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必要的偷窃
七点不到,她就进了办公室,整层楼的灯都还没亮——今早要处理的事,最适合在没人凑过来搭话、问她在忙什么的时候做完??。
那些申请文件还搁在昨夜她放下的地方:??加雷斯??那薄薄两页纸,写着福利相关的依据,核心证据至今还藏在暗处。赫敏又读了一遍,不是想找出什么新内容,是要摸透字里行间那些留白的轮廓。接着,她拖过一叠干净的羊皮纸,动笔了。
赫敏申请??完整调取格林格拉斯家族的全部医疗记录??:每一位治疗师的问诊笔记;每一份被这个家族刻意掩埋的诊断、死亡记录;由家族内部梳理的所有关于自身走向衰亡的完整账目——所有出生、死亡、没能保住的妊娠,她全都要??。赫敏申请彻查加雷斯提到的所谓“病症”的全部细节,她的措辞直白、不留情面:??加雷斯??到底声称这孩子得了什么病,依据又是什么?是确诊、疑似、遗传、潜伏,还是凭空的预言?这男孩出现过哪些症状,在哪一天、就诊于哪位治疗师,能让??加雷斯??站在威森加摩的庭上,指着一个养得好好、照料周全的孩子,说他处境危险?赫敏早知道答案。答案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从来没有。她要让这份申请自带的质询逻辑,直接把“所谓风险全无实据”的结论,明明白白固定进卷宗里。
她申请安排独立医学检查:由她指定的法庭治疗师,而非格林格拉斯家族的人。??她绝不可能让一个被格林格拉斯豢养的治疗师,在马尔福家的孩子身上“查出”什么格林格拉斯家的遗传病。她申请驳回其余所有相关诉求——那些她早就觉察到的,在程序底下暗流涌动的内容:前食死徒身份、马尔福庄园、战争履历,所有冲着这个姓氏来的旧账。德拉科的过去只应在切实影响到他儿子当下照料的情况下,才能被带上庭;而如今并没有影响。她要逼对方要么拿出实据,要么就把这些旧账全拦在法庭门外。
接下来是她留到最后的那一项,也是为这孩子着想、最让她担惊受怕的一条。她申请法庭出具担保令:??未经孩子父亲同意、或法庭许可,任何人不得对斯科皮进行任何形式的检测??。不许施仪式,不许放血施咒,不许故意引动他体内那股未知的力量试探它会不会醒过来。她写这一条的时候,笔尖落得很慢,落笔时她脑子里想的是加雷斯·格林格拉斯——身负丧亲之痛、地位尊崇,身后还有神秘事务司撑腰,这样一个人,能找出无数个理由,非要彻彻底底弄明白,一个才十六个月大的婴儿,血液里到底藏着什么。
赫敏申请调取阿斯托利亚的全部遗愿。不管阿斯托利亚留下了什么,一份遗嘱、一封信、哪怕只有一行字,写明谁该负责照看她的儿子,她的意愿在合议庭面前分量都会很重。而且赫敏相信,不管??加雷斯??在庭上说他侄女生前希望如何,阿斯托利亚绝不可能想要走到今天这一步。赫敏申请不公开庭审、封存全部记录,彻底拦住《预言家日报》的记者——既是为了孩子,也是为了守住两大家族的秘密,这一次,两个目的殊途同归。
最后,压在所有申请文件最底下的,是她要求对方??明确出示所有用以支撑“福利风险”主张的核心材料??——那份被藏起来的关键证据,他整个指控的核心。她必须拿到它,也必须弄清楚,他为什么一开始要把它藏着掖着。她用自己最平淡克制的措辞,写完了这份申请,没在纸面上流露出一丝一毫她有多迫切想要拿到这份材料。
等她往后靠回椅背上,墙上的钟已经指过十一点??。其中一部分申请,她凭自己部门的权限就能直接提交,她把那几份送下楼,走流程登记入档。剩下的文件必须要有德拉科的签字,她把所有需要他署名的文件收进同一个文件夹,和今早这份沉甸甸的心事一起,塞进了自己的挎包。快到正午的时候,她站起身,从门后取下自己的外套。
* * *
群岛这天晴得透亮,她在小径上停了片刻,好好感受一下难得的好天气。风从大西洋刮过来,清冽、干净、稳当,半点没有雨天里那股尖刻的戾气。墙下的海蓝的晃眼,奔腾不息。北半球高纬度的六月,长日照铺得到处都是,不到深夜,天根本不会彻底暗下来。房子的石墙终于摆脱潮气干成浅灰色,只有一缕细烟从烟囱飘出来,对外头的好天气全然无动于衷。
赫敏自己推开门进去。这房子现在已经认得她了,她早就见怪不怪,也不许自己往别的方向多想。
她没出声喊人,怕斯科皮还在睡。穿过走廊来到藏书室,把挎包搁在书桌上,开始往外掏东西:文件夹、她的笔记,她还能感受到里面沉甸甸的分量。刚整理到这儿,德拉科走了进来。
“你到得挺早。”他说。
“不早了,都过正午了。”她转过身,“我没喊人,怕他还在睡。”
“他没睡。”德拉科开口时那股压不住的乏意,已经把今早的糟糕状态表露无遗,没等斯科皮自己跑出来印证。小家伙一只手里握着一只木雕小龙,另一只手里举着吃了一半的奶酪三明治,跌跌撞撞跟在他父亲身后进来,浅金色头发全炸着,脸上那副神情,活像个已经跟这一天斗了好几个小时的小大人。他扫了一眼,看见了她,然后直接朝地毯走去。
“你该坐下来吃的。”德拉科说,语气里没抱太大希望。
斯科皮用行动回应了这句话:他重重往原地一坐,小手拍了拍身边的地毯,把全部那点小意志力都明明白白挂在脸蛋上,抬眼瞅他爸爸。德拉科跟着也坐到了地板上。外头太阳亮得晃眼,可还是没能驱走藏书室的寒气,壁炉生着绿焰,火光安安静静覆在父子俩身上。
她给他们留了片刻独处的空隙,随后把今早准备的所有事,全摊在了他们面前。
赫敏站在书桌边一件件讲,德拉科坐在地板上听:调取全部医疗细节、指定独立法庭治疗师、驳回所有无关旧账、申请出具担保令、申请提取遗嘱,还有申请证据出示——她要硬撬出那份被藏起来的核心证据。她能听见自己的语速越来越快,昨夜还只是零散碎片的辩护方案,此刻终于拼出了扎扎实实的完整轮廓。她把一叠文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
“这些需要你签字。”她说,“剩下的我凭部门权限就能直接提交,但这些不行。一旦递上去,他就必须给出正式回应。这将是辩护的起点。等他不得不接招,我们就能摸透他手里攥着什么,底牌一旦亮开,我就能把它拆得一干二净。”
德拉科看着斯科皮一口咬掉木雕小龙的脑袋,琢磨着赫敏的辩护方案可能会导向的结果。“我会处理的。”他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选择不再追问,转身坐回书桌边完善自己的笔记。
过了一会儿,斯科皮的精神头比赫敏预料的好得多,完全看不出昨夜熬到很晚的痕迹。她从书页上方抬眼瞅他,看他抓着木雕小龙顺着墙根猛冲,用熬过头的小孩特有的、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语跟玩具碎碎念。她把羽毛笔轻轻放回桌面。
“去睡会儿吧。”赫敏说,“我会看着他的。”
德拉科抬眼看向她。“睡会儿?”
“你看起来像整整一周没合过眼了。”这是句实话,两个人都清楚。她看着他在“接受这份好意”和“维护那点最后的体面”之间掂量,最后前者赢了。他从地板上站起来。
“我出去走走。”他说,“我不睡,就散散步。”
“好。”她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去吧。”
他走到门口。
“德拉科。”
他手已经搭在门框上,半个身子面向走廊,闻言回过头。赫敏还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抬眼与他对视了一会儿。
“生日快乐。”她声音很轻。
他站在原地,手还撑在门框上,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谢谢。”他声音压得很低。
后门开合的声响传过来,没多久她透过高大的拱形窗户,看见他穿过草坪往悬崖小径走,他没戴帽子,任由风把头发吹乱。她从窗边转过身,坐到了地毯上。
斯科皮带着点怀疑的眼神打量她,像在打量那个总逼着他休息的教导主任二号。
“宝贝。”赫敏说,“我们正在搭的是什么呀?”
他手里抓着木雕小龙,抿紧嘴直视她,不知是还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描述,还是根本懒得费神跟她解释。她早就摸透了跟他打交道的门道:不能抢他的游戏,得自己以第三人称的身份钻进去——“赫敏会守住塔楼!赫敏会找到那块绿色积木!”斯科皮盯着她一边说一边照做,看着看着,试着蹦出了那个词。
“麦—妮。”他说。
“赫敏。”她纠正,“是的。”
“麦欧妮。”他又念了一遍,自己念得乐呵,把手里那块绿色积木递过来。她冲他笑了笑,接过来,往搭了一半的塔楼上添。
最后局面毫无预兆地彻底失控。他把亲手搭起来的塔楼一把推倒,扔出去的积木转头就哭着要找,哭到最后变成跌跌撞撞、烦躁不安的碎碎念,扑过去追那些真拿到手也根本不想要的玩具。赫敏太懂这种状态了。她抽出魔杖,拉上窗帘把外头亮得晃眼的下午全挡在外头,再挥一下魔杖调暗所有油灯,最后只剩壁炉的火光,光线压得很低,淡绿色的火光把整个藏书室晕染得安安静静,像沉在水里。
“我懂。”赫敏蹲下来,向斯科皮张开双臂。
最后他终于扑进她怀里,脸埋在她肩膀上,整个身子都在抽噎。她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我懂,小宝贝。这真的太难熬了。”
她没试着哄他立刻停下来。照顾罗丝的那点经验,早就让她摸透了这个道理——有点晃动小孩子更容易入睡。她抱着他,在昏暗的藏书室里慢慢兜圈,感觉他那阵翻涌的情绪慢慢平息,怀里小身子的重量渐渐沉下来。过了很久,她感觉到他终于熬不住,贴着她颈窝彻底昏睡过去。
赫敏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把他轻轻放到沙发上。她魔杖尖轻轻扫过他沾泪痕的小脸蛋,消掉那点潮气,然后给他盖上小毯子,自己坐回地板上。她盯着壁炉里的火光,一只手摊开贴在小男孩胸口,感受他的呼吸一上一下起伏。
赫敏的脑子里还转着案子的事,这些日子一旦闲下来,她就会想,拿不到加雷斯藏起来的核心证据,这案子根本没法往前推进。她需要阿斯托利亚留下的所有记录。在这个念头底下,另一个念头悄悄冒了出来:她完全不知道德拉科的研究进展如何。几周前他跟她大概提过一次研究框架,之后就再也没开过这个话头。她之后也没问过,甚至说不清自己不开口,到底是不想逼他,还是根本不敢确认——他为了这个研究,已经熬到了什么地步。
手底下斯科皮呼吸平稳,赫敏任由壁炉的淡绿火光把这些念头全吞进去。
过了一阵子,德拉科回来了。赫敏从地板上抬眼,冲他极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孩子已经睡着了,他的脸上瞬间漫开一层没来得及收住的释然。他没说话,转身出门上了楼。
赫敏一度以为他终究还是决定上楼补觉,但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身后飘来一张婴儿床。他斜着身子让小床飘进来,落在藏书室最远的角落里,然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它放那儿好不好。赫敏把沙发上暖乎乎、软成一摊的小家伙抱起来,轻轻放进小床里。德拉科站在床边,挥了挥魔杖,一道无声咒落在婴儿床上,瞬间一个大气泡罩住了小床,气泡削弱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却留着孩子所有的动静能透出来。
赫敏观察了一会儿,抬眼看向他,问道:“你从哪儿学的这个?”
德拉科的目光还停在婴儿床上。“阿斯托利亚的。”情绪涌上来的瞬间,他脱口而出,“抗扰咒和暗化咒结合的变体。斯科皮小时候,她专门做出来的。”
(译者注:抗扰咒,原文Imperturbable charm,首次出现在《哈利·波特:魔法觉醒》游戏??,作为防御型魔咒出现,效果是设置无形屏障隔绝声音。暗化咒,原文Darkening charm,原著或官方游戏均未出现,是此同人文作者自创的咒语。)
赫敏发现自己的眉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心里莫名堵得慌。这个她琢磨已久的难题,早被别人解决了。照顾罗丝的一年多里,她念过无数次消声咒,拉过无数次窗帘,吵醒了就抱着她一圈圈走。原来早就有这么一道好用的咒语。好用得很,也巧妙得很。
(译者注:消声咒,原文Quietening charm,咒语是??Quietus,悄声细语,首次出现在《哈利·波特与火焰杯》里,在??魁地奇世界杯总决赛??现场,魔法部官员卢多·巴格曼先用声音洪亮咒解说比赛,结束后就用悄声细语咒让声音恢复正常。????)
“教我。”赫敏说。话出了口才反应过来,这话听着像道指令,完全不是她本来想的语气,于是又补了一句,“拜托了。”
德拉科瞥了她一眼。“现在?”
“现在。”
他先把罩在婴儿床上的咒语撤掉,给她演示完整的施法轨迹、魔杖的走向、两段咒语衔接的节点。摸透门道就简单了——世上大部分好用的东西,等有人先摸透了,就一点都不难了。她试着念了一遍咒语,幽暗的柔光稳稳罩在熟睡的小家伙身上,精准又柔和。她走近细细打量那片静谧。
“太好用了。”她说。
德拉科挥了挥魔杖重新拉开窗帘,把下午的日光放进屋里。然后他走到沙发尾端坐下,问赫敏饿不饿。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确实饿了,但书桌上那叠文件得先签字。她走过去把文件拿过来递给他。
“签完这些我们就吃饭。”赫敏说,“用不了一分钟。”
德拉科拿起羽毛笔,却没立刻落笔。她不理解他的犹豫,于是又拿出她看不懂状况时的老办法:把所有信息摊开来讲。他每拿起一份文件,她就跟他讲清楚这份文件的作用、能达成什么效果。证据出示申请、医疗细节调取、针对斯科皮检测的担保令,她把整套法务架构拆解开给他讲,仿佛他犯难的是这套冰冷的程序本身。她以为自己是在好心帮他捋顺逻辑,听着自己的声音,也确信这就是纯粹的善意。
他一份份签完了。她解释到哪份,他就签哪份,随着文件越签越薄,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全部签完之后,他把羽毛笔横搁在空文件夹上,盯着桌面说:“你一个早上,就把这些全做完了。”
“大部分是今早弄的,有几份是昨夜收尾的。”
他点了点头,起身往厨房走。
橱柜门被打开又关上,一个接一个,没有摔门,但每一声都关得比正常力道重一点。她扭头看向婴儿床,斯科皮在里头睡得正沉,那片幽暗的静谧稳稳罩着,把他父亲压不住的那点火气,完完整整隔在了小床外面。她坐在原地,面前摆着签完字的文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十分钟里自己在做什么:她一直在他自己的房子里,当着他的面,一遍遍展示自己有多能干。
他端着两个盘子回来,面包夹着鸡肉和沙拉,把其中一份轻轻放到她面前的书桌上。他站在书桌另一侧,端着自己那份,半天没动。
“我得去一趟大学图书馆。”他说。
她咬着三明治抬眼看他。
“剑桥。你还记得,我以前常去。那里有我在这儿根本摸不到的研究,巫师的书架永远装不下这些东西,太超前了。”他把盘子放到桌面上,“麻瓜们在这方面进展太快了。遗传学,还有底下那层作用机制,甚至比我研究狼化症的时候还走得远,那也才过去没几年。我缺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找了好几年,我猜它说不定就躺在剑桥的某层书架上。我一直没法过去,自从——”他呼出一口气,“我根本抽不开身。”
“那就去。”她说,“我来带斯科皮。”
他摇了摇头,不是冲她,是冲那点不现实的念头。“这可能需要一天或者更久,我不可能丢下他一整天。”
“行,那我去。”她说。
他抬眼扫过来,给了她一个她轻易就能读懂的眼神,眉梢往上一挑,那神态活像刚听见有人说,他耗了七年多死磕出来的东西,可能在一个早晨,就被一个毫无概念的人随手捡走。
“我知道图书馆怎么运作的,德拉科。”
他盯着她,下巴微微抬着。
“我知道怎么找书。”她已经伸手去拿羊皮纸,“把关键词告诉我。你会搜什么,会用什么词条、什么人名检索。我明天下班从魔法部出来,直接顺路北上。要是我实在摸不到门道,下午我就回来接斯科皮,你再自己过去。”她拧开墨水瓶,“来,写下来。”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绕到书桌这边,接过她递过来的羽毛笔。他俯在她身边,开始写下那些他揣了好几年的关键词。她盯着他浅金色的发顶,咬着手里的三明治,那些她本来可以说出口的话,一句都没说。
* * *
她说到做到,一早就去了大学图书馆。
整栋建筑和他描述得分毫不差:线条冷硬,色调浅淡,哪怕浸在夏日艳阳里,也带着点公立机构特有的肃穆感,巨大的塔楼在后方拔地而起。入口大厅里立着一道闸机,旁边站着个挂工牌的女人,带着练了无数次的歉意,拦着所有人,要求核验校园卡才能放行。赫敏排在队伍里,看着一张张卡片递过桌面,瞬间反应过来——她现在根本掏不出一张有效的校园卡。
轮到她时,她走上前,迎上女人的视线,提前在心里说了声抱歉。
这是她能施出的最轻的一个混淆咒,轻到只需要让对方有一秒钟的恍惚,不确定眼前的人有没有刷过卡。“你已经验过我的卡了。”赫敏压低声音说,话音裹在大厅寻常的人声里,几乎听不见。下一秒女人的神色松下来,脸上露出客气的笑,抬手朝里面挥了挥。赫敏绷紧下颌穿过闸机,胸口沉甸甸压着一股有失公允的沉坠感。“对不起。”她很小声地补了一句。事出有因,不代表这件事就干净了。
她凭着大厅里的地图,还有德拉科写的便签,很快找到了对应的楼层和分区。麻瓜的书架区亮着白炽灯的冷硬白光,她把魔杖从袖子底下悄悄抽出来,像过去在魔法部档案馆里做过几百次那样,沿着书架低空扫过。“溯源显迹——”她念道,咒语后缀跟着他写下的第一个关键词。
(译者注:溯源显迹,原文Exquirere,拉丁语,由前缀 ex-(向外、彻底)和 quirere(询问、寻求)组成,字面意思是“向外询问”或“彻底寻求” 。这个应该是原文作者自创的咒语,此处译者把它翻译成“溯源显迹”,下同。)
一本书从书架里滑出一英寸,停在原地等着她去拿。往下隔两层书架,第二本也探了出来。等她把剩下的关键词依次缀进咒语里,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接连滑出,整条过道里越来越多的书悄悄往光里探出头。她站在原地,望着过道两旁的书架都安安静静把答案递到她面前,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刚才布下的检索范围,比她原先以为的要宽泛得多。
她随手抽出最前面几本,站着就翻了起来。连翻三本之后,她才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内容已经让她力不从心——这里完完全全是他的主场。她来的时候笃定自己只要把需要的东西带回去就行,现在却根本做不到——她甚至还没真正搞清楚“需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远没有他那样明确的认知。
她站在过道里愣了一会儿,假装在认真权衡对策。这是她留给当下自己的最后一点体面,其实她早知道自己要怎么做,只是故意放缓脚步,好让这个选择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早定好的计划。
最终,别无选择。
她打开挎包,开始一本接一本把书往里装,在无痕伸展咒和减重咒的作用下,挎包毫无声息地接纳了每一本书。她顺着过道往前走,只收走咒语替她挑出来的书。等全部收完,包里已经塞了二十多本,原本满满当当的书架缺了一大块,露出光秃秃的隔板。她往后退了两步,看着自己造出来的那些空当,叹了口气,接着做了下一件事——这件事说起来比刚才的行为还要出格。她把所有空出来的地方都用魔法复原了。空空的隔板上重新浮现出每一本被拿走的书的幻影,书脊和书名分毫不差,任何路过的人看过去,整排书架都是完好无缺的,可如果有人伸手去拿,指尖只会抓到一把空气。
她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是偷窃,而她是魔法法律执行司的副司长,刚刚搬空了麻瓜大学图书馆里的相关书架,还用幻影魔法掩盖这桩罪行。只要直视这件事,就找不到任何能替它开脱的理由。所以她干脆不直视。这只是暂借。等这件事彻底了结,她会把每一本书都完完整整送回来。眼下她只能祈祷这个月剑桥大学没有哪个麻瓜急着研究遗传性疾病的分子机制。这是为了斯科皮。很久以前她就在心里想好,为了那个孩子,哪些事能做,哪些不能,最后连她自己都惊讶,这条底线的上限居然高到了这个地步。
她原地转身,离开了这里。
* * *
她像当初往包里装书那样,一本接一本把书轻轻卸在??黑刺李庄园??的书桌上,斯科皮??还在壁炉边的小床里睡着。书堆仍在不受控地越垒越高,她大概卸到三分之二时,桌面已经彻底埋在书堆底下。这时门响了,她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
他先看看那座书山。
再看看她——她整个人陷在如山的“赃物”里,胳膊肘还埋在书堆中间——视线又落回书堆上,落在那排开裂的书脊上,落在敞着口往外淌书的挎包上。他脸上浮起的神情,她整整五年没敢想还能再看见。
他忽而爆发出一阵大笑,毫无防备,完全收不住,整张脸都彻底舒展了开来。这间屋子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声音了。她僵在原地,感觉那笑声击中了一个不该着陆的地方,过去五年的全部静默在这个笑声里裂得粉碎。她赶紧转身对着挎包,手忙脚乱去拿下一本。
“我分不清你要哪几本。”她对着桌面说。
“所以你把整栋楼都搬来了?”
“没搬整栋楼。只搬了那一个分区。”她把手里的书和其他书摞在一起,“剑桥那边估计再也不会欢迎我了。”
他走到书桌边,笑意还挂在眼角眉梢,伸手把书一本本往自己这边带,翻过每一本都看看书名,动作越来越快,偶尔会在某本的书名上停留几秒,然后放到一边堆成一摞。“那我就不用跑一趟了。”他大半注意力都落在书堆里,随口说道。
“不用了。”她顿了一秒,“但你最好现在就开始读。”
“我最好现在就开始读。”他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抽起一本,转身坐到了沙发上。不到一分钟,他整个人便彻底沉进了书页里。她站在被书堆埋住的书桌边,看着他完全投入的模样,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就静了下来。
可这份平静没能持续多久。到了这个年纪,这种松弛从来都留不住太久。角落小床的阴影里先动了动,接着小声嘟囔,最后哭出声来,再也收不住。斯科皮醒了,要吃午饭,所有刚铺展开的工作,又重新搁回了“稍后再处理”的待办架上。
* * *
她那晚留到了很晚,过了斯科皮的晚饭时间,过了给他洗澡的时间,也过了哄他在黑暗里彻底安睡的漫长过程,远远超过了她往常裹上外套回家的钟点。她告诉自己留下来是为了推进工作。她确实推进了一点。然后她放下了羽毛笔,大半个晚上她都在绕着真正的原因打转,而夜晚已经快要过去。
他坐在书桌前,灯下摊着一本麻瓜书籍,斯科皮早就在角落小床里睡沉了,藏书室里安安静静的。她绕过沙发,靠在沙发背上,看了一会儿他读书的样子。他任由她看了片刻,才抬眼望过来。
“你要走了?”他问。
隔着台灯的光,她迎上他的视线。
“德拉科,”她开口,语气谨慎,“我需要你告诉我关于阿斯托利亚的事。”
她看见他的指节在书页上骤然攥紧。
“不是关于病情那部分,”没等他筑起任何壁垒,她先开了口,“我很快就能从档案里把病情相关的信息全部调出来,那部分我不需要你说。我想知道的是她本人。她是什么样的人,她怎么长大的,你们俩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她在屋子里待着的时候是什么模样。这些细碎的小事。”她把声音维持在公事公办的语调里,“这是我办案的方式。我必须掌握整件事的全貌,才能找出它的薄弱环节。我得足够了解她,才能预判加雷斯会怎么编排她,哪里他在说谎,哪里我绝对不能让他靠近。”
这确实是她的工作方式。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在这番说辞的背后,在她心底那间一直锁着的房间里,她清楚地知道,要扳倒加雷斯·格林格拉斯,根本不需要知道他们当初相遇的细节。她刚才索要的这些信息里,有很大一部分是法庭永远不会采信,可她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的。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她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她从沙发背上直起身。“不必今晚,”她说,“你没必要现在就开口。但你可以考虑考虑。”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过昏暗的门厅,推门走进漫长的暮色里。临近夏至,这里的天光到此刻还没有完全暗下去。
修了一下咒语Exquirere的译法,把它修改翻译成“溯源显迹”。后知后觉后面章节多次出现,且为糖点之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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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