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照片里的她
她把罗斯留在了陋居。莫莉早就在门口等着,一伸手就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去,那架势仿佛天不亮就守在门后,专等这一刻。无论赫敏怎么推说不留下喝茶,莫莉都不肯听,最后她只好留了下来。
陋居的厨房,那些真正要紧的地方一点没变,以后也永远不会变。她坐在长桌旁,茶壶稳稳摆在两人中间,罗斯坐的高脚椅,从前已经坐过数不清多少个红头发的孩子。她们聊的全是这厨房里永远绕不开的话题:孩子们。维克托娃总爱支使草坪上的小不点,多米尼克见人就咬。莫莉说起这些,带着见惯了所有小鬼把戏、半点不慌的满足。罗斯开始学说话了,莫莉边说边探身去擦她根本不脏的下巴,说她一天比一天像她爸爸。赫敏听懂了,这话明面上是夸赞,同时也藏着几分没说透的警告。
赫敏起身准备离开时已经九点了。她抬眼瞥见炉灶上方的挂钟,心口轻轻颤了一下——这一小时根本不在她的计划里。她吻了罗斯,吻了莫莉,穿过院子走出门,斗篷被风掀起来,身后莫莉叮嘱她当心的话音还没落定。
她顺路去了趟杂货店,完事后转身进入了黑暗里。
不列颠群岛的天气一如既往苛待她:斜风冷雨,咸意先一步钻进骨头缝。她伸手按住包,免得今早买的东西被风晃得太厉害,低着头沿小路往前走,推门进了屋。
这场景她已经来过十几次了,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放下东西。厨房里暖烘烘的,斯科皮坐在他的椅子里,面前是没收拾的早餐残局,手里举着勺子,像握着根权杖。德拉科站在灶台边,半个背对着门,水壶刚停了沸,蒸汽还在冷空气中直直地浮着。她进来的时候他转过身。
“早。”她把包和东西搁在桌子一段。
“早。”
他开口的瞬间,她不动声色地把他打量了一遍。来的路上她心里完全没底,今天见到的将会是哪一个德拉科——是昨夜她离开时,捏着她第一页笔记的那个;还是昨天下午,在这同一张桌子前把她拆解得体无完肤的那个。结果两个都不是。眼前的他显然一夜没睡好,又早起喂完了孩子,现在看着她的眼神,有样东西从她来的那天起就从他脸上消失了,直到今早才重新回来。她出现在这儿,他一点也不意外。昨夜某个时刻,他已经做好了她再也不会来的准备。
“早。”她对着斯科皮微微弯下腰,“早餐吃得开心吗?”
斯科皮打量着她,掂量了一下这个问题,双手抓着勺子往碗里一砸。麦片粥溅起来一片,落在托盘上、他自己胸前,还有她的裙袖子上。他看上去得意极了。
“看来是开心。”赫敏说。
她开始收拾东西,把今早买的食材从包里拿出来放进橱柜,再把自己的文件从挎包里掏出来摆到桌上。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穿过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抹布。
“我们该过去那边。”他的声音贴在她身后,“去藏书室。”
她背对着他,任由那股窜上来的异样感悄无声息地沉下去,才转过身。
“好。”她说,“行。”
他把斯科皮从椅子里抱起来,小男孩的腿悬空蹬了两下,才勾住他的腰,父子俩走出厨房。赫敏把文件夹和笔记抱在胸前,跟着他们穿过走廊。
她心底某个角落一直隐隐不安,怕这房子还没接纳她,她又得站在那扇门前面等候。但今天不用。藏书室的门大开着,露出里头的昏暗。她跟着他走了进去。
岁月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流逝。
一切和她当年离开时一模一样。她怀里还抱着沉甸甸的当下,忽而意识到从前回忆这里,就像回忆一张深爱过却久未谋面的脸,此刻站在门口,灰尘混着旧羊皮纸的气息撞进鼻腔的瞬间,她几乎站不稳。黑橡木地板磨得发亮,铺在上面的深红墨绿宝石地毯,积年累月,绒面已经压得塌实。乌木雕花书架从地板沿着墙向上延伸,没入上方的黑暗里。架上排满成千上万本书,不少书脊的皮革早已开裂、蒙尘发黑。透过高大的拱窗,能看见灰蒙蒙的晨光,和远处翻涌的海浪。一条窄廊沿着上墙延伸,两侧是细铁栏杆,尽头接着螺旋楼梯,扭着身子伸进昏暗中。巨大的石砌壁炉上方,烟囱壁上刻着两个字:知识。
她穿过房间时,目光被书架之间的一幅肖像吸引住了。一个银发女人端坐在画中,神情冷肃,平静沉着地注视着整个房间。赫敏眉头一蹙。她敢肯定,上一次站在这里时,这个画框里明明是空的。除了这一幅,其余画框依旧全空着。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书桌上。那张宽大的黑橡木书桌还在老地方,颜色暗沉,满是划痕。她走过去,把文件夹轻轻搁下。
他的书也已经在桌上。昨夜她在厨房看到的那十几本摊开的书,都被搬到了这里,在远端堆成一摞。有几本斜斜靠着,压着书页免得它们自己合上,羊皮纸书签从页边支棱出来,像一小截一小截探出来的舌头。
说实话,她是想念这里的。这九年里,她从不敢把这个念头摊在阳光下细看,可此刻她任由它漫上来,哪怕只停留一瞬。她人生里一些最灿烂也最破碎的时刻,全是在这间房里度过的——十八岁,满心惶然,却又每一寸都真切地活着,整个世界缩在这四堵墙里,只有他。从那以后,她身体里总有一小部分留守在这里,却始终没勇气给这份情绪一个像样的名字。那些她当年没来得及读完的书,那些翻到一半就仓促停下的段落。当年她走得太急,急着奔赴一场迫在眉睫的战争,这么多年过去,这些书架还好好立在这里,盛着她当年没来得及带走的一切。想要把它们重新捧回手里的渴望此刻猛地窜上来,尖锐又荒唐,盖过了周遭所有的一切。
德拉科把斯科皮轻轻放到地毯上,掏出魔杖往壁炉里一点,巨大的火焰轰地腾起,瞬间燃成透亮的绿。
她没来得及反应,后背已经先一步绷紧。那些沉在记忆深处的庄园碎片条件反射地往上翻,却猛地落了空。斯科皮盯着壁炉里跃动的绿火,欣喜若狂地尖叫起来,小手拍得啪啪响,又猛地回头望向他父亲,指尖直直点向跳动的焰苗,想要确认德拉科也看见这团耀眼的绿光。她方才下意识防备的东西,原来只是一个小男孩眼里最艳丽的玩具。她缓缓呼出那口气,胸口绷着的弦悄悄松了大半。
她走回厨房,搬来防火栏立在壁炉前,铁栏攥在手里冰得刺骨。斯科皮看不见跃动的焰苗,也不闹,转头就埋进地毯上的积木堆里。德拉科一言未发,转身走到了书桌前。
“我现在全职跟进这个案子。”她稳住声音,控制在公事公办的平淡语调,“从昨夜起,正式归我接手。但有些早上我还是得去魔法部。手上别的工作不会因为这个案子启动就全部停下,还有部分涉密记录只能在部里调出,多跑一趟不是坏事。有些日子我可能会迟到,就这么简单。你别看见我九点前没到,就往别的地方想。”她把摊在掌心的那页笔记轻轻展平。
他朝她点了点头。
她从昨夜十一点停下的地方重新拾起工作,顺着页边密密麻麻列出来的问题,埋头往下做。他在书桌那头站了好一会儿。她不用抬头也能清清楚楚感觉到他的视线——先落在斯科皮身上,看着小男孩把一块积木从地毯边缘推到木地板上,又扫过防护栏边缘的绿光,过了片刻,那道目光终于落回了她身上。她任由那道视线在头顶停了好一会儿,才抬眼迎上去。
灰色的眼睛深陷在一圈阴影里,蒙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她荒唐地想,她愿意付出很大代价,只为能给他一小瓶无梦酣睡剂,看着他喝下去,守着他安安稳稳睡一整晚,让所有恐惧悲伤都碰不到他。可她也清楚这愿望有多软弱无用。这么多年,她自己何尝不是被缠在夜复一夜的噩梦里,宁愿清醒地痛着。
他又和她对视了片刻,她清清楚楚看到他正在心里反复掂量。最后他下定了决心,拉出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我一直在研究这个。”他说,“阿斯托利亚的病。有好几年了。”
她皱起眉。“是吗。”她放下羽毛笔,“你说的研究,是指什么?”
??他没有立刻应声,等终于开口时,话语支离破碎——这显然是他第一次把这些事说出口。当年阿斯托利亚把这病告诉他的时候,他只想弄明白。一开始就只是这样。一种血液诅咒。这本就是他的研究领域,那时候他早已在里面沉浸多年。于是他开始读相关的资料,拆解它的结构,试图摸清它的作用机制。后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差,斯科皮出生之后,这事就再也不只是一个研究课题了。
“昨夜你在桌上摊的那些书,就是为了这个?”她问。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是。”
他一直在研究它。他没说自己输了这场赛跑。根本不必说。昨夜在厨房,从摊开的书堆里那只冷透的杯子里,她就已经看出来了,现在他肩膀绷着的线条,又再次印证了这个事实。
他没来得及为阿斯托利亚找到答案。
但还有斯科皮。这孩子身上,也埋着随时可能醒过来的血咒。
所以他不能停下来。
反应过来的瞬间,一股难以抑制的振奋攫住了她。这正是本案缺失的核心论据,是她仅凭自身力量绝无可能获取的压倒性证据。可这份情绪在此刻冒头,实在不合时宜。她全力按捺,几乎没显露出来。
“德拉科。”她字斟句酌,“如果你摸透了它的作用机制,能证明这个诅咒在血液里的实际表达规律——就像你当年验证卡罗威的理论时那样。”她顿了顿,视线牢牢锁在他脸上,“那这个案子就直接破了。这个案子和当年狼人权益案的逻辑完全一致,辩护策略也能直接复用。总不能单凭某个人的血液‘未来可能出问题’,就把一个孩子从父母身边带走。更何况他们现在连血咒正在生效的半个实锤都拿不出来。”
有什么东西从他脸上掠过去,她假装没看见。
“还有不少地方我没弄明白。”他说。
“我相信肯定有。”她重新拿起羽毛笔,“不用今天就做完。光整理这些资料就够我忙上两周,无论如何,我更愿意先把法律框架搭起来。”她在一个日期下面画了一道线,“但等你准备好了,等你愿意把所有研究摊开给我看的时候,我很想知道你的研究都发现了什么——哪些地方对上了,哪些地方还对不上。”
他在心里掂了掂她的话,没再多说一个字,算是应下了。然后他走到儿子身边,俯下身,伸手捡起地毯外的积木。赫敏低下头,重新埋进笔记里,留他们父子俩待在一块儿。
她完全没感觉到时间流逝,这正是她最喜欢的忘我状态。直到防火栏后面的火矮下去,窗外天光转亮,房间里的安静换了一种质地,她才回过神。抬头一看,眼前空无一人,地毯上散着一地积木,斯科皮不见了。头顶传来一声吱呀轻响,她才反应过来德拉科已经把他抱上去哄睡,她连他们什么时候走的都没听见。
她低下头接着工作,最后还是自己的身体叫停了她——肩颈因为伏案太久绷得发疼,胃猛地腾起一阵空虚。她直起身,肩胛骨中间的肌肉慢慢松开,活动两下,发现已经过了两点。
她走进厨房准备午饭。
他几乎立刻就跟了进来,斯科皮趴在他肩上,睡得满脸通红,脸蛋压出一道印子。
“放下吧。”他说,“我来弄点吃的。”
“我已经在弄了。”她说道。确实如此,面包早就摆在台面上,刀也握在她手里。“坐。没什么复杂的,就是三明治。冰箱里的鸡肉再不吃就要坏了。”
他没争辩,她悄悄把这点记在心里,算一个微小的胜利。他把斯科皮抱到儿童椅上。她动手做三明治,切好装盘。他们俩也坐下来,一边吃,一边看着斯科皮摆弄自己的午餐:他把三明治全拆开,撕成一条一条,翻来覆去地看内里的纹理,一块鸡肉先落了地。紧接着,一条面包皮被他抬手扔了出来。
她越过小男孩的头顶撞上德拉科的视线,微微一笑,他也回了个笑,快得像错觉——这是她进门以来,从他脸上拿到的第一个笑。
他目光仍落在斯科皮身上,开口道:“你有个女儿。”
她咽完嘴里的食物才答话:“对,罗斯。”
他慢慢点头,视线黏在男孩身上,看着他把一块浸软的面包皮狠狠掼到石板地上。“多大了?”
“比他小几个月。”她看着那泡软的面包皮啪地砸在石砖上。
他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也没主动挑起新的话头。
* * *
傍晚晚些时候,他把剩下的事也告诉了她。
午饭后她回到藏书室继续整理卷宗,斯科皮也下了楼,慢悠悠地接着“拆”地毯。太阳渐渐西沉,在高大的书架上铺了整整一个小时的金色长影,才又被灰蒙的暮色收走。就在那片金色里,他坐在地板上,开口讲起了往事。
他一开始试着用研究狼化症的思路拆解格林格拉斯家族的血咒。这是最稳妥的起点,也是所有麻烦的开端。他手里有现成的成熟模型——某种外来事物如何侵入血液,寄居在人体内,随月相周期性发作。他把这套框架往格林格拉斯的血咒上套,却发现处处卡壳,根本对不上。他耗了整整一年,才终于反应过来:这份“不匹配”本身,就是最关键的线索。
狼人诅咒是外来的,一口咬下去,仅此一次。它标记了被感染者,却绝不会往下代传递——孩子继承的是最底层的原生血脉,不是后来覆在表面的诅咒印记。但格林格拉斯家族的血咒完全相反。它根本不是外来入侵物,源头早到没有任何家族记忆能追溯到边界。它是被人亲手种下的,直接刻进了血脉最深处那层代代相传的底层结构里,是很久以前的施咒者从一开始就设计成必须代代传递的东西。这就是两者的本质区别,也是整个案子最核心的突破口。
“那剩下的部分呢?”赫敏早就停下了笔,“你还没完全弄明白的那部分。”
剩下的,就是“为什么”。为什么它能蛰伏整整几代人,又毫无征兆地突然苏醒。为什么它偏偏挑中这一支里的这个孩子,却放过另一个——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妹妹孱弱不堪,姐姐却安然无恙。翻遍了所有族谱和残卷,对着格林格拉斯家族埋进墓地的一代代人反复比对,仍然找不到完全自洽的逻辑。他能清清楚楚看见血咒触发后的完整运行路径,却始终没摸到背后的底层规律,找不到决定这一切的那个核心开关。他无比确信,规律一定存在,所谓的“随机”,不过是人类给尚未参透的机制起的托词。他已经离答案近得能摸到边缘,却始终没法叩开最后那层门。无数个难熬的深夜他绕着这个核心打转,却始终没法让它裂开半分缝隙。
他停了一会儿,伸手抓了抓头发。
“怀孕。”他的声音劈了一下,“它让她的病情急转直下,恶化得快得可怕。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她自己也知道。所有血脉里带了这个血咒的人都清楚,生育损耗,会同时损耗诅咒依附的那部分身体机能,让生命力耗竭得更快。”他指尖转着一块积木,转得很慢,“我到现在也没搞懂为什么。我没法参透背后的机制,而且——”他啪地把积木放下。
赫敏没有试图补全他的话。她任由它停在那儿,只想给他一个更坚实的立足点。
于是她开口,开始向他提问。
她用了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提问——不是逼对方表演式地作答,而是引导他沉下心思考。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每一句都在告诉他,她刚才认真听进去了,上一个问题的答案也全接住了。“恶化”具体到记录里是什么样?是发作更快,还是症状更深,抑或两者都有?加速的程度是成正比的吗?孕期反应越剧烈,代价就越大吗?家族里有没有谁把这些写下来过,还是只靠口耳相传?他说出她没跟上的地方,她就逼着他一点点拆解,直到她完全吃透。她跟得比这么多年来任何一个能跟上他思路的人都远。在这个过程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那份独自扛了多年的重担,终于在这一刻,另一头也有人稳稳托住了。
他回答了很久。最后斯科皮在地毯上睡着了,德拉科把他抱起来,贴着他的头顶,放低声音继续说,直到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讲完。内容已经很多了,但还不够,他们俩都清楚,这些还远远不够。
“谢谢你。”他终于停下的时候,赫敏说。这话既是谢他坦白这些年的研究,也是谢他袒露了那些藏在研究背后的东西。“比我今早来的时候,手里攥的东西多太多了。”
他抱着儿子望向她,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回应。但今天他把独自揣了十几年的东西,交到了她手里——这个,他们俩都心知肚明。壁炉里的余火泛着绿光,藏书室里静悄悄的,两人对视,静默无言。
* * *
一周之内,她就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五月就这么流走了,她把三重人生首尾相接,竟也奇迹般地给每一段都匀出了足够的时间。属于魔法部的早晨,她全留给魔法部:天刚亮就赶去上班,先把其余日常工作稳住,再一根线一根线抽取出这个案子需要的所有记录。剩下的早晨和漫长午后,她全留给那栋房子、那张书桌、那间泛着绿光的藏书室,那些待解的问题,同时一份辩护框架正慢慢搭建起来,轮廓越来越清晰。周末她留给自己的家人。这条底线她半步都不肯退让。周六周日完完全全属于罗斯、罗恩和他们的小屋,每周五傍晚她回到家,就把另一重人生留在门外,直到周一才重新捡起来。就算罗恩察觉到她周五夜里带进家门、又小心翼翼搁在一旁的那团心事,他也识趣地没开口要她摊开来说。
她发现自己完全没被这三重人生拖垮。她本来做好了要付出巨大代价的准备,可她并不疲惫,反而感到充实,像以往遇上真正值得投入的工作时那样,整个人都被点亮了,别的事几乎从来没法给她这种感觉。她没敢深想,为什么偏偏是这份工作,唤起了她全部的力量。
但所有这一切底下,始终横着一道她绕不过去的坎。她已经卡在这儿好一阵子了,到现在也没能跨过去。
她需要他亲口跟她讲阿斯托利亚的事。
不是病情——关于病情她已经攒了不少碎片,剩下的假以时日总能凑齐。她要的是阿斯托利亚这个人。这个女人是什么样的,她在哪里长大,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他们俩当初怎么遇见的,病是怎么找上她的,是慢慢拖垮的,还是骤然发作的,最后那段日子到底是什么模样。这些问题全是案子绕不开的,可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她怎么也狠不下心问他。向他提出这些问题,就意味着要他为了她的缘故,重新经历整个过程,一个房间接一个房间,再次站在每个房间里。她已经见过他讲那些血咒机制时付出的代价——那些尚且是不带感情的、把所有情绪熬干了的部分。她实在没法逼他把剩下的部分再活生生重历一遍。她绕着这件事转了好几天,无数次走到开口的边缘,又无数次退了回来。
这些问题就这么搁在她心里,始终没问出口,而整个案子,正等着这些答案才能往下走。
* * *
相纸的一角潮了。赫敏先注意到那片发暗的月牙印,一看就知道是小小牙齿辛劳的杰作,然后才看见那位坚定的小肇事者本人。斯科皮端端正正坐在矮桌前的地毯上,两条腿像所有学步的小孩那样毫无顾忌地岔开,一只小手攥着照片,另一只小手撑着它,准备进一步研究。
“不行哦,宝贝。”赫敏放轻声音,立刻穿过房间走过去。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无辜的惊讶,仿佛她打断了一项顶顶重要的大事。浅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他却毫不犹豫地把照片递给她。
赫敏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谢谢你。”她低声说,在他身边蹲下来,“我们不吃这个了,好吗?我觉得它不适合当你的点心。”
斯科皮眨眨眼,掂量了一下这句话,像是接受了她的判断。他立刻把注意力转到旁边一只木雕小龙玩具上,试图哄它沿着桌沿飞起来。
赫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才低头看向手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女人坐在一座她不认识的花园里。太阳很低,光却依然饱满,裹着她松松垂下来的黑色长发,每一缕发丝边缘都镀上了金边。她身后是爬满浅粉蔷薇的石墙,墙上嵌着一扇明亮的小窗。女人正笑着,那笑意亮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放声笑出来。她怀里抱着个孩子,比现在蹲在赫敏身边的这个更小,脸更圆,却分明是同一个人——浅金色的头发,脸颊紧紧贴在她胸口,一只耳朵在阳光下亮得透明。赫敏盯着看的时候,照片里的女人把他往上托了托,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小孩抬起手,攥住了她垂在暗处的一缕发丝,她又抬起头,对着举相机的人做了个鬼脸,半是抗议,全是欢喜。
她非常美丽。神情里有种鲜活的劲儿,暖融融的,亮得晃眼。
赫敏胸口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眼熟。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太眼熟了,可她根本说不出为什么。她微微皱起眉,目光死死黏在这张会动的照片上,拼命想找出这点熟悉的来源。或许是微微歪头的样子,或许是那点藏不住的小得意,像刚在口舌上占了几许便宜,正等着对方后知后觉地瞪回来。
赫敏的手指在相纸边缘微微收紧。
在哪儿——
周遭的一切仿佛往后退了一步,壁炉里微弱的噼啪声、斯科皮玩具蹭过木地板的轻响,她几乎都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里只剩照片里她的脸。
她的脸——
施了魔法的吊灯往下泼洒点点星辉,灯光下衣香鬓影,玻璃杯叮当作响,人声嗡嗡,笑声起起落落。
十二月。外头天寒地冻,可魔法部大楼里,处处暖意融融。
魔法部中庭已经焕然一新,完全不同于往常那庄严肃穆的样子。常绿植物的花环从高高的回廊上垂挂下来,其间穿插着飘浮的灯光,像一群被囚住的小星星在闪。十几朵小巧迷人的雪花在广阔空间里慵懒地飘荡,在触碰到光滑的地板之前就融化成虚无。
不知哪儿传来弦乐四重奏,正卖力地演奏一首颂歌,赫敏相当确定这首曲子最初并没有竖琴的声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葡萄酒和松枝的香气。
赫敏站在一群松散的同事中间,在适当的时候微笑,在需要的时候应和一下。这种场合很舒服,舒服在它根本不需要你费什么力气。她手里握着一杯暖饮,尽管只喝了一小口。部门里有人正在讲故事,说有个基层小职员操作传票派发魔法的时候,一板一眼执行一条没人当回事的细则,导致这批传票全送到了无辜的人家。
赫敏在该笑的地方恰到好处地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调整了一下重心。大理石地板硬得硌人,脚开始生疼。她提醒自己,才六个月,肚子还不算太显眼,可已经够累人的了,更何况房间里越来越热,人群挤得有点透不过气来。
“然后——哦,赫敏,你肯定记得那个案子,对不对?”
“我记得。”赫敏笑着,希望这笑容看起来足够真诚,“是啊,那时候——”
可她已经悄悄往后退了,低声说自己想出去透口气,轻轻从人群里抽身出来。没人拦她。今晚就是这样的夜晚,气氛愉快,却从不会把人粘住。
她往大厅边缘走,一根巨大的石柱后面总算有了点私人空间。墙的弧形凹处嵌着一条长椅,被一大丛长势惊人的冬青半掩着。赫敏轻轻坐下来,松了口气,一只手在腰后揉了好一会儿。
“你也逃出来了?”
赫敏抬起头。
迎面走来的女巫,肚子明显比她大上一圈。赫敏猜测有八个月,说不定还不止。她的手自然地放在腹部的曲线上,那动作不是护着,更像是出于习惯。她留着长长的黑发,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一点调皮的火花,把原本沉稳柔和的五官都点亮了。
赫敏笑了。“有这么明显吗?”
“哦,太明显了。”女巫走近她,故意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要是再有人伸手过来摸我的肚子,我就给他们下咒,把他们的手反绑在背后。”
赫敏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才不会。”
“我会。”女人语气坚决,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至少我要让他们觉得我敢。说真的,这些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我觉得他们忘了,肚子是长在一个活人身上的。”赫敏干巴巴地说。
“一点没错。”女人皱着眉,在她身边的长椅上重重坐下,“而且这还不算完,我的背现在彻底罢工了。”
赫敏的笑容柔和下来。“我的背也开始放同样的狠话了。”
“啊。”女人忽然来了兴致,盯着她看,“你也——?”
“快七个月了。”赫敏说。
“那么,”女人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我得向你致以最深切的同情。恐怕接下来只会越来越糟。”
之后她们俩聊得异常顺畅,是一种不需要费力解释的轻松自如。话题从一个跳到另一个:抱怨魔法部的官僚作风,猜今晚结束之前还要被迫听多少场演讲,带着点亲昵的劲儿一起吐槽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
“你看见那个装着迷你暴风雪的圣诞球了吗?”赫敏中途问。
“看见了。”女人说,“我站在那儿看了快五分钟。我敢说它是想把我催眠。”
“我觉得它就是故意的。”
“我毫不怀疑。”
她们一起笑起来,笑声在这个远离大厅中心的角落里,轻得像一片云。赫敏肩颈松了不少,人也没那么疲惫了。
过了一会儿,女人又动了动,手在背上按得更用力。“抱歉。”她又皱了下眉,“我刚才真没夸张。背实在是……唉。”
赫敏只犹豫了一秒。“我能帮你吗?”她问。
女人眨眨眼。“你要——?”
赫敏已经掏出了魔杖,动作又快又隐蔽。“没什么。”她说,“只是个临时的小魔咒,能卸掉一部分重量。”
女人的神情变了变,先是惊讶,然后是好奇。“好吧。”她说,“既然你这么有把握。”
赫敏低声念出咒语,魔杖在空中轻轻划了一道小弧。
女人猛地吸了口气。“哦——”她直起身,先是试探着动了动,然后整个人完全舒展开。身上那股紧绷感散了,肩膀抬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拿走了。“这简直——” 她明亮而难以置信地笑出声来,“太神奇了。”
赫敏笑着放下魔杖。“大概能撑一个小时。”
“你一定要教我这个。”女人立刻说,眼睛闪闪发光,“说真的,我这辈子怎么没早点知道这个?”
赫敏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满足。“不难的。”
“当然不难。”女人说,尽管她的语气在说“一定超难”。
“很有用而已。”赫敏简单地说。
“有用。”女人重复了一遍,咧嘴笑起来,“我就喜欢有用的东西。”
她们周围的派对还在热热闹闹地继续,人声往上涌,玻璃杯碰得叮当响。赫敏瞥见大厅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礼貌却又不容拒绝地朝她招手。
“看来有人在召唤我了。”赫敏叹了口气。
“那是肯定的。”女人说,“没人能彻底逃掉。”
赫敏慢慢从长椅上撑起来。“很高兴认识你。”她说。
“我也是。”女人的声音暖融融的。
赫敏才刚迈出一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再见,赫敏。”
赫敏顿了一下,微微回头。女人已经移开了目光,注意力被人群里别的东西勾走了。赫敏抬手轻轻挥了挥,笑了笑。“再见。”她说。
她眉心浅浅皱了一下,迟疑了不到一秒,她明明没告诉过她自己的名字。可那瞬间已经过去了。女人被重新卷入大厅的人流里,黑色的长发很快消失在晃动的人群中。被人认出来也没什么奇怪的,赫敏告诉自己,现在早就不是以前了,真后悔没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转身走回派对的中心。
此刻,赫敏还蹲在地毯上,照片轻轻捏在两指之间。黑刺李庄园的客厅在她眼前重新清晰起来。照片里的脸又对着她笑起来,一点没变。现在切切实实认出来了,不只是脸,还有声音,还有笑声。赫敏的呼吸微微屏住了。
阿斯托利亚。阿斯托利亚·马尔福。那个在圣诞派对角落和她聊天的女人。那个抱怨背痛,吐槽装饰,还让她教那个卸力小魔咒的女巫。
她的孩子正坐在几英尺外,全神贯注玩木雕小龙。她走之后空出来的位置,像第二个人影一样,填满了整栋房子。
赫敏捏照片的手指收紧了。她用拇指轻轻蹭过相纸边缘,小心避开那片潮了的角。她以前见过她。十分钟,也许更短。一个夜晚的一小段时光,藏在拥挤房间的一个安静角落里。
斯科皮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又伸手来够照片。“等一下。”赫敏低声说,连自己都觉得声音飘得很远。她把照片低了低,最后多停留了一秒,才挪开视线。
她没听见他进来,但察觉到了门口的那道身影。赫敏能感觉到手里照片的分量,相纸边角那片淡淡的潮气,以及来自多年前数英里以外某个房间里的笑声回响。
德拉科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她那时候就喜欢你。”
赫敏短暂地闭上了眼睛。她重新睁开眼,低头看向照片。阿斯托利亚动了动,头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再次俯身看向怀中的孩子。
“我没——”她刚开口,又猛地停住。她发现根本找不到任何有用的词语接下去。
我没被告知?
我没问过?
我没想到?
赫敏终于抬眼,隔着整间屋子和他对上视线。德拉科站在那儿,一边肩膀懒懒抵着门框。
她和他对视了片刻,又垂眼落回那张照片上。阿斯托利亚抬手把斯科皮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他额角亲了一下。小孩子抬起手,笨笨地攥住她一缕头发。她对着镜头做了个夸张的鬼脸,接着又笑了起来。
赫敏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她把照片放低,递到斯科皮够得到的地方。小家伙立刻一把抓过去,心满意足,又埋头继续他那个顶顶重要的项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