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四十一章 乞力马扎罗山

七月中旬的乞力马扎罗山,永久积雪带在正午阳光下反射出一种近乎失明的白光。赛里斯站在海拔一万八千英尺的碎石坡上方,冲锋衣的兜帽拉得很低。风从死火山口方向灌下来,卷起干燥的雪粒扫过岩壁,她在那股风里闻到了不该属于这里的气味——血腥味。极淡的、被冰川风稀释过的血腥味,混着某种烧焦的硫磺气息,从坡底飘过来。

她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没有继续往下走。

上一世她来过这里,雪光花鳞茎就在那片碎石坡底那座死火山的岩裂隙里,金绿色的叶片在石缝间泛着极淡的光泽,和周围的灰白色岩石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坡底那三个盗猎者显然也没注意到,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手里那只还在抽搐的小东西身上。

幼崽——乞力马扎罗霜脊龙的幼崽,脖子上还套着一截被咬断的铜链,后腿被铁链拴在一块玄武岩上。它的鳞片被剥了将近一半,裸露的嫩皮在零下二十度的冷空气里冒着极淡的热气,每一次呼吸都让胸口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撑开又合拢。它还没死。它在哀鸣,是幼崽特有的、尖细而断续的呜咽,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被碾碎的哨音,在这片寂静的雪山上格外清晰,听得人头皮发麻。

它的母亲已经死了。那只成年母霜脊龙倒在碎石坡底的开阔地上,颈部被一道极深的切割咒撕开,血已经把周围一小片火山岩染成了近乎黑色的暗红。另一只幼崽的尸体蜷在母龙旁边,头上的鳞片被整块剥掉,露出底下惨白的头骨。只有它还活着,还在哀鸣。

赛里斯把一颗种子扣进掌心,从岩石后面无声地探出半个身位。

那只幼崽侧过头,朝她藏身的方向发出最后一声破碎的呜咽,然后整个身体瘫软下去,瘫在那片被铁链拴住的岩石旁边,不动了。它的暗金色眼睛还睁着,朝着她的方向。

“这崽子终于死了。”蹲在铅桶旁边那个盗猎者站起来,把匕首插回腰间,用靴子踢了踢幼崽的身体,“叫了那么久,吵得我耳朵疼。”他转过身准备继续干活,却看见了站在岩石后面的赛里斯。

国际巫师联合会对猎杀保护级别最高的火龙幼崽量刑是阿兹卡班终身监禁,而他们刚杀了一只母龙和两只幼崽。他眯起眼睛,伸手去拔腰间那根还沾着龙血的魔杖。

几朵不同颜色的花朵和叶片从赛里斯袖口无声地涌出来。只是几片极轻柔的、在冰川风中缓缓飘落的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银蓝色荧光。盗猎者的魔杖击碎了许多花瓣,花瓣散做星星点点的荧光,却发现没有任何攻击魔咒在里面,只是简单的变形咒,像是觉得自己被耍了,举起魔杖对准赛里斯。

“粉身碎骨——”

赛里斯躲开咒光,这才露出魔杖:“万物生长。”

那人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个陌生女孩在面对三根魔杖时念出这个咒语的样子太过从容,从容到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脊椎在巫师袍下骤然凸起,他张开嘴想尖叫,但从喉咙里涌出来的不是声音,而是粗壮的浅黄色藤蔓。他的眼窝、口腔、胸腔同时炸开,藤蔓从他的肋骨之间穿出时带着沉闷的撕裂声,血雾和冲锋衣的碎片在空中飞溅。

将近八英尺的无根草从他体内长出来,根系穿透他的腹腔钉进脚下的火山岩缝隙里,浅黄色藤蔓上开满了细密的小白花,沾了血的花瓣在冰川风里轻轻晃动。他向前倒下去,藤蔓从他背上破出的那棵无根草已经长到了接近十英尺的高度,比他生前还要高出许多。

另外两个盗猎者往后退了好几步,其中一个撞翻了铅桶,龙血泼在火山岩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他的魔杖在掌心里剧烈抖动,面罩上方那双眼睛瞪得极大,嘴张开又合上,发出一种介于咒骂和哽咽之间的、断断续续的气音。他不是在问她话,是在试图说服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不是真的。

另一个人没有咒骂。只是盯着赛里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然后火山口方向传来一声更恐怖的咆哮——是真正的、浑厚的、从地壳深处碾出来的怒吼。那只公霜脊龙从火山口边缘探出头来,暗金色的眼睛在正午阳光的反射下亮得像两颗即将炸裂的太阳。它的瞳孔锁定了坡底那片开阔地——自己配偶的尸骸,自己孩子的尸体,和站在尸体中间的两个人类,还有远处的一个。

它分不清谁是凶手,也不需要分清。它从火山口俯冲下来,翅膀扇起的风压把碎石坡上的火山岩碎片卷得四处飞溅。那个拿匕首的盗猎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龙爪从侧面拍飞出去,整个人像被投石机弹射出去的石弹一样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滑下去时岩壁上留下一道极长的血痕。

灰绿眼睛的盗猎者还活着。他大概是三人里反应最快的一个,铁甲咒在龙息扫到之前就撑开了,同时往后扑进最近的岩缝里。但他没有逃跑——他做了和那个拿匕首的同伙一样的选择。他把魔杖举过头顶,不是对准公龙,是对准赛里斯。

“你给我去死——”

一道红光擦着赛里斯的冲锋衣兜帽边缘飞过去,打在她身后的岩壁上炸开一片碎石。他的第二道咒语紧随其后,是一道更粗、更亮的红光跟了上来,是某种她不太熟悉的切割类黑魔法,她侧身避让时咒语的边缘蹭到了她的左臂,冲锋衣的防水层被撕开一道焦黑的口子,皮肤表面传来一阵灼烧的刺痛。

公龙转过头来。它看到了灰绿眼睛朝另一个人类发射咒语,在它的认知里这意味着这些人类都是活着的威胁。龙息再次席卷而下,朝着整片碎石坡。

赛里斯整个人扑进那块最大的玄武岩后面,撑起铁甲咒,再次用魔力催生了一颗种子挡在身前。冰晶和硫磺化合物的灼热气流从她头顶不到两英尺的位置扫过去,她的冲锋衣后背被高温灼出一片焦痕,兜帽边缘卷曲发黑。灰绿眼睛的铁甲咒在龙息面前撑了不到三秒就碎了,他最后的尖叫被火焰吞没,然后归于寂静。

公龙盘旋了两圈,确认地面上已经没有活物在动,然后俯冲下来落在母龙旁边。它低下头用鼻吻推了推母龙的尸体,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近乎悲鸣的呜咽。

那只刚刚还在抽搐的幼崽似乎还有一些气息,也许是听见了公龙的声音,开始拼命地、近乎痉挛地用头去靠近公龙。公龙的鼻吻靠了过去,它舔舐着公龙鼻吻上那些细小的鳞片缝隙,动作急促而笨拙,像是饿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熟悉的气味,又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临死前的幻觉。

公龙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和它庞大体型完全不符的呜咽。它将刚才丢到一边的猎物叼过来,极轻极缓地放在幼崽面前——大概是某种犬类魔法生物,已经看不出什么形状了。

幼崽凑过去闻了闻,试图张嘴去咬,但它太虚弱了,下巴颤了好几次都没能张开。公龙低下头,撕扯出来几块更小的碎肉,用鼻吻把碎肉往幼崽嘴边推了推。幼崽终于咬住了一小块,吞咽时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但它咽下去了。然后它又咬了一小块,又咽下去了。

赛里斯站在岩石后面,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手指冻得发抖。她躲在巨型无根草被焚烧过的焦炭之下,只期待公龙能带着幼崽快一点回到自己的巢穴。

她看见那只公龙伏下了身体,把自己庞大的躯干蜷缩在碎石坡上,翅膀收拢在身侧,用胸腹最柔软的鳞片部位贴着幼崽的后背。幼崽还在努力吃那堆碎肉,每吃几口就要停下来喘很久,公龙没有催促它,只是把鼻吻搭在它脖子上,呼吸很慢,很浅。只是伏在那里,让孩子知道父亲的存在。

幼崽终于吃完了那堆碎肉。它侧过头,用鼻尖碰了碰公龙的下颚,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呼噜声,然后闭上了眼睛。公龙保持那个伏地的姿势很久,久到幼崽的胸口不再起伏,久到它的鳞片被正午阳光晒得发烫,久到赛里斯终于松开了一直握在魔杖上的手指。然后它站起来,用前爪轻轻叼起幼崽的尸体,又走向那只母龙和另一只幼崽,依次把它们的尸体叼到背上,翅膀张开,飞回了火山口深处。那里大概是它们的巢穴——它们来的地方。

赛里斯左臂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不是因为止血咒起了作用,是血快流干了。焦炭的余温透过冲锋衣烤着她的后背,但她几乎感觉不到那种温度,她的皮肤比焦炭更冷。易容也因为虚弱而失效,花白的头发散落开来。

公龙带着三具尸体飞回火山口之后,碎石坡重新陷入一片死寂。风还在吹,火山岩碎片被卷起来又落下,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应该站起来。雪光花鳞茎就在十几步外,刚才那片开阔地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尽,此地不宜久留。她在脑子里把接下来的行动步骤理了一遍——站起来,去采雪光花鳞茎,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

站起来。

她的手按在焦炭边缘,指尖用力,膝盖从碎石地上抬起来半寸,然后整个人又滑了下去——她的身体已经不再听她的话了。

眩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前的火山岩和积雪在阳光下融化成一团模糊的白光,边缘泛着某种极淡的橙红色。

焦炭的余温还在她背后缓慢扩散,但她的指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她握不住魔杖了,手指松开的瞬间有人替她捡了起来,然后把她整个人从碎石地上抱起来。那只手很稳,力道很轻,隔着冲锋衣和一层薄薄的焦炭灰烬,她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但她闻到了熟悉的气味——苦艾、月长石粉、椒薄荷油,和袍子纤维深处渗进去的乌头陈年苦味。她想说您来了,但她说不出来。她想睁开眼睛,但视线之外的依旧是黑暗,像所有的感受只是幻觉一样。然后她终于松开了那根一直在脑子里绷着的弦,放任自己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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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锋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