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斯是在第二天深夜醒来的。像是意识从深水缓慢上浮,先感觉到床单的纹理贴在脸颊上,然后是后背伤口传来的钝痛,然后是那股极淡的、几乎被消毒药剂和烫伤药膏的气味盖过去的苦艾味。她认得这个味道。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身下浅灰色的床单,触感柔和而干燥。后背的伤口还在痛,是正在愈合的、沉闷的钝痛,带着一丝氧意,每一次心跳都把那份不适从肩胛骨推到后脑勺,再推回来。她的意识在这片熟悉的黑暗和苦艾气味里安静地沉了下去,没有再挣扎。
魔药室那边,斯内普靠着扶手椅椅背,双臂交叠在胸前,呼吸缓慢而均匀,但眉头还微微皱着。他隐约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呢喃——似乎只是几个含混的、从喉咙深处被推出来的音节,从卧室门的方向飘过来。
他睁开眼,起身推开卧室的门。赛里斯趴在床上,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但她的呼吸比之前更急促。他走近床边,弯腰用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烫。
后背上那片纱布边缘渗出了极淡的血色渗出液,是炎症反应——在预料之内,烧伤后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发热是正常的免疫反应,但他的眼神还是在纱布上停留了几秒。他从药箱里取出一瓶退烧药剂,左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半张脸侧过来,右手把瓶口贴在她唇边。药剂灌进去时她呛咳了一声,眉头在昏迷中皱起来,睫毛轻轻颤动,但很快又平复下去。
赛里斯没有睁眼,但她的手指在他收回手时攥住了他的袍角。
攥得不紧,但也不松。
斯内普低头看着那只攥住他袍角的手——她的手背上还残留着几道被火山岩碎片划破的浅表伤口,指甲缝里有不容易清理干净的火山灰,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站在那里,没有把袍角抽走。他只是保持那个姿势,让她攥着,直到她的手指从攥紧变成虚握,从虚握变成安静地搭在他袍角上。她的体温在他的手背上缓慢消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的风雪还在拍打帐篷的防风外层,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把袍角从她指间轻轻抽出来,转身走出卧室,把门虚掩上,重新坐回扶手椅里。
第三天上午,赛里斯推开卧室的门。阳光正从帐篷顶部的透气窗落进来,被帆布滤成极淡的米白色,刚好落在斯内普的扶手椅旁边。他在看书,书本摊在膝盖上,右手搭在书页边缘,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捻着页角。他翻了一页,纸页在指尖划过时发出极干燥而清脆的沙沙声。从外间飘进来的风里混着雪山的矿物腥气和椒薄荷油冷冽的清香,坩埚架上的锅里似乎有某种魔药正在熟成,偶尔冒出一两个极细小的气泡。
赛里斯在卧室门口犹豫了片刻,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后背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痛了,但那种被清理干净的、正在愈合的紧涩感还在,每一次深呼吸时肩胛骨之间的皮肤都会轻微牵拉。
斯内普抬手将一本厚重的书从桌上召到半空中,书页上下翻折重组,几秒后变成一把木制高脚凳,稳稳落在赛里斯面前。
“坐。”
赛里斯能察觉到斯内普看起来云淡风轻但实际上已经懒得克制的不满正在溢出。
她乖乖坐下,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在黑色冲锋裤的膝盖部位极轻地来回摩挲着。
“说你能说的。”斯内普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她身上,只是继续翻到了下一页,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我来找雪光花鳞茎。”她说,声音很轻,语气平稳,但尾音有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犹豫。
“嗯,福灵剂的唯一提效材料。”斯内普点点头,拇指在书页边缘极轻地摩挲了一下,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斯内普又翻了一页,目光始终没有从书页上移开。他大概是在等她把刚才那句话补全,把藏在“雪光花鳞茎”后面的那些东西一五一十地倒出来。
“你的《霍格沃茨学生守则》不起作用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极明显的嘲讽,终于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向她。
赛里斯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他记得——一年级,地窖办公室,她第一次站在他面前和他讲条件。那时候她说,她会遵守所有校规,不惹麻烦,不给他添乱。她做到了,至少她以为她做到了。可现在他提起来了。
“教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
斯内普抬手立起食指,拦住了她的话头。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缓缓放下,重新搭在摊开的书页上。“你总是在利用规则漏洞,但我不会再纵容你了。”那双黑眼睛从她脸上缓缓移回书页上,但他说完之后食指没有继续翻页,只是轻轻压在下一页的边缘,指节泛白。
赛里斯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指向门口的手。那只手指节分明,指尖因为常年接触魔药材料而染着极淡的焦色痕迹,此刻正稳稳地指着帐篷入口的方向。他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膝盖上摊开的书页上,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翻页时顺便带出的一句注脚。
然后他把书合上,从扶手椅里站起来,走向魔药室角落的储藏柜。柜门打开时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他从里面取出几卷用麻绳捆好的纱布和一只新调制的小号的白鲜膏罐,和坩埚架上的活力补充剂一起放进一个干净的亚麻布袋里,搁在操作台上。
“你可以出去了。我确信你带了自己的帐篷,想办法处理伤口。明天上午必须离开这里。”他没有看她,只是把布袋朝她的方向推了几寸。
赛里斯没有立刻去拿那个布袋,看着他转身走向魔药室另一头的坩埚架。他的背影和平时在魔药课教室的讲台后面转身去取材料时一模一样——黑袍纹丝不动,步伐极稳,肩胛骨在袍子下微微凸起。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走过去,拿起那个布袋,抱在怀里,往帐篷入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纱布和白鲜膏,轻声说:“谢谢您。”
帐篷的帆布门帘在她身后合上,斯内普没有抬头。坩埚里的药剂还在继续咕嘟,他把火候调到文火,然后拿起了桌上那本翻开到一半的书,目光却浮在书页之外。
斯内普现在确信,赛里斯知道了更麻烦的东西——未来可能会有一场大战,而她在为她的朋友准备需要用到的东西。
雪光花鳞茎的用处不多,除开圣芒戈的两种专用解毒剂,就只剩下给福灵剂提效的作用。角驼兽兽角更是只有一些高级治疗型魔药才会用得到,在清除黑魔法伤害类魔药中使用尤其多。
上一次从赛里斯手里的角驼兽兽角计算,她至少能制作八份药剂,跟她关系不错的人她都有数,但多出来的两份他想不到赛里斯要分给谁。更何况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赛里斯不可能只亲自收集两次药材。
斯内普坐在扶手椅里,那本书还摊在膝盖上,但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了。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坩埚上——坩埚已经熄火,药剂需要在室温下静置熟成,液面平稳,偶尔从锅底升起一颗极细小的气泡,缓慢地、懒洋洋地浮到表面,然后无声地破裂。
他的手指还搭在书页边缘,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捻着那张纸的右下角,捻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捻,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搓出了极细微的毛边。他的眼睛看着坩埚里那层平静无波的淡金色液面,但焦距不在上面——他看的是更远的地方。
四年级。
他想起自己也是从四年级开始,趁着暑假带着母亲留下的那根旧魔杖,独自去翻倒巷和对角巷之间的每一家二手魔药铺子里翻找还能用的材料。那时他兜里只有几个银西可,在翻倒巷蹲到天黑,从发霉的蛇皮堆里挑出还能用的几张。那时卢修斯·马尔福刚从霍格沃茨毕业不久,正在他父亲手下学习如何经营家族产业。他在翻倒巷认出斯内普时,斯内普正蹲在地上翻一堆被龙血污染的二手坩埚。卢修斯没有嘲笑他,只是用那种后来他太熟悉的、带着贵族式慵懒的语气说了句“你需要材料的话可以来找我”。后来他确实找了——加入食死徒之后,马尔福庄园的药柜对他敞开。卢修斯需要他的魔药配方和技术,他需要那些靠自己永远也买不起的珍稀材料,各取所需,互不亏欠。战后他不再和马尔福家有多余往来,但圣芒戈的订单逐年增加,对角巷的药店也会主动给他留最新到的货。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亲自去野外采集过材料了,久到他快要忘记那种蹲在泥里用手指一点点拨开蕨类植物找草蛉虫的感觉。
但赛里斯不一样——她没有卢修斯·马尔福给她下单,没有圣芒戈的账户,只有一个改了太多次咒语的旧背包和许多麻瓜产品。她需要蹲在乞力马扎罗山一万八千英尺的碎石坡上,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石缝里夹出一株又一株雪光花鳞茎。她的后背被龙息灼伤,左臂被切割咒撕开一道口子,从盗猎者和霜脊龙的攻击里逃出来,然后在昏迷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自己藏在一堆的焦炭下面。
是不是给了她,她就能消停下来?
他安静地看着坩埚里那层平静无波的淡金色液面,眼底映着极淡的光。
帐篷外传来极细微的靴子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斯内普从出神中猛地回过神来,抬起右手狠狠按压自己的眉心,指腹在眉骨上来回碾了好几下,像是在把脑子里那些关于赛里斯的麻烦事里挤出去。他把膝上的书搁在操作台上,起身走向帐篷入口,掀开门帘。
赛里斯站在外面,神色踌躇。她已经换了衣服——不再是那件被剪掉袖子的冲锋衣,但依旧是一身黑。新换的黑色防风外套在领口处露出里层极细的银灰色缝线,是那种只有凑近了才能发现的不同。她大概在自己帐篷里把背包里能穿的都翻了一遍,最后选了这套略微好看一些的。
她的手指攥着背包带子,指节在黑色织带上轻轻摩挲着,看见他出来时先是微微松了口气,然后在对上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时又极快地收回了目光。
“教授,我可以去采药吗?我都来了……”赛里斯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帐篷外呼啸的风吞掉。她看见斯内普的面色在她说话的同时缓缓沉了下去——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接近于“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
斯内普拎起门口挂钩上的袍子,从她身边走过时极快地睨了她一眼:“你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吗。”
话音未落,斯内普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赛里斯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靴子在碎石地上踩出一串细碎的声响。他们走的方向是火山口——斯内普选的帐篷位置离火山口不算远,步行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到。她的伤口还没好全,不能幻影移形,只能一步一步走过去。昨晚的大雪已经将那片开阔地上的屠杀痕迹彻底覆盖了,那三具盗猎者的残骸,那棵从人体内长出又被龙息烧成焦炭的无根草,母龙和幼崽拖拽留下的血痕——全都被埋进了同一片平整的、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白光芒的雪层下面。
雪光花鳞茎的生长位置和霜脊龙的巢穴还隔着一段距离,此刻这片碎石坡安静得只剩下靴底踩过雪壳时发出的极细微咯吱声。
赛里斯蹲在岩石缝隙中,用镊子极轻地从石缝里夹出一颗雪光花鳞茎。鳞茎只有拇指盖大小,银白色的薄皮在雪光下泛着极淡的蓝,根须还带着一小团湿润的火山泥。
斯内普站在几步开外,面朝火山口方向。他的魔杖握在手里,杖尖垂向地面,但手指是紧绷的。他在防备霜脊龙,也在防备可能再次出现的盗猎者。一旦有盗猎者来到这里,就说明这处洞穴已经暴露了,还会有其他盗猎者来碰运气。
索性相安无事。
霜脊龙没有出现,盗猎者也没有再出现。只有风从火山口方向灌下来,卷起干燥的雪粒扫过岩壁,和赛里斯镊子碰到岩石时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回去的路上,赛里斯拿着其中一个布袋,快走几步追到他身侧,把手往前递了递:“教授,您的。”布袋里是她采的雪光花鳞茎,刚刚特意采了两份。
斯内普没有伸手去接,他自顾自地往前走,步伐不快,他的手始终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去碰那个布袋:“幸运不是万能的解药,你最好心中有数。”他的声音很冷。
赛里斯垂下递出去的手,把两个布袋握在手里,跟在他身后继续走。靴子在碎石地上踩出重叠的节奏,他的步子大而稳,她的步子轻而快,跟在后面时不必担心踩到石头缝,。
“嗯,但是我需要。”她的语气很平稳,依旧是没有解释的陈述。
斯内普没有再开口。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逐渐西斜的阳光,花白头发被冰川风卷起来又落下去,黑袍在身后翻卷出熟悉的弧度。
回到帐篷附近,斯内普终于停下脚步。他拉开帐篷的门帘,侧过头看向身后的赛里斯:“跟进来。”
赛里斯愣了愣,将手中的布袋轻轻攥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帐篷里坩埚已经冷却,药剂已经被他收进储藏柜里,标签朝外按日期排好。
斯内普在药柜前站定,拿起羽毛笔,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药柜上那些按字母顺序排列的储藏罐上,然后重新落在她身上。
“说吧,还需要什么药材。”他没有看她,笔尖悬在空白标签上方,等着她开口。他的药柜里装着他这些年积累的许多珍稀材料——非洲树蛇皮、角驼兽角粉末......还有那几份本来打算带回霍格沃茨的雪绒鸭腹绒。
他需要她说出来,然后他就可以把那些材料找出来给她,这样她就不用再一个人跑去他注意不到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