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藤蔓
斯内普是在傍晚时分抵达乞力马扎罗山的。
夕阳正从火山口西侧沉下去,把整片永久积雪带染成一种介于琥珀与灰烬之间的暗橙色。他站在火山口边缘的碎石地上,黑袍被冰川风灌得猎猎作响。非洲大陆的魔法部在这片区域几乎形同虚设,没有反移形换影咒,没有神奇动物保护区巡逻队,只有连绵不绝的火山岩和万年不化的冰川,以及盗猎者留下的那些永远不会被正式记录在案的痕迹。
他今天早上原本应该在家看完那本刊物的。那篇关于龙血在解毒剂中替代用法的论文至少有三个逻辑漏洞,他在读到第二页时就合上了书,手指在封底上不自觉地敲了好一阵。
烦躁,从那时候就开始了——不是那种有明确原因的烦躁,是某种更模糊的、像是坩埚里某种未知成分正在悄然改变药剂颜色的不安。他把刊物扔在桌上,决定去翻倒巷转转,看看最近有没有什稀缺魔药补货。
出门时,巷口那家旧书店门外的墙缝里极其罕见的探出一截嫩绿的藤蔓。他停了一下,蜘蛛尾巷不该有藤蔓。藤蔓的尖端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开着一朵极小的白花,花瓣薄得近乎透明——无根草。他把目光从那截藤蔓上移开,但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另一个画面——赛里斯站在地窖办公室门口,而他的肩膀上盘着一圈嫩绿的藤蔓,那朵小白花正颤颤巍巍地往他脸上蹭。
他继续往前走,在翻倒巷转了两圈,发现今天的货和上个月一样乏善可陈,于是转身回了家。然后他在书房的窗前又看到了一截藤蔓。不是巷口的那一截,是他自己窗台下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正顺着石墙往上攀。
他召来魔杖,激活了追踪显形的咒印,却发现另一道咒印的距离远在千里之外。他盯着那道咒印看了整整三秒,然后被气笑了一瞬。那种从早上醒来就缠在心口的不安,那种让他觉得翻倒巷每一家店都没意思的烦躁,那种让他连一个魔药期刊作者的逻辑漏洞都懒得挑的疲倦,原来不是因为他需要换一本新书,是因为她又跑到了一个新地方去找死。
斯内普幻影移形跨越大半个欧洲大陆和半个非洲,几乎在路上耗掉了大半天的时间,也耗尽了他的耐心。等他终于踏上乞力马扎罗山永久积雪带的碎石坡时,夕阳已经把火山口的边缘烧成了暗红色。
他先看到的不是赛里斯,是那两具焦尸。被龙息烧过之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体型和面目,只能从残留在焦黑皮肤上的几片深色布料碎片判断出是男性巫师。他弯下腰,用魔杖拨开其中一具尸体蜷缩的手指,确认了一下残留魔力的频率——不是食死徒,只是普通的盗猎者。
旁边还有大片的血迹,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晶,混着火山岩碎片和被烧焦的某种植物和动物的残骸。好在他的追踪显形咒印还在跳动,只是淡紫色的光点有些微弱,指向碎石坡下方一片被冰川蚀出的岩隙。他把魔杖握在手里,顺着那个方向走过去。
焦炭。
一大片燃烧过后的焦炭覆盖在岩隙入口处,边缘还残留着极淡的草木灰气味。他蹲下来,用手指拨开最外层的焦炭碎片,手指触到下方那片布料时停了一瞬——黑色防水层,又是麻瓜冲锋衣。
然后他看清了——赛里斯蜷在那片焦炭下面,冲锋衣的兜帽半遮着脸,左臂的袖子被血浸透后在低温里冻成了暗红色的硬片,搭在焦炭边缘的手指苍白得几乎和周围的残雪融为一体。她闭着眼睛,嘴唇发绀,呼吸极浅,几乎看不到胸口还有起伏。
斯内普把那层焦炭掀开,动作很快,又把那些还在散发余温的碎片从赛里斯身上移开。她的皮肤冰冷,冲锋衣后背被灼出了一片焦痕,衣料边缘卷曲发黑,只有手指还保持着握魔杖的姿势。
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她已经死了。他站在乞力马扎罗山的火山岩上,周围是这片大陆上最壮丽的落日,他却觉得自己的血比那片正在扩大的暗红色余晖更冷。然后追踪显形的咒印又跳了一下,落日的淡紫色微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而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斯内普没有叫她。他只是弯下腰,把她从碎石地上抱起来,动作很轻。她的头靠在他肩窝上,冲锋衣的冰冷面料蹭过他的下颌,他感觉到她颈侧还有微弱而稳定的脉搏。他把魔杖收回袖口,开始寻找能让她安全躺下来的地方,此时,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正从火山口边缘消逝。
斯内普在雪线边缘找到一处合适的避风谷底,将旅行帐篷从背包里取出来,魔杖轻轻一点,帐篷自动展开撑好。
他抱着赛里斯走进去,穿过被改成临时魔药室的外间,推开卧室的门。帐篷空间很大,但他只分出了两个区域,只有这一间卧室,他把怀里的人后背朝上放在床上。
赛里斯整个人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黑色冲锋衣,黑色长裤,浅灰色的床单和枕套把她身上唯一露出的脸和手衬得格外苍白。她的呼吸很浅,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和浅灰色的枕套几乎分不出界限。
斯内普用魔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靴子,鞋带自动松开,靴子从她脚上滑下来落在地板上,露出里面一双彩虹条纹的袜子。红橙黄绿青蓝紫的横条纹从脚趾一直延伸到脚踝,在这间只有黑白灰色调的卧室里扎眼得像有人往坩埚里扔了一把韦斯莱双胞胎的节日限量款烟火。
斯内普的眉毛狠狠拧了一下,目光在那双袜子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赛里斯后背那片被龙息灼出的焦痕上。
她的左臂袖子上还有一道被切割咒撕开的口子,边缘整齐,渗出的血已经把冲锋衣的黑色面料浸得更深。他用魔杖把袖口纵向切开,伤口完全暴露出来。切割咒留下的创口很窄但极深,边缘泛着某种不正常的暗绿——是黑魔法残留特有的、会沿着魔力通道往更深层渗透的腐蚀性光泽。
斯内普从随身携带的药剂袋里取出一只扁平的铅瓶,拧开盖子,将里面的净化药剂沿着伤口边缘缓缓滴入。淡金色的液体接触皮肤时发出一阵极细微的滋滋声,灰色烟雾从伤口表面升腾起来,带着黑魔法残留物被中和后特有的酸腐气味。
赛里斯的身体在昏迷中绷紧了一瞬,但她没有醒。
清理完手臂的伤口后,斯内普给赛里斯灌了一份补血剂和活力滋补剂。她还能自主吞咽,喉结上下滚动得很慢,药剂顺着嘴角淌下一小股,他用纱布随手擦掉了。
他把赛里斯的冲锋衣从后背划开时,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伤口在左肩胛骨附近,龙息的灼烧不是直接命中,大概是她躲在什么东西后面,龙息没有直接扑上来,而只是在她后背留下一片巴掌大的烫伤。
烫伤边缘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中心区域已经开始起泡,几个较大的水泡在移动时破裂了,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混着之前渗血残留的暗红。最糟糕的是冲锋衣熔化的纤维碎片嵌进了伤口边缘,和烫伤的坏死组织黏在一起,如果不清理干净,感染会迅速扩散。
斯内普点亮了床边的蜡烛,又用魔杖点亮了荧光。他把手术刀在火焰上来回灼烧了三次,用酒精棉擦拭干净,开始清除创面边缘的焦痂和异物。镊子夹出一小片焦黑的冲锋衣纤维时,赛里斯的身体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但她没有醒,只是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斯内普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他的手法极快极稳,像是做过许多次。
烛火在他脸上明暗交替,把颧骨下的阴影拉得很深。像只是在课堂上演示材料处理方法,但他的下颌在每一次镊子夹出异物时都绷得极紧,指节在手术刀柄上泛白。冲锋衣后背被烧穿的位置离脊椎只有不到两英寸,如果龙息再偏一点,她的脊椎神经会被高温直接烧断。而且她是一个人去的,一个人采日光苔,一个人躲盗猎者,一个人对付霜脊龙。没有同伴,没有后援,没有在他出门前说一句“我要去非洲”。
她差一点就死了。
狠狠喷出一口鼻息,斯内普把最后一团沾血的棉球丢进金属托盘,拿起调好的烫伤药膏开始涂抹。白鲜膏加了莫特拉鼠触须汁和月长石粉悬浮液,质地温和,更适合大面积烫伤。
药膏涂完后他用纱布松松盖了一层,把被子拉到她肩上,然后端起托盘往魔药室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下次再让我发现你跑到这种地方,我一定告诉阿不思......算了,还是没收魔杖......啧......”反复更改几次,斯内普深知,如果放在当年的自己身上,自己是绝对不可能乖乖听话的。那么赛里斯——她甚至不会答应。
随后他推开魔药室的门,把血水倒进弃物桶里,用清洁咒清洗了器具,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的声音很响,在整间安静的帐篷里回荡。他低着头,手指反复擦拭,而身后的卧室开着门,赛里斯的彩虹袜子尖从被子边缘探出来,脑袋朝他的枕头上无意识地拱了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