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斯推开书店那扇镶着黄铜门牌的玻璃门时,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阵细碎的叮咚声。这家书店开在伦敦一条不起眼的旧街拐角处,夹在一家干洗店和一间常年挂着“闭店清仓”的杂货铺之间,橱窗里摆着几排泛黄的麻瓜平装书,封底标着用铅笔写上去的便士价格。若不是雷吉娜提前把地址给赛里斯,她大概会直接走过这条街,以为这只是一间普通的二手书店。纯血家族的部分生意会和麻瓜世界有千丝万缕的灰色交集——翻倒巷里那些标着天价的黑魔法古董,有好几件就是通过麻瓜拍卖行从海外转运进来的。但这样一家纯血家族名下的纯粹的麻瓜书店,她还是第一次踏进。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用一块绒布极慢极慢地擦拭着一排旧精装书的书脊。他抬起头看向赛里斯时,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擦书。
赛里斯朝他走近几步,把手里的牛皮纸包放在柜台边缘,提高声音报了一句接头暗语。老人侧过耳朵,用手掌在耳朵上搭了个扩音器,赛里斯又重复了一遍,这回几乎是喊出来的。老人点了点头,抬起手指向书店深处那排标着“古典文学”的书架。
赛里斯朝他微微欠身,顺着那排书架走过去。她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旧书页和灰尘的气味在鼻腔深处扩散开来,混着从书店后巷飘进来的雨后湿气。她走到书架尽头,看见了那扇暗门——门框和旁边挂着的褪色挂毯几乎完全融为一体,只有把手处被反复触摸磨出的那一片光滑木质暴露了它的存在。她伸手握住把手,侧身闪了进去。
暗门后面别有洞天。一条窄长的走廊通向一间装潢考究的办公室,墨绿色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天光,壁炉里烧着温和的小火,空气里有极淡的雪松木和羊皮纸的气味。
雷吉娜坐在胡桃木书桌后面,深棕色长发用银质发夹松松绾在脑后,正低头翻看一本摊开的账册。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绿眼睛在烛火下闪过一道极淡的、捕猎者发现猎物如约而至时的满意光芒。她合上账册,朝赛里斯做了个“坐”的手势,然后从桌上的咖啡壶里倒了一杯推到赛里斯面前,杯底碰到胡桃木桌面时发出极轻微的磕响。
“你的作品很好用。”
赛里斯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环住咖啡杯微温的杯身。
她知道雷吉娜说的是什么,上学期末的订单要求是一个能抵抗钻心咒的炼金饰品——以她现在的能力,单独制作确实没什么可能。她交上去的是一个替代品,用紫水晶和秘银刻制了精神防护阵,外壳用的是云纹灵螺壳。这种螺产自中国云南,壳面会发出一种极淡的、类似珍珠的冷光。炼金阵的触发机制借用了守护神咒的魔力模式——不是召唤完整的守护神,而是把守护神那种“不可被外力改变”的正向精神力压缩进紫水晶内部,当佩戴者遭受钻心咒时,这股力量会自动在脑神经周围形成一层临时屏障。不能阻挡咒语本身,无法减轻疼痛,但能保护佩戴者的脑神经免受不可逆损伤,对于内脏也有一定的保护效果。
雷吉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账册边缘。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赛里斯能做出完全抵抗钻心咒的东西。那只是一个用来施压的借口,好让赛里斯在期限压力下证明自己的价值。而这份替代品——一个能在极端审讯条件下保护脑神经的炼金饰品——比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钻心咒防护器更让她满意。她得到了一个真正有用的东西,同时也确认了赛里斯会为了完成订单拼尽全力。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交易,这是一次更直接、更正式的招募测试,而赛里斯通过了。
赛里斯松开咖啡杯,把手指摊平在膝盖上。她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雷吉娜手边那本合上的账册封面上,然后又抬起来,迎上那双绿眼睛。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以为自己只是在赚加隆,但雷吉娜从来不是在买东西——她是在投资。每一次订单都在压着她的上限走,每一次交货都在往更危险的方向挪动边界。
她想得有些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不过,比起这个,另一件事更让她在意——她的小金库确实丰满了不少,钱能让许多事情不那么费时间。
窗外伦敦的夕阳正在落下去,斜斜地照在墨绿色窗帘上,把整间办公室染成一种介于琥珀与灰烬之间的暗橙色。而东北方向的天空已经开始堆积厚重的暗灰色积云,无声地翻涌着。
雷吉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账册边缘轻轻敲了最后一下,然后把手平放在桌面上。这个姿态和她第一次在帕笛芙夫人茶馆约赛里斯见面时一模一样——脊背挺直,下巴微扬,绿眼睛里的光冷静而锐利,像是笃定赛里斯会和她合作。
“我希望,下一个,你能做出来夺魂咒的防护品。”
赛里斯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停住了。她垂下眼,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杯沿上那道极细的釉面花纹,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极轻地摇了摇头。“莱斯特兰奇小姐对我的期待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雷吉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在桌面上摊开。那是赛里斯上学期交出去的炼金饰品的如尼文复制稿——莱斯特兰奇找了更厉害的人拆解了她的炼金阵。
紫水晶精神防护阵的魔力回路图,秘银刻线的节点分布,云纹灵螺壳的天然纹路与如尼文组合的对应关系,每一层结构都被她用红墨水标注过。赛里斯的目光在那张复制稿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来看向雷吉娜。她没想到那人能把设计稿拆解得这么细致——那些标注不是随便画的,每一个红圈都落在她最花心思的节点上,每一个问号都打在她自己也没完全攻克的瓶颈处。
“我和家里的画像分析了你的一些炼金阵法的组合思路。除了常规古代如尼文,还掺杂了许多新的组合方式——有些像是从魔药配方的逻辑里借过来的,有些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已经失传的编织手法。总之,这种组合方式的形成思路很新颖。”雷吉娜用手指在设计稿上的某个节点极轻地点了一下,“魔法界的老家伙们脑袋太陈旧了,比起麻瓜老得像是落后了一百年。”雷吉娜的指尖又转向赛里斯:“来自麻瓜世界的聪明巫师就能很好的弥补这一点。”
赛里斯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杯底磕在瓷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莱斯特兰奇小姐为什么这样防备三大不可饶恕咒呢?黑魔王已经死了,不是吗。”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小组作业里提出一个纯粹出于学术好奇的问题。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交握的力度比平时更紧了些。她在试探雷吉娜知道多少,雷吉娜显然听出来了。
“我有一些自己的消息渠道,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所以要提前准备。”雷吉娜的语气没有迟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和她在级长会议上确认下一周的排班调整时一样冷静而笃定,“你是聪明人,应该也是知道的。我不和聪明人绕弯子。”
赛里斯没有说话。窗外伦敦的夕阳正在落下去,斜斜地照在墨绿色窗帘上,把整间办公室染成一种介于琥珀与灰烬之间的暗橙色。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铁栏上,然后熄灭。她低下头的动作带着一种仔细,手指轻轻碾着咖啡杯的底座,把它在碟子上转了半圈,又转回原位。
赛里斯知道自己不是没有尝试过。
三大不可饶恕咒的防护理论她在石化期间反复推演过,钻心咒的防护需要精神屏障,索命咒的防护可以用无根草藤蔓的物理阻挡,唯独夺魂咒的防护至今没有任何可行的理论框架。它不是攻击神经,不是剥夺生命,是剥夺自由意志——而意志这种东西,和魔力核心、神经突触、血液成分都没有直接关系。她不知道怎么用炼金阵去保护一个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在体内的哪个位置的东西。
但雷吉娜说得没错,她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我需要时间。”赛里斯抬起头,迎上那双绿眼睛,“夺魂咒的防护和钻心咒、索命咒都不一样——它的攻击目标不是身体,不是神经,是意志。我不知道怎么用量化的炼金阵去防护一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在体内的哪个位置的东西。”
雷吉娜把摊在桌上的复制稿重新卷起来,收进抽屉里。她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时间——现在是八月末,圣诞之前,你能给我一个初步方案吗?”
赛里斯想了想,微不可察地点了头:“不保证能用。”
“能用就不叫研究了。”雷吉娜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朝赛里斯的方向轻轻举了举杯,然后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
赛里斯端起咖啡杯,杯沿刚碰到下唇,雷吉娜的声音就从桌子对面飘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晚伦敦的天气。
“送你一个消息——黑魔法防御教授的位置许多年前被黑魔王下了诅咒,今年的黑魔法防御教授是个狼人。”
赛里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杯中的咖啡液面轻轻晃了一下。她对黑魔法防御教授这个位置的更迭频率确实有过一些猜测——从第一次入学到现在,每一任都待不过一年,除开几位任课半学年后离开的教授,其他的教授离开霍格沃兹基本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但她从没想过这背后是一个诅咒。
“诅咒?”赛里斯把杯子放回碟子里,眉心极轻微地皱了一下。
“是的。不过没人知道那个诅咒下到了哪里,毕竟办公室、座位、教室,都是每位教授自己选的。”雷吉娜用食指在空中随意划了个圈,像是在描摹一道看不见的咒语轨迹,“也许邓布利多知道,但他不说。”
赛里斯的眉心皱得更深了些,她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上一世斯内普担任黑魔法防御术那一年,他变成了通缉犯,再也没有回到地窖。
雷吉娜看着赛里斯出神的侧脸,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你都不好奇霍格沃茨为什么找个狼人来吗?”
赛里斯回过神来,摇摇头:“这位校长做什么都有可能。我一年级的时候不是就有一位有媚娃血统的教授吗。”
她说的当然是玛格丽特·德拉库尔——一位预备家主,异国任教,只为了在她一年级时给她下咒、丢密林、下毒的那位,学期末离开霍格沃兹的时候伤还没好。
雷吉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那双绿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细节:“对哦——你也有媚娃血统。”
赛里斯的手指在膝盖上极轻地蜷了一下,她知道雷吉娜对她的背景做过调查,但她没想到雷吉娜连她的血统都知道。德拉库尔家族的血脉在她身上已经稀释到几乎看不出来,她也没有任何媚娃的特征。
雷吉娜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随意地摆了摆手:“纯血家族应该都知道,不需要刻意调查你。当年德拉库尔女士到英国的时候,不少家族都在拉拢她——她太有名了,一个极具商业天赋却叛逃德拉库尔家的哑炮,在伦敦落了脚,谁不想看看她到底有多大本事,不过她选择了拥抱麻瓜世界。”
赛里斯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沉默了片刻,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迎上雷吉娜的目光:“关于这位新教授,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雷吉娜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开口。她的羽毛笔在指间转了半圈,笔尾的羽毛轻轻扫过账册封面上烫金的家族纹章。她靠在椅背里,绿眼睛在烛火下闪着某种介于玩味和审视之间的光。
“但我希望你猜猜看,我总是觉得,你对这位教授会有一些不一样的想法。”
赛里斯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极轻地摩挲了一圈,抬起眼迎上那双绿眼睛:“比如,这位教授和最近越狱的小天狼星之间的关系。英国魔法界不大,能上报纸的人总是和现实中的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真聪明。”雷吉娜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不是那种商业谈判时礼貌性的微笑,是某种更真实的、在漫长的独处后终于遇到一个能跟上自己思路的人时才会露出的笑,“我第一次在地窖办公室见你就觉得我们肯定有的聊——后来你把排班表备注栏填得比我见过的任何级长都利落。我就想,这个人值得认识一下。”
她把羽毛笔搁在墨水瓶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账册封面上,往前倾了倾身。这个姿态和她在帕笛芙夫人茶馆第一次提出炼金订单时一模一样——脊背挺直,下巴微扬,但语调变得比平时更低沉,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老故事:“他叫莱姆斯·卢平,和小天狼星布莱克是好朋友,也和哈利·波特的父亲是好朋友。当年一共四个人——詹姆·波特、小天狼星布莱克、还有彼得·佩迪格鲁。他们在校期间的名号是‘劫掠者’,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后来小天狼星把波特一家出卖了,导致了波特夫妇惨死。”
她转了转羽毛笔,重新靠回椅背里,笔尖在空中划了一个极小的弧线,像是在给这段故事画上一个暂时的休止符:“也就是说,小天狼星逃出阿兹卡班可能是要去杀掉哈利·波特向黑魔王邀功,而莱姆斯·卢平会保护哈利·波特。”
赛里斯的眉头在雷吉娜说出“彼得·佩迪格鲁”这个名字时微微皱了一下,但她没有打断。她的手指从咖啡杯边缘移开,轻轻搁在膝盖上,指尖在黑色运动裤的面料上无意识地碾着。
她的脑子里正飞速掠过一些上一世的画面——六年级暑假,对角巷,她在弗洛林冷饮店门口等佩内洛时随手翻了一本《唱唱反调》。那一期的封面是小天狼星通缉令的照片,旁边的标题用极醒目的烫金字印着“波特惨案:时隔13年的真相”。整篇报道里讲清了这一段故事——背叛波特夫妇的不是小天狼星,是小矮星彼得——那个在韦斯莱家活了十一年的老鼠,后来在尖叫棚屋里被强迫现出人形、然后趁乱逃走的非法阿尼玛格斯。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把记忆的阀门重新拧紧。
“我知道了。”她抬起头,迎上雷吉娜的目光,语气平稳,“谢谢你的消息。”
雷吉娜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朝她的方向极轻地举了举杯,然后喝了一口。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墨绿色窗帘边缘透进最后一抹极淡的暗紫色余晖,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书架上,交叠又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