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当雨落下的时候

那张脸跟着赫敏回了家。赫敏早把照片还给了那个把它撕得稀碎的小肇事者,之后整个下午都一如往常。到了惯常的钟点,她幻影移形回了家,先照顾罗斯吃完晚饭,然后念了两遍那本讲龙的故事书哄睡。可从下午开始,花园里那个女人的模样就一直盘在她眼底,看不见,也挥不走。直到此刻,整座屋子静下来,罗恩正在扶手椅里熟睡,她用手背擦掉镜子上蒙着的水汽,在椭圆形镜面里看清自己的脸,她才终于放任那幅画面浮上来。

一座花园,阳光缠着她黑色的发梢打转,她怀里紧紧搂着孩子,那张脸抬起来,望向举着相机的人。

一个人不可能凭着派对边上的十分钟闲聊、一句对腰酸背痛的抱怨,凭靠着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之间施的一个小魔咒,就真正看透另一个人。赫敏明明清楚这个道理,却拦不住余下的那些念头。因为如今她眼前有了一张具体的脸,能轻易联想到那个女人站在他身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抱起那个孩子,住进一座她从没见过的、墙面上爬满玫瑰的房子里。那是一段完完整整、只属于他们俩的寻常幸福,她从没涉足过,也无权置喙。

她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停了下来,发梳举在半空中,离头发还有寸许距离。

她把发梳插进头发,一遍又一遍往下梳,力道比往常重了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做着同样的动作,硬生生掐断了脑子里的联想——想下去毫无意义,只会徒增伤害。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颈间。

那颗石榴石还在它一贯待的位置。五年来她从没摘下来过,洗澡时没有,结婚那天也没有。婚礼上母亲问她要不要戴珍珠项链,她随口扯了句轻松的话搪塞过去,最终把石榴石藏在了礼服的高领底下,没人注意到。

这石头帮了她太多忙,没有任何东西能像它这样,教会她读懂人心与房间里的暗流:当有人隔着她的办公桌口是心非时,它就会在锁骨处泛起一点细微的热度。她能有如今的口碑与地位,一半都得益于它教会她的本事——哪怕脱离了石头,她也能敏锐捕捉旁人藏在话里的所有细节。它曾经也对罗恩暖过一两回,但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隐瞒:比如偷偷把准备好的圣诞礼物搬上楼,没让她撞见。从来没有哪次,是因为什么真正要紧的事。她和罗恩之间从来没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东西。

可它从来没对他暖过一次。

她站在原地,任由这个念头慢慢铺展开。她从没有刻意去求证过,可此刻这个事实就明明白白摆在那儿,像她指尖下冰凉的石头一样确凿。过去那几个月里,他们相处的所有时辰,他展现出的所有模样、做过的所有事,锁骨上的石头对着他,始终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捻了它一下,那熟悉的重量此刻带着的温度,也不过是刚洗完澡留下的余温。

在她来得及把这扇思绪的门关上之前,另一个念头钻了出来:不对。面对他,它的凉意也不是从未变过。有那么一个夜晚,它冰得刺骨,可那时她一门心思只顾着抽身离开,根本没心思留意这个细节。如果当初她多停留一秒,多往深处想一步,一切会不会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她把发梳搁在架子上,关掉镜子上方的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明天就是周末了。她心里竟生出几分庆幸。她只想守着自己的房子,身边绕着自己的孩子、丈夫那些再寻常不过的动静。

* * *

罗恩早安排了周六去哈利和金妮家,却忘了告诉她。直到早饭时,他随口问她要不要带点什么过去,赫敏才从他嘴里知道了这件事。

他们走麻瓜的路线去,先坐火车,再从村子步行上山。罗恩不知从去年什么时候起迷上了这条路,谁劝都不肯改,再说罗斯也喜欢看窗外的风景。眼下正是六月初,天气很暖和,树篱长得又高又密,等他们走进戈德里克山谷,整座村子正安安稳稳躺在初夏的日光底下。连赫敏都忍不住觉得,能在这样的好天气里出来走一走,实在是件畅快事。

孩子们在花园里撒开了玩,直到吃完下午茶点心,就一个个被哄去睡了——只剩三岁的詹姆斯,他坚决认为睡觉是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于是被特许在妈妈的膝盖上再待半个小时,直到话讲到一半困得栽过去,才被抱进屋里。大人们午餐吃得晚,就设在紫藤架下的露台上。哈利原先任由紫藤疯长,金妮后来又动手修剪过,如今一串串沉甸甸的紫花垂下来,盖满了小小的铺砖空地。桌上摆着烤菜,三个酒杯都满上了,金妮的那杯换成了南瓜汁。

在布丁端上来前,哈利忍不住爆料:明年,波特家的第三个小生命就要来了。赫敏和罗恩不约而同欢呼出声。赫敏站起来探过身去,伸手搂住金妮的脖子。哈利往椅背上一靠,脸上是那种终于把憋了好一阵的好消息告诉朋友们的松弛模样。罗恩说照这样下去金妮都能凑出自己的魁地奇球队了。金妮接话接得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她说早想过这事,最妙的是这帮吵吵嚷嚷的小家伙,全能一起在霍格沃茨上学。满桌人忽然静了一瞬,那沉默里全是惊叹与欢喜。

赫敏端着酒杯,忽然意识到他们在她没留意的日子里,居然已经长到了这把年纪。仿佛一夜之间到处都是孩子,像陋居的表亲们那样从地里冒出来,多到你根本数不清。

“说起来你呢,”金妮忽然转向她,“你都闷不吭声半天了。部里现在把你拴在什么事上?有什么值得说的新鲜事,还是成天对着一堆羊皮纸?”

赫敏没来得及收住目光,眼睛先下意识瞟向了罗恩。罗恩正喝着酒,越过杯沿看着她,既没递话给她解围,也没出声拦她往下说。

“刚好有一桩监护权案子,”赫敏把视线落回金妮脸上,“挺少见的。我亲自接了。”

“你亲自接?”金妮眉毛一挑,“你早就不跑案子了,好些年都没碰过了。”

“这案子分量很重。”

“一桩监护权案子,能重到哪儿去?”

她本可以就此打住,满桌人都会顺着台阶放过她。罗恩已经半侧过身,正要去给哈利添酒,把话题往别处引。可那些藏在底下的事,实在没多少余地再捂着掖着了——这桩案子早就在魔法部传得满天飞,再含糊过去反而显得生分。

“你认识加雷斯·格林格拉斯吗?”她说,“神秘事务司的。”

“那个话很少的,”哈利接道,“资深成员,一向独来独往。”

“底下的人全是话少的,”罗恩说,“我是说,那本来就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什么事都得守口如瓶,对吧?”

“没错,就是他。他提交了孩子的监护权申请,”赫敏说,“德拉科·马尔福的儿子。”

整张桌子瞬间静了下来。

罗恩低低闷出一声,算不上是个完整的词。过了片刻才是哈利开的口,他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细节我不能多说,”她说,“他妻子春天走了,是加雷斯的侄女。整件事就从这儿来的。他们有个小男孩,和罗斯、阿不思差不多大。”

傍晚轻松的气氛已经烟消云散??。金妮把手平放在桌面上,开口道:“结果这案子交到了你手里。也好。很好。他能落到你手里是好事,换了谁都不如你能把这事办得公道。”她说得很热切,那热乎劲儿甚至比平常多了几分,像是急着要填上一层她不喜欢的空寂。

“我肯定会的。”赫敏说。

她本可以就此打住,把案子交代到这里就够了。然而,她只是盯着杯中的酒。

“他现在在黑刺李庄园,”她说,“他把孩子接到那儿去了。我一直往他们那儿跑。”

她能感觉到桌边几个人的神情都悄悄变了。哈利知道黑刺李庄园是什么地方。他们三人,或多或少都清楚。

“大老远跑到那儿去,”金妮说,“就你一个人?”

“要找到他只能这么做。那房子……没几个人能找得到。”

“那是什么感觉?”金妮问,“回去。”

赫敏听得出这句问话底下藏着另一层意思。等她开口回答时,才发现自己的目光早越过桌面落在哈利身上,他早就看着她了,说不定从她开口说起这事起,目光就没移开过。

“挺好的,”她说,“回去……挺好的。”

哈利又和她对视了片刻,他眼底翻涌的东西终究没有浮到表面来。他伸手给罗恩把酒杯满上,转开视线,任由那个微妙的瞬间滑了过去。

“要我说啊,”罗恩插进空当,晃了晃杯里的酒,“换前些年,能看到马尔福求着咱们帮忙的样子,花多少钱我都愿意。你看现在。”他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摇了摇头,“这日子啊,真是越过越离奇咯。”

满桌人顺势笑开了,像是终于找着个落脚的地方,傍晚那股松弛的氛围又重新裹回了他们身上。只有赫敏,端着酒杯多坐了一会儿,才强迫自己重新融进这片喧闹里。

* * *

周末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她把底线守得稳稳的:周日草坪上绿草茵茵,罗斯坐在她和罗恩中间。到了周一,她才再次动身往北走。

她正坐在藏书室的书桌前翻笔记,忽然听见了动静。斯科皮的声音从清晨惯常的小别扭,陡然拔高了一截——这个年纪的孩子总这样,情绪变得比翻书快,前一秒还能哄得住,下一秒就彻底决了堤。底下压着德拉科的声音,放得很低很稳,正耐着性子想把他哄回来,可她听得出来,这套法子没用。

她盯着书页多留了片刻。这不是她的厨房,也不是她的孩子。德拉科就在这儿,最得体的做法是留在原地,把他和他的儿子完完整整留给他们自己。

可那孩子喊了一声妈妈,声音里的分量一下子全变了。

她放下了羽毛笔。

“妈妈——”不是那种每天对着杯子、对着积木喊上百次的、带着讨要意味的撒娇。是另一种。

“妈妈——”又一声。比刚才更响。

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人已经站起来,走向了厨房。

清晨天光灰白,厨房一片透亮,雨正稳稳当当敲在窗玻璃上。斯科皮坐在高脚椅里,两只发白的小手死死按在托盘上,脸涨得通红,他哭得那样用力,仿佛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压出来,小胸膛剧烈起伏,像喘不上气来。装草莓的宝宝碗翻在地上。德拉科蹲在椅子跟前,双手按着托盘,头低低埋在双臂之间。

“妈妈——妈妈——”

她一把把孩子从椅子里抱出来,转了个方向,让他的脸靠在自己肩头,手掌张得大大的,稳稳覆在他背上。他挣扎了两下。他不要眼前这个过来抱他的人,他要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她没试着拦住他哭,也没急着嘘声哄他静下来,只是稳稳抱着他——给他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绝不会再把他抛下。“我在这儿,”她对着那一头浅金发丝说,“我抱着你呢。”

这话在他想要的那种意义里,根本算不上真的。可她还是说了,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话能说。她又重复了一遍,抱着他慢慢绕着厨房走了一圈,又一圈。哭声持续了很久,她就一直抱着他绕圈。

身后传来后门开启的响声,接着是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咔嗒,门合上了。

最后那点力气终于被他耗尽了,风暴似的哭号一下子沉入了松弛的睡眠。她把他轻轻放到床上,站在床边守着,直到他的呼吸拉得又长又匀。等她回来,厨房里空无一人,窗玻璃蒙着一层雨,透过水痕她勉强辨出一个身影:一个暗色的人影,被雨雾晕得发虚。

他站在花园尽头那道矮墙边上,脚下斜坡连着通往悬崖的小径。他背对着屋子。雨下得正紧,是大西洋沿岸那种横着往岸上扫的雨。他没穿外套就冲了出去,衬衫肩膀那片已经浸得变暗。

她脱下自己的羊毛开衫,搭在了椅背上。穿不穿其实没意义,反正不到一分钟她肯定会浑身湿透。她拉开门,走进了雨里。

寒气瞬间裹住了她,才走了几步头发就被淋得贴在头皮上,雨水钻进了衣领里。她赤着脚穿过草地,停在了他身边。

海就在他们脚下某个地方,在雨幕底下翻涌不息,浪拍在岩石上,发出低沉悠长的声音——她曾经伴着这声音睡了整整一个月,那声响到现在都没从她耳朵里彻底消去。

德拉科垂手站在那儿,眼睛盯着矮墙,或是海,或是更远的灰茫茫的远处。雨一视同仁地落在他们两人身上。

她站在他旁边,陪着他淋雨。

她的头发全贴在头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衬衫早就浸得透湿。她一动不动。她跑出来的时候,没带任何计划,没准备任何话,什么都给不了他,只有这默默无言的陪伴。

她不知道他们在雨里站了多久。久到寒气已经渗进了骨头缝里,费上劲才能忍住不打寒颤。

不知什么时候,雨势松了。没停,只是不再像刚才那样往身上猛砸,雨丝安安静静穿过树叶,落在草地上。她身旁,他的呼吸重新稳了下来。

她又等了片刻,然后抬起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他一开始没动,接着,他转过身。两人踩着**的草地往回走,一路上谁都没开口说一句话。她替他扶着门,两个人一起从雨里走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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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德赫 光的暂时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