些痛苦被别人注视会变得更加难堪,尤其对西里斯这种骄傲的人。他大概宁可被人看见发怒,也不愿被人看见因为弟弟而难受。
邓布利多听得极其认真,中途只打断过两次。一次问伏地魔有没有触碰挂坠盒以后施加额外魔法,另一次问雷古勒斯是否说过为什么一定要摧毁它。克利切都只能摇头。雷古勒斯并没有解释。他只是知道,这件东西对伏地魔非常重要,而且必须毁掉。
最后一个字落下以后,房间安静下来。
邓布利多重新看向挂坠盒。“我恐怕知道它是什么。”
阿米莉亚没有催。
西里斯却直截了当:“那就说。”
邓布利多抬眼看他。“魂器。”
这个词在房间里落得很轻。
卢平的表情率先变了。
阿米莉亚皱眉。她当然见过这个词。魔法法律执行司收藏的禁术目录里有极少数关于魂器的封存记录,那些资料等级非常高,内容也刻意残缺,只知道它属于最危险的一类灵魂黑魔法,与谋杀和灵魂撕裂有关。真正的制作过程早已从大多数公开资料里清除。
“你确定?”她问。
“不完全。”邓布利多说,“但非常接近。”
“可以解释一下吗。”她轻轻地问。
西里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阿米莉亚看见了。“有什么好笑?”
“没有。只是你连邓布利多都用这个语气。”
“他如果提供证据,我会很客气。”
邓布利多眼里浮起一点笑意。“我会努力。”
他随后告诉他们,魂器是通过谋杀撕裂灵魂,再利用极其黑暗的魔法把碎片封入外部容器。只要那块灵魂仍然存在,制造者就不会以正常方式彻底死亡。容器通常会被施加极强的防护,而且由于其本身承载的是一块活的、被撕裂的灵魂,它对普通破坏手段几乎完全免疫。
西里斯脸上的笑意已经没有了。“所以雷古勒斯发现的是伏地魔不死的原因?”
“很可能。”
“他知道?”
“未必知道完整理论。”邓布利多说,“但他显然意识到这件物品与伏地魔最大的秘密有关。”
西里斯盯着挂坠盒。
阿米莉亚忽然觉得,他听见这件事以后比昨天知道雷古勒斯背叛伏地魔时更加难受。昨天至少还能把弟弟的行为理解成一次勇敢的反抗。今天则意味着雷古勒斯十八岁时可能已经碰到了一个整个成年魔法界都没有真正理解的秘密。
“他一个人发现了?”西里斯问。
邓布利多没有美化。“克利切给了他关键线索。”
“然后他自己去了。”
“是。”
西里斯没有再说话。
阿米莉亚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她又想起霍格沃茨。
少年时代她对雷古勒斯的记忆太少,少得甚至不足以构成一个完整的人。他只是偶尔出现在视野里的一个斯莱特林学生,一个与西里斯有着相似黑发和骨相、却气质完全不同的男孩。她真正记得的,是某一个冬天下午的楼梯口。那天雪下得很大,学生从外面回来,长廊里全是潮湿的脚印。阿米莉亚抱着两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站在窗边等伊莫金。西里斯和詹姆从另一头走来,正在争论什么,笑得很响。她原本只是很自然地看过去——那时候她已经练得很好,知道怎么看一个人而不让任何人发现自己在看。
然后她注意到了雷古勒斯。
那个比西里斯年轻一些的男孩站在楼梯下,手里拿着一个包裹。西里斯看见他以后,脸上的笑意很快淡了。雷古勒斯说了什么,阿米莉亚没有听清,只记得他把包裹递过去。西里斯没有接。
最后雷古勒斯把东西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詹姆没有开玩笑。
阿米莉亚当时只是觉得那一幕很奇怪。她甚至有过一点属于暗恋者的、自私而隐秘的好奇。她想知道西里斯为什么忽然不笑了,想知道那个斯莱特林男孩说了什么,想知道他家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可她当然不会去问。她与西里斯并没有亲近到可以询问这种事情。第二天她又在礼堂看见他和詹姆说笑,那件事便被压进了许多关于他的零碎记忆里。
她曾经替西里斯保存过很多这种没有用的瞬间。
一件没有被接走的包裹。
一次忽然消失的笑。
一个从楼梯下转身离开的弟弟。
对西里斯本人而言,那大概只是少年时代无数家庭争执中的一次。对当年的阿米莉亚而言,却因为与他有关,莫名其妙地一直留到了三十一岁。
年少的喜欢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会记住一个人并不准备让你记住的东西。而很多年以后,当那段记忆突然获得新的解释,你甚至没有资格说一句“原来如此”,因为当时的故事从来就不属于你。
“伯恩斯?”
西里斯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抬眼,发现他正在看自己。
“你走神了。”
“很少见?”
“对你来说,是。”
阿米莉亚没有解释。
她重新看向邓布利多,集中注意力。“如果是魂器,怎么毁?”
“能够摧毁魂器的东西很少。”邓布利多说,“普通火焰、刀剑和大多数攻击性魔法都不够。它必须被破坏到无法通过自身魔法修复的程度。”
“具体方法。”
“蛇怪毒液是已知的一种。”
阿米莉亚眉头皱起来。
“蛇怪?”
“霍格沃茨去年那件事留下了一些……材料。”
西里斯转头看卢平。“我是不是错过了很多?”
卢平很平静。“你错过了整整十二年。”
空气短暂安静。西里斯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随后自己笑了。“公平。”
邓布利多继续道:“还有厉火。但它极难控制,我不建议在格里莫广场使用,除非你们希望顺便验证这栋房子的建筑保险。”
“没有保险。”西里斯说。
阿米莉亚看他。
“为什么?”
“保险公司拒绝,但我不介意这个房子被烧了。”
她竟然完全不意外。
接下来一个小时,他们围绕挂坠盒做了更多检测。邓布利多明确禁止任何人直接佩戴,也要求克利切不要再尝试自行销毁。阿米莉亚逐渐意识到,自己此前把它定义为“危险魔法物品”甚至显得过于温和。一个魂器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诅咒物品,它内部真的存在伏地魔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让整个房间都显得不舒服起来。
“还有一个问题。”阿米莉亚说。
邓布利多看她。
“如果他制造了一个,为什么是斯莱特林的挂坠盒?”
邓布利多的神情发生了很轻微的变化。
阿米莉亚立刻捕捉到。
“你知道什么。”
这次西里斯真的笑了一下。“我忽然有点喜欢看你像审其他人一样审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倒并不介意。“我曾经怀疑汤姆对霍格沃茨几位创始人的遗物有特殊兴趣。去年出现过另一个物品,使我的怀疑更深。”
“另一个魂器?”
“可能曾经是。”
“曾经?”
“已经被摧毁。”
阿米莉亚盯着他。“谁?”
“哈利。”
西里斯瞬间站直。“什么?”
这一次房间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阿米莉亚几乎能看见西里斯脸上那种“为什么我教子又卷进来了”的愤怒迅速升起。邓布利多不得不把去年密室事件与里德尔日记的情况简要解释一遍。听到哈利十二岁时独自面对蛇怪,西里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十二岁。”
“是。”
“然后你们让他去打蛇怪?”
“严格来说,没有人让他。”
“这句话没有让事情变好。”
卢平轻轻叹气。
阿米莉亚抱着手臂,难得完全赞同西里斯。
“这个以后再谈。”她说,“先说魂器。”
西里斯转头。“以后?”
“你现在冲回霍格沃茨找人算账也改变不了去年发生的事。”
“我可以先——”
“你可以先坐下,布莱克先生。”
他盯着她。
阿米莉亚也看着他。
过了两秒,西里斯真的重新坐下。卢平低头掩饰了一下笑意。
邓布利多的眼神则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如果日记和挂坠盒都是魂器,”阿米莉亚继续,“那就是两个。”
房间里再次安静。
邓布利多没有否认。“我最担心的也是这个。”
“一个人能制造几个?”
“理论上,只要灵魂还能继续分裂。”
阿米莉亚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具体数字都糟。
西里斯脸上的玩笑终于彻底消失。“所以雷古勒斯拿走的不是全部。”
“恐怕不是。”
窗外天已经开始变暗。伦敦冬天的下午短得过分,灰蓝色的光贴在玻璃上,屋内壁炉的火渐渐成了主要光源。桌上的挂坠盒躺在结界里,安静得像一件普通的旧首饰。
阿米莉亚忽然觉得雷古勒斯的选择更加令人难以轻视。
他可能不知道“魂器”这个词。
不知道伏地魔做了几个。
甚至不知道自己拿走的东西究竟能不能真正让伏地魔死亡。他只是发现了一件非常重要、非常黑暗、伏地魔绝不愿别人知道的东西,于是决定去毁掉它。
“他没有等自己百分之百确定。”阿米莉亚忽然说。
卢平转头看她。
这句话让她想起伊莫金。
很久以前,伊莫金也曾对她说: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总想等自己百分之百确定了才往前走,有些事等你完全确定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阿米莉亚看着挂坠盒,忽然觉得一个自己几乎不认识的十八岁男孩,用死亡做出了那个道理最极端的版本。
邓布利多轻声道:“有时候勇气确实发生在知识之前。”
西里斯一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看向克利切曾经站过的位置。“他应该告诉我。”
这一次声音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暴烈,只剩下一种迟来的疲惫。
阿米莉亚看了他一眼。“也许他以为你不会回来。”
西里斯神情一僵。
西里斯十六岁离开布莱克家以后,在雷古勒斯看来,也许哥哥已经彻底选择了另一个家庭、另一种人生。一个人当然可以在很多年以后说“你应该来找我”,可当年那个十八岁的雷古勒斯未必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去敲波特家的门。
西里斯低下头。
“我会查雷古勒斯留下的东西。”阿米莉亚说,“不是魔法部正式调查。先从家里的信件、学校档案、他死亡前后的行动记录开始。如果他能发现一个魂器,也许留下过别的线索。”
西里斯抬眼看她。
“为什么?”
阿米莉亚有一瞬间没听懂。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查他?”
她沉默了一下。
最简单的答案当然是因为这关系到伏地魔。
可她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因为他值得被弄清楚。”
西里斯看了她很久。
她以前习惯了自己替他保存那些微不足道的瞬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记忆可能会开始向相反方向流动。
邓布利多最终决定把挂坠盒留在格里莫广场,直到准备好安全的销毁方法。离开之前,他站在门厅里,对西里斯说了一句:“我很遗憾,当年没有更早知道雷古勒斯做了什么。”
西里斯靠在墙边,神情很淡。
“你们所有人都不知道。”
“是。”
“我也不知道。”
邓布利多只是点了一下头。
送走邓布利多以后,她也准备离开。西里斯却站在门边,忽然叫住她。
“伯恩斯。”
阿米莉亚回头。
“你刚才走神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停了一下。
“学校。”
“什么学校?”
“霍格沃茨。”
“我知道是哪所学校。”
阿米莉亚看着他。
西里斯的眼里终于又有了一点熟悉的懒散笑意。
她原本可以不回答。
最后却说:“我见过你和雷古勒斯一次。”
他的笑意淡了些。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冬天。楼梯口。他给你一个包裹,你没接。”
西里斯明显怔住。
那件事大概已经被他自己忘了。
过了很久,他才像从某个极深的地方把记忆翻出来。“生日。”
阿米莉亚没有说话。
“我十七岁。”他说,“离家以后第一个生日。他从家里带了东西给我。”
“你没拿。”
“嗯。”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某处。
“我当时觉得那是我母亲让他送的。”
阿米莉亚忽然有一种很酸的感觉。
十几年前,她站在霍格沃茨窗边,因为喜欢西里斯,所以无意中记住了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瞬间。今天,它竟成了一个哥哥重新理解弟弟的证据。
“也许是。”她说。
西里斯看向她。
“也许不是。”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你为什么记得?”
这个问题让阿米莉亚心里猛地一紧。
她当然知道答案。
因为那时候她总是在看他。
所以连他不要的一个包裹,她都记得。
可三十一岁的阿米莉亚只是非常平静地拉好外套。“我记性好。”
西里斯盯着她。
那双灰色眼睛里浮起一点若有所思。
阿米莉亚没有给他继续问的机会。
“晚安,布莱克。”
她转身走了。
背后很久没有声音。
直到她已经走到门口,才听见西里斯很轻地说了一句。“晚安,伯恩斯。”
她没有回头。
酸涩的暗恋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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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骨头夫人把邓布利多请进了布莱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