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劳妮猛地颤了一下,像从幽深的井底骤然浮回水面,绷直的脊背重重塌了下去。她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厚镜片从鼻尖滑下来半截,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满桌人都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脸困惑:“哦……这是怎么了?我刚才……难道打了个盹?”她抬手拢了拢滑落的蕾丝披肩,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僵直的微颤,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歪着头打量众人的神色,活像刚从一场莫名的浅梦里醒过来。
哈利迟疑着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赛里斯身侧。他不擅长说软话安慰人,抬了抬手又局促地收回去,最后只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点笨拙的真诚:“莫勒维克学姐,你别放在心上。开学的时候特里劳妮教授也这么跟我说过,说我会遭遇不幸什么的……大概率就是她的玩笑话。”
赛里斯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听见哈利的声音后慢慢松开,悄无声息地缩回了校袍宽大的袖口。
她侧过头,对着哈利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努力把语气放得轻松,像真的只是被突如其来的疯话吓到了:“真是吓了我一跳。我家能称得上进了坟墓的人,也就只有我父母了。”话说得平淡无波,可袖中的指尖依旧冰凉,方才那句空洞的预言像根淬了寒的细针,扎在了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赫敏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挽住她的胳膊,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用安抚的力道带着她往门口走:“就是就是,特里劳妮教授每年都要预言好几个学生的死亡,到现在一个都没应验过。别想了,我们先出去透透气。”她一边走一边絮絮说着特里劳妮平日里神神叨叨的故事,想帮赛里斯把注意力从那句预言上挪开。
赛里斯离开后,赫奇帕奇的一年级新生也跟上脚步,紧接着圆桌上只剩下一个斯莱特林的学生,他也赶紧离开了这气氛诡异的餐桌,跟上一行人的脚步。
几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礼堂大门后,只留下门轴轻微的吱呀声。
长桌旁的气氛却骤然沉了下来,圣诞的喜庆劲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了大半。
麦格教授放下了手里的银质餐刀,刀身碰在白瓷盘上,发出一声轻得刺耳的脆响。她眉头紧紧蹙成一个结,转向邓布利多,语气里压着藏不住的凝重:“阿不思……刚才西比尔……”
她没说透,但桌边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这和特里劳妮平日里故弄玄虚的把戏截然不同。那空洞的语调、僵直的神态、不受控的肢体,是真正的、天目带来的预言。
邓布利多却轻轻抬起手,温和地打断了她。他指尖依旧搭在南瓜汁的高脚杯柄上,脸上还维持着淡淡的笑意,可蓝眼睛里没了方才的轻松,沉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米勒娃,先享受我们的圣诞午餐吧。”话说得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将所有未出口的疑虑与追问都按了回去。
斯普劳特教授也缓缓收回了按在特里劳妮肩上的手。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指尖轻轻摩挲着桌布上的冬青刺绣纹路,目光沉沉地落在面前的餐盘里,抿紧了嘴角没再说话。
主位上的邓布利多抬了抬眼,目光越过长桌中央的烛火,落在了侧面的斯内普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一碰,一切尽在不言中。
斯内普黑眸里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他极轻地颔首,随即他站起身,墨色长袍随着动作扫过椅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没跟任何人道别,脚步沉稳又迅速地离开了礼堂,冷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厚重的橡木大门后。
桌上的圣诞大餐还冒着温热的白汽,那顶顶着秃鹫标本的女巫帽歪歪地戴在邓布利多头上,本该热闹的节日长桌,在一句无意识的预言之后,漫开了化不开的沉郁。
校长室里暖意融融,壁炉里的火焰噼啪跳动,映得满室银器都泛着暖金的光。几只精巧的银质摆件在架上缓缓旋转,吐出缕缕淡白的烟雾,混着肉桂与松枝的香气,缠在窗边挂着的圣诞花环旁。邓布利多与斯内普并肩立在落地窗前,窗外是覆了霜的霍格沃茨场地,黑湖结着薄冰,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漫长的沉默漫在两人之间,冬雨轻轻打在窗玻璃上,细碎的声响格外清晰。斯内普侧对着邓布利多,双手背在长袍后,指尖无意识地扣着袖口的暗纹。他不用看也知道,老人那双藏在半月形镜片后的蓝眼睛,此刻正沉在思绪里——翻来覆去,绕不开方才礼堂里的那句预言,绕不开莫勒维克。
坟墓里的人是谁?又是怎么从坟墓里走出来的?
更紧要的是,这个处处透着异常与不同的赫奇帕奇女孩,和哈利?波特之间,产生了什么样的牵连,值不值得被放进这盘棋里,又该放到什么位置。
“西弗勒斯,你怎么看赛里斯?”
邓布利多的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校长室里,带着沉吟的调子。他指尖轻轻捻着胡须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风景中,没有回头。
斯内普眉峰极淡地挑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讥诮的弧度,语气冷得像窗外的冰碴:“是你从前从不放在心上的赫奇帕奇。”
他答得敷衍,心里却清楚,邓布利多既然问出口,就说明那个女孩已经越过了“普通学生”的界限,落到了他的棋盘上。这认知让他心口莫名窜起一股烦躁,像熬糊了的魔药,涩得发闷。
“也许……”邓布利多缓缓转过头,镜片后的蓝眼睛蒙着一层深思后的模糊,“我该重新认识一下赫奇帕奇了。”
斯内普下颌线猛地绷紧了几分,终于侧过脸看向邓布利多,黑眸里压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你又想怎么做?”
他讨厌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更讨厌邓布利多这副话里有话的模样——就像当年把哈利安置在德思礼家时一样,永远揣着一肚子盘算,轻描淡写就把人推到风口浪尖。
“那孩子很聪明。”邓布利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他走到办公桌旁,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平淡,却字字都带着分量,“她的敏锐……远超同龄的孩子。”
斯内普心里一沉,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门板上传来两声清晰的叩响。
“扣扣。”
邓布利多抬眼看向门口,随即目光扫向斯内普,轻轻示意。
斯内普眉头狠狠拧成一个结,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满是不情愿。却没多耽搁,迅速退到了高大的书架背后。他抽出魔杖轻点自己周身,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晕一闪而过,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像是冰水泼在热石上的嘶嘶声,幻身咒裹住了他的身影。他贴着冰冷的书架壁站定,透过书脊的缝隙,牢牢盯住了校长室的大门。
邓布利多整理了一下袍袖,重新坐回办公桌后的高背椅里,脸上恢复了平日温和的笑意,扬声说道:
“进来。”
厚重的橡木大门被赛里斯伸手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往常校长室的门总会在访客走近时自动向内敞开,今日却纹丝不动。指尖触到微凉木纹的瞬间,她心头微动,脚步没停,神色也没半分异样,只在心里掠过一个清晰的判断:还有人在。
“下午好,校长先生。”她站定在办公桌前,微微颔首。
邓布利多笑着指了指对面的高脚椅,白胡子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请坐,如果你想聊聊的话。”
赛里斯坐下。
邓布利多伸手推过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白瓷杯轻碰桌面,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不加蜂蜜,我猜你或许更喜欢原味。”
“谢谢校长先生。”赛里斯指尖搭上杯柄,温热的触感透过瓷面漫上来,她没急着喝,单刀直入地抬眼,“您想聊聊午餐后特里劳妮教授的预言吗?”
邓布利多指尖捻了捻胡须尖,沉吟片刻,语气慢悠悠的:“嗯……不如你先来说一说?”
赛里斯指尖在杯把上缓慢地打了个圈,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我的说法可能没那么友好,您确定不先说说您想说的?”
邓布利多轻轻摇头,半月形镜片后的蓝眼睛盛着温和的笑意,看不出深浅:“我还不确定自己该说些什么,或是......问些什么。”
“好的。”赛里斯收回手,指节轻叩了一下桌面,声音清晰利落,“那我先来。先聊聊特里劳妮教授。她毕业于霍格沃茨拉文克劳学院,现任占卜课教授,先祖是古希腊先知卡珊德拉?特里劳妮。教学里常用茶叶渣、水晶球一类道具,和麻瓜占卜的路数相差无几,平日里说的预言十有**是夸大其词的戏剧化表演。她有酗酒的习惯,并且特里劳妮家族的预言天赋在她身上看起来所剩不多。即便她还继承了零星能力,也大多失控且不可控......”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邓布利多脸上,问得直接:“这样一位教授,您为什么始终坚持留她在霍格沃茨任教?”
邓布利多的确有些意外,眉毛高高扬了起来,十指交叉虚虚相抵——眼前这个姑娘总是能在一些小事情上发现更大的问题,这几年来他深有体会。
邓布利多指尖落在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缓慢地转动了半圈,戒指上的暗色符号在壁炉火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哦?我原以为你更关心那句预言本身。”他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却没回避问题,“西比尔的天赋的确不常出现,大多数时候,她的占卜会有一些......夸大其词,这也许就是学生们不太喜欢她的原因。不过,西比尔......她有些预言是值得重视的。”
邓布利多在“重视”两个字上放了极轻的分量,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赛里斯听完没追问,只点了点头,顺着话头问下去:“那在您看来,午餐时的那句,属于夸大其词的表演,还是您说的、值得重视的预言?”
“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邓布利多将问题抛了回来,指尖依旧搭在戒指上,温和的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赛里斯也不绕弯子,语气冷静得像在拆解一道逻辑错题:“从预言的严谨性来说,这是一句完全不合格的谶语。主语从头到尾都不明确——比如说,‘无能的人’是谁?评判标准是什么?是能力不足,还是结果不理想?‘坟墓里的人’就更模糊了,如果是指□□已经死亡的人,那么‘坟墓里的人’是怎么出现在坟墓外的?没有时间,没有指向,没有触发条件,全是抽象的、可以任意解读的词汇。”
她指尖轻点了点桌面,一字一句收尾:“换句话说,只要愿意,任何人都能把身边的事往这句话上套。它更像一句故弄玄虚的诅咒,而不是一条有意义的预言。”
话音落下,她抬眼直直迎上邓布利多的目光,语气平淡却精准:“但您显然不这么想。在场的其他教授,似乎也都不这么想。”
邓布利多轻轻吸了口气,靠向高背椅,白胡子随着动作微微起伏。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点头,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沉重:“西比尔确实有过一些……不受控的预言。它们也许听起来荒诞模糊,可最后总会以某种方式应验。”
他看着赛里斯,蓝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深究的意味:“你很冷静,赛里斯。大多数孩子听见这种话,会害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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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五十四章 特里劳妮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