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立场
她踏进了魔法部,这里有密不透风的墙、能落死锁的门、办公桌后那把无可争辩完完全全属于她的椅子。那个下午的阴影,如影随形贴在她私人生活的每一寸角落,但至少在这里,它得乖乖排队候着。她从中庭走进来,肩头还沾着室外的潮气,脸上的神情已经收拾得毫无破绽,胸腔里翻涌的那股毫无用处的闷痛,她决定先置之不理,等它自己耗光最后一丝力气。她穿过部门里大半空荡的办公区往办公室走,还没到门口就被人拦了下来。
“哦,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
伊迪丝抱着一摞当日的文件直起身,快步跟上她的脚步,嘴里一刻不停地往下报:威森加摩行政处来了只猫头鹰,通知五月的排期事宜;沃尔科特来过两趟;傲罗联络官想在周四前跟她挤二十分钟碰个面;阿伯克龙比夫人的上诉案又被提上来了,这回总得有人正儿八经过一遍。赫敏脚步没停,从那堆文件里抽走最上面三份,在恰当的时候轻轻应声,让这通汇报能顺顺当当地续下去。可实际上,她根本没在听。那个下午的阴影还滞留在她意识里,反复在耳边念着“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儿”,而她正忙着连这句话也一并彻底屏蔽。
“——说真的,整个楼层都为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格林格拉斯家的案子分到蒂姆斯手上,你瞧他那副惨样,像接了满满一篮子蛇,从十点起就没停过嘴抱怨。你说这案子该有多烂——”
赫敏猛地刹住脚步。
“格林格拉斯家的案子。”
伊迪丝也跟着急停,往前多冲的半步没收回来,旋过身。“你说什么?”
“你刚才说蒂姆斯接了格林格拉斯的案子。到底是什么事?什么案由?”
“哦。”伊迪丝脸上的表情微妙地重组了一下——她一不小心漏了个大瓜,正掂量着能从中撬出多少吃瓜的乐趣。“是监护权纠纷嘛,老牌纯血家族的事。孩子的叔公提起的申请,姓格林格拉斯,在神秘事务司任职,级别极高,偏偏是对着马尔福家提的,谁也摸不清内里一半的隐情。蒂姆斯还在那儿念叨——”
“具体是对着谁提的。”
这句问话里骤然沉下来的语调,让伊迪丝不由得瞬间绷直了脊背。“德拉科·马尔福,”她答,“为了那个小男孩。”
赫敏的双眼定在她身上,视线里却早已没了这个人的存在,眼前只剩一个金发的小脑袋,正埋在早餐托盘前。在她脑海里那片既僵滞到极点、又飞速运转的情绪底下,有个更小的独立念头已经悄悄封存归档,留待日后再细品——这宇宙挑时机的品味,实在低劣得可笑。
“把卷宗给我拿来,”她说,“全部都要。蒂姆斯的工作副本,还有最初提交的原始诉状。”
“那是蒂姆斯的——”
“现在归我了。我来全权督办这个案子。”她已经重新迈开脚步,“告诉他我明天一早就找他谈。还有,把登记处的格林格拉斯家族档案给我调出来,能追溯到哪年就追溯到哪年。”
“好的,”伊迪丝对着她的背影应道,语气瞬间从闲聊模式切换到了工作状态,“好。我这就去办。”
她办公室的壁炉已生着火,纳西莎·马尔福正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
赫敏的心脏重重撞在肋骨上,还来不及按捺下去。她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外套刚脱到一半,有那么一个吸气的瞬间,只剩纯粹的错愕。她把外套完全脱下来,反手关上了门。
“你真不能养成这种习惯,”她说,“随便擅闯魔法部的办公区。别人犯比这小得多的事,都要惹上大麻烦。”
纳西莎没有立刻应声。她正看着赫敏,看着她被群岛的狂风刮乱、没再捋顺的头发,看着她连一分钟都没在办公桌前待过的事实。
赫敏看见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看见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落定了一丝了然,瞬间明白自己刚才就已经默认了纳西莎·马尔福的猜测。
“你刚从他那儿过来。”纳西莎说。这话听着冷硬如冰,底下藏着的却是她一直以来迫切想确认的答案。赫敏走到办公桌前放下包,开始往外掏文件和当日的报纸,让自己的手找点事做,稳住心神。“你为什么来这儿,纳西莎。”
“我收到了一份起诉文件,”纳西莎说,“来自我儿媳的家族。”
“我知道。刚有人把这事告诉我了。”她挪了挪桌上的文件,“我正让人把卷宗送上来。”
仿佛是应声而至,门开了,伊迪丝抱着厚厚的文件夹紧紧贴在胸口走进来,一看见壁炉边的女人,当场僵在原地。她好不容易回过神,穿过房间把文件夹交到赫敏手里,转身回到门口,回头飞快瞥了一眼,才极其小心地合上了门。
赫敏拿着文件夹走到纳西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翻开它。她轻轻抖了抖魔杖,一张小边桌从墙边顺滑地滑过来,稳稳停在两人中间,桌上冒着热气的银壶自动倾过身,斟满了两个瓷杯。
赫敏飞快地把所有内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目光扫过一页页纸,周遭静得只剩纸页蹭过指尖的轻响。纳西莎静静等着。壁炉里的火舌轻轻跃动。赫敏翻过一页,又一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都没离开纸面,一直读到最后。她合上文件夹,看向跳动的火苗。
“这份诉状根本站不住脚,”她说,“恕我直言,确实如此。他是缄默人,本该比谁都懂规矩。要从健在的父母身边带走孩子,他必须证明切实的伤害。确凿的、具体的伤害。要么是疏忽照料,要么是身处明确的危险,拿出父亲完全不适合抚养孩子的铁证。总不能只凭孩子有某种特殊状况、父亲不擅长应对,就把人硬生生从家里带走。这座魔法部里没有任何法庭,会在没有一项确凿指控的前提下,以‘出于福利担忧’这种空泛的理由,把一个健康的男孩从父亲身边夺走——”她重新翻开文件夹,找到那段话,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念了出来,“这不过是把丧亲之痛裹上了冰冷的程序外衣。不出这个月,我就会把它直接驳回。他提交的材料完全达不到法定立案标准。”
纳西莎沉默了片刻。
“你读的只是明明白白写在纸面上的东西,”她说,“我来,是要告诉你那些只字未提的隐情。”
赫敏猛地抬起头。
“你不知道那个诅咒。”纳西莎说。她吐出这个词的语气平淡无波,没带半分刻意的戏剧感,却瞬间把房间里的温度拽低了一度。赫敏把杯子轻轻放回茶碟里。
“你说。”
她讲得直白通透,语气像在背诵一段她宁愿从不知晓的陈年秘史。赫敏认真听着,时不时开口确认细节,完全顾不上打断对方是否失礼——她此刻心里根本腾不出半点心思维持客套。
纳西莎说,格林格拉斯的血脉里带着一个古老的诅咒。它的年岁比家族留存的所有档案还要久远,当年签下这份血契的那位祖先,在所有现存记录里都找不到名字,起因和来由早就彻底湮没在岁月里。家族里一代代人亲手埋掉自己的族人,才摸出仅有的一点规律:它在血脉里世代流传,不会找上每一个人,想发作时就骤然发作,想沉睡几代人就安安稳稳睡上几代人,被它唤醒的人都格外脆弱,根本活不长久。
“阿斯托利亚就是被它选中的那一个。”她说,“她在还没到能被告知真相的年纪,就已经知道了。这病……是渐进式的。活得越久,被它一点点吞噬的部分就越多。”纳西莎深吸了一口气,“怀上孩子会全面加速它的恶化。她也清清楚楚知道这一点。她清楚那要付出什么代价,还是执意生下了斯科皮,最后果然和预料的分毫不差,代价一分不少地落到了她身上。”
壁炉里的火星噼啪作响,赫敏在椅子里往前倾了倾身。
“那孩子,”她说,“斯科皮。他会不会——”
“没人知道。”纳西莎的手交叠放在膝头,“这就是整件事的核心,格兰杰夫人。没人能给你准话。它根本没法预判,不到彻底发作的那天,谁也不知道它醒没醒。有的人携带着它一辈子相安无事,平平安安活到很老。有的人就成了第二个阿斯托利亚。”她留了片刻沉默,让这句话沉沉落定,“从来没人弄懂过它。格林格拉斯家的人没有,圣芒戈的治疗师也没有。谁都没有。”
“所以这才是……”赫敏慢慢说着,所有碎片顺着她的思路一块块卡回原位,残酷的全貌彻底在她眼前铺展开来,“这才是这桩案子的真正内核。他没把这写进诉状里。加雷斯的主张根本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福利考量。他的论点是,这个孩子身上带着一种在世无人能解的致命遗传性顽疾,而他会振振有词地说,只有这个背负了它几百年、留存了所有隐秘记录、亲手埋葬过一代代族人的家族,才知道怎么……你刚才是怎么说的——”
“怎么管控它,”纳西莎说,“没错。他会说,一个带着格林格拉斯家族诅咒的孩子,本该归属于有能力应对它的人。而我的儿子——”她下颌微微绷紧,吐出来的话更冷,“孤身一人待在那栋没人能及时找到他的庄园里,对这些事一无所知,本身又顶着个早就对他不利的姓氏,根本不是合适的抚养人。”
赫敏往后靠在椅背上,一下子看清了一切:这份诉状之所以看上去单薄无力,恰恰是因为案子的重心根本不在纸面上。一个在神秘事务司任职的聪明人,身后站着整个部门的资源,眼前躺着死去的亲外甥女,只递上来一份骨架般的诉状,把真正有分量的核心证据全留作后手。她还没看见的东西多着呢。诉状里提过一句“重要的魔法证据,已归档保存”,她之前扫过去只当是固定套语,现在才反应过来。十分钟前还像裹着程序外衣的丧亲之痛,现在看来根本就是桩蓄谋已久的严肃案件,由一个严肃的人郑重提起,她根本没法挥手就把这些论据抹掉——因为案子的核心是一件真实、恐怖、没人能证伪的事,而没人能证伪的原因,恰恰是没人真正懂它。
而在这一切底下,她骨子里某种更久远的东西彻底醒了,站得笔直。因为她以前听过这套一模一样的说辞,不一样的案子,同样荒谬的逻辑——血液里的某种未知特质,一个人被他携带的东西定义,而非他的所作所为。一个古老家族,一个庞大的魔法部,一群看似通情达理的人,准备对一个人采取强制措施,不是因为他造成了什么实际伤害,而是因为他的天性里,未来可能藏着某种潜在的危害。过去近十年,她几乎一直站在一线为这种不公抗争,提交陈情、钉在委员会会议室里、扎进漫长煎熬的狼人权益改革,用一百种谨慎的方式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存在某种特质,不等于做出某种恶行。”现在它又来了,同样错误的观念换了套新外衣,而那个她看着安安稳稳吃早餐的小男孩,正被错误地归进异类。
“这会开一个毁灭性的恶劣先例。”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我的孙子。”纳西莎说。
“两者都是。”赫敏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抽出一张崭新的羊皮纸,拧开墨水瓶。她的手已经动了起来,“要是这套说辞过了关,让威森加摩采信——仅凭一个孩子血液里无人能证明确实处于活跃状态的东西,就足以成为把他从合格监护人身边带走的理由——那这事绝不会止步于斯科皮。根本不可能止步于此。这套准则我花了整整——”她骤然收住话头,飞快写下两行字,在其中一行下狠狠划了一道线。“绝不能让他们拿着这套歪理,走合法程序过堂。”
“这么说,你接下了。”她开口。
“我亲自接手。”赫敏没有抬头,“按规定我本不该碰这个案子,没人会明着质疑,但程序上确实不合常规。所有东西我都要——家族记录、阿斯托利亚的全部诊疗史、加雷斯留作后手的那份完整证据。我得赶在他之前,先把证据披露的节奏攥在手里——”她此刻大半的话是说给面前的羊皮纸听的,几乎不是对着眼前的人。“目前还没排听证日期,这是眼下唯一的余地。但没定日期本身就意味着,它可能拖到明年春天,也可能下周二之后两周就突然开庭,我宁可按后者的最坏情况准备。”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房间里只有羽毛笔刮过羊皮纸的沙沙声。等她把这部分思路全部落笔,抬眼才发现纳西莎已经站到了门口,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搭在门框上——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准备走了。
她在门边停了脚步。
“他怎么样?”
赫敏隔着半间办公室和她对视了片刻。真话是,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站在自家厨房里,字字句句把她拆解得体无完肤,只为了看她转身走掉。他的状态根本不好,而且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好不了。赫敏甚至完全不知道,眼下这桩案子到底能不能补上他身上的任何一道裂痕,还是只会给他再添一道新的。
“他没事。”她只说。
纳西莎又看了她一秒钟。不管她从这句回答里品出了什么,全被她按在了心底。她只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空荡的办公室里,赫敏在桌边又站了片刻,才坐回身后的椅子,把文件夹重新拉回面前,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了下去。
* * *
在把整套逻辑彻底捋顺之前,她没去找奥格登。这件事花了整整一个小时。她从来不会走进司长办公室开口求人办事,她走进去,是告知对方自己的决定,等着他点头同意。她用那种精简、笃定的措辞向他摊牌——只有极少数情况,她想要破例的权限、且势在必得时,才会用这种语气。一份监护权申请刚刚落到部门,表面上是分配给中级职员的常规案子,本质上却是个测试判例,其影响会直接触及她推进多年的立法条文,因此她要亲自督办这个案子;而本案中“仅凭遗传性魔法特质就剥夺亲权,无需证明实际伤害”的准则,恰恰是整个部门最承担不起的红线,绝不能在一场没人留意的听证会上,稀里糊涂判错方向。他问了两个问题,她早把两个答案都备好了。最后他告诉她,案子归她了。
回到办公室,她让猫头鹰给罗恩捎了一张便条。
“我回魔法部了,临时出了急事,别等我,回头跟你解释。”
她调阅了所有关于加雷斯·格林格拉斯的可查资料:毫无瑕疵的漫长职业生涯,身居神秘事务司高位,记录里没有半分污点——这本身就是一种警示。在这座部里,履历干干净净、身负丧亲之痛、又真正身居高位的人,才是这栋楼里最难对付的对手。她又调出了格林格拉斯整个家族的背景:神圣二十八族的纯血血统,雄厚的家产,还有那个在阿兹卡班服刑的兄弟。二十年来,加雷斯一直刻意和他划清界限,活得和对方判若两人。她把诉状又读了两遍,读到几乎能背诵下来,逐行标出字里行间的留白,圈出每一处只做暗示、不肯明说的地方,在笔记边缘列满了所有必须先得到解答的问题,否则连辩护的轮廓都摸不清:他攥在手里的证据到底是什么?家族档案里真正藏着什么?这种血液里的诅咒,到底有没有办法在任何人身上提前检测出来?如果根本检测不到,那这整套指控的根基,又到底立在哪里?
到十一点时,她还没有成型的计划。但她手里有比计划更好、也更棘手的东西:一长串精准的问题,一个笃定答案必然存在的信念,以及一个清晰的认知——坐在这把椅子里,她永远找不到这些答案。她需要那些家族秘档,调阅它们要花上几周时间,可她根本没有富余的时间。她还需要德拉科。她需要他立刻站起来,直面这件事,就在今晚。因为无论怎么打这场官司,所有路径都绕不开他,她绝不能允许他在丧亲的麻木里静静沉溺,任由潮水一步步漫到他儿子身边。十一点钟,她坐在那里,眼睛灼痛,心里多希望能再给他留一夜喘息的时间,再把他仅剩的这点悲痛也硬生生抽走。
她为此感到一阵强烈的歉疚。但她还是这么做了。她把诉状和今晚整理的所有笔记收进同一个文件夹,熄灭了所有灯。她穿过空荡荡的中庭,推门走进了沉沉夜色里。
* * *
海岬上的天气糟透了。冷雨横着扫下来,从大西洋卷来的凛冽寒风,像一把薄刃,刮得皮肤生疼。她朝着屋子才走了三步,浑身就已经淋得透湿。那栋房子黑黢黢地嵌在更沉的夜色里,只有楼下一扇窗漏出昏黄的灯光。她低着头沿着小径往上走,把文件夹紧紧护在大衣怀里。走到门口,她抬手敲门。她差点喊出声,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楼上某个房间里,孩子正睡着。于是她就站在那儿,任由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安安静静等着。半天没人应,她抬手再敲,力道重了几分。
门开了。
她直接侧身挤进门,擦着他的身子穿过玄关,站定在门厅里,雨水顺着衣摆滴在石板地上。她抖落肩头最沉的那串雨珠。她一眼就看出来他根本没睡——他身上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透过厨房的门框,灯下的桌上摊着十几本打开的书,有的堆叠,有的摊平用镇纸压着,中间孤零零摆着一个早就凉透的杯子。
“赫敏。”他的声音生涩沙哑,像很久没开过口。话音底下,那团迟滞的思绪正慢慢回拢——他还停留在几小时前把她推出门的画面里,想不通明明刚把她赶走,怎么偏偏是她,会顶着这场风暴重新站回自己家门口。错愕还卡在喉咙口,还没来得及把这些乱成麻的念头拼成一句完整的话。
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咬了咬唇,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脚步擦过他身边径直往厨房走。她抬了抬魔杖,给整个房间施了隔音咒,这样无论接下来说什么,都不会有声响漏到楼上去。
他跟着她走了进来。“出什么事了。”
她把湿文件夹放在桌上唯一一块没被书占住的角落,转过身,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她按顺序将一切和盘托出。她太清楚,只有条理清晰的叙述,才能撑住如此沉重的事实。她告诉他,她回魔法部时刚撞见这份监护权申请,他母亲已经在她办公室等着,纳西莎把诅咒的事全摊开了——格林格拉斯的血咒,那些代代相传的脆弱,那些提前到来的死亡。她坦率告诉他,阿斯托利亚到底是怎么走的,生下这个孩子,她到底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她盯着他的脸说这些话,直到很久之后她躺在黑暗里回想才反应过来,这些事对他来说,根本不像是第一次听见的新闻。
听见“血咒”两个字,他没有退缩。听见“渐进式恶化”、“怀着孩子会加速诅咒发作”,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直到她讲到剩下的部分——加雷斯·格林格拉斯已经正式起诉他争夺监护权,孩子的叔公要以“马尔福家的人根本没资格应对男孩血脉里的东西”为理由,把斯科皮从他身边带走——才有什么东西猛地碾过他,他整个人站在原地的状态,一下全变了。
他以另一种方式彻底僵住。目光从地板上抬起来,死死盯住她的眼睛,视线在她脸上快速梭巡,像要拼尽全力从她神情里翻出一丝否定的可能。
“他是打定主意要把他带走。”德拉科低声说,像是在亲口咂摸这句话里的实感。
“他只是想尽力一试。”她迎上他的目光,“他很认真,也很谨慎,而且他背后有神秘事务司的支持,所以我不会站在这里告诉你这没什么,因为这确实不是小事。但你听我说。”她往他身前迈了半步,“我是魔法法律执行司的副司长。从今天下午起,这个案子归我管。我亲自接了。我会帮你打这场官司,我们一定会赢。毕竟我的本职,就是把站不住脚的诉求驳得体无完肤。”
他一言不发。
她早隐约知道,他本来就清楚她如今的身份。这些年,她的名字,她一路晋升的消息,早就像他的生活传到她耳朵里那样,也曾在旁人的顺带一提里落到他耳边。所以让他失语的根本不是“副司长”这个头衔,而是别的——是深夜十一点,浑身湿透的她站在他的厨房里,在他几小时前拼尽全力把她推开之后,还抱着那点唯一能让他留住儿子的希望,重新站回他面前。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手紧紧攥住椅背,越收越紧,皮肤底下的肌腱一根根绷了起来。
“对不起。”她说,“我真的太抱歉了,德拉科。所有这些事。我愿意尽我最大的努力,让你把今晚留给她,留给阿斯托利亚,让你安安心心地跟她恰当道别,这本该是你应得的。但我做不到。你现在没有这个奢侈的权利。你必须把悲痛暂时压下去,就压到这场官司打完为止。请你转过来,和我一起面对这件事,好吗?他们绝对带不走你的儿子,而没有你,我一个人根本做不到。”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低沉,还带着点不稳。
“你不能——”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这不是你应该承担的。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你的孩子,你的丈夫,你不能就这样——”他的手往半空虚划了一下,像是要把眼前这整件荒谬到不可能的事实都框进去,“我不能要求你这样做。”
“你根本没求过我任何事。”她说,“我也没在等你开口求我。我早就过了等别人开口的阶段了。”没等他接着往下推脱,她就用一句平白的、斩钉截铁的话堵死了所有退路,“所以别再说这些了。毫无意义。”
她把文件夹拉到自己面前,翻开,在清理出来的桌角摊平。最上面是加雷斯的诉状,底下是她今晚写的笔记,密密麻麻,画满了下划线,每一处都写满了待解的疑问。
“这是他的诉状。”她说,“这些是我第一批整理的要点,今晚要是睡不着,就翻一翻这些。我明天早上再来,我们就正式开始。我现在得回家了。”她已经重新把湿冷的大衣往身上裹,“现在还没定听证日期。我们还有一点时间,不多,但半点都不会浪费。”
她往玄关走的时候路过他身边,停住脚步,伸手按在他手臂上,抬眼看向他。
“他们绝对带不走他。”她说,“你听见没有?绝不可能。”
他和她对视了片刻,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过去三个月里,一直不断往下坠的那部分的他,在这一刻,短暂地停止了坠落。
她收回手。抬了抬魔杖,解除了隔音咒,房间里刚才被牢牢锁住的寂静散开来,只剩下风暴拍在玻璃上的寻常声响。她穿过昏暗的门厅,开门走了出去。
* * *
她到家时罗恩已经躺在床上,他那侧床头的灯还亮着,一本魁地奇杂志倒扣在被面上——他早就懒得再装出还在看的样子,等了她好半天。他半句都没指责她回来得太晚,就静静等着她扒下浑身湿透的衣服,钻进淋浴间,再裹着水汽走出来。她把整件事拆成碎片讲给他听:头发裹着毛巾时冲回卧室说两句,又扎进浴室刷牙,再跑出来补两句,整个案情就在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里,零零碎碎地拼完整了。
这案子太大了,她告诉他,大到今早她出门时,半点儿都没预料到。格林格拉斯家走了法律程序,提起监护权申请,孩子的叔公对德拉科,为的是把那个小男孩从他身边带走。她亲自接手了这个案子,接下来要全职扑在上面。
罗恩看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你亲自接?”他说,“你不是该……我是说,底下难道没人能办这个案子吗?不该组个团队,让你手下的人跟进,然后你只需要——”他在脑子里找了个合适的词,“督办一下就行了?”
“这根本不是个能随便交给别人跟进的普通案子。”她最后一次从浴室走回卧室,钻进他身边的被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早就不亲自跑案子了,我知道。但这一次我必须自己上。”她躺在黑暗里,身体慢慢回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想和他争辩这件事,只想得到他的理解。
“这根本不是只关乎一个孩子的事,罗恩。如果他们按自己的逻辑赢了,就等于立下了一个恶劣的先例:仅仅因为孩子血脉里带着某种特质,某种至今没发作、甚至可能永远都不会发作的东西,就能从一个完全合格的父母身边把孩子抢走。这和我从2001年起就在为狼人争取权益时,反复驳斥的那套说辞一模一样。存在某种特质,不等于做出某种恶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当当,字句里全是不容动摇的笃定,“我必须接下它。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黑暗里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探过去,关掉了自己那边的灯。
“行,”他说,“你说这是对的,那就是对的。”他又安静了好一会儿,“那你之后要常往他那栋房子跑了?”
“大部分日子都会去,这段时间。”她松了一口气,“对不起,所有事都赶在最糟的节点上了。你说,罗斯能不能再多去陋居待几个下午?妈妈肯定乐意照看她。”
“当然可以,”他说,“她当然能去。”他往被窝里蹭了蹭,躺得更舒服些,“快睡吧,你听着都快累垮了。”
她躺在丈夫身边暖融融的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均匀,他很快沉沉睡了过去。她把所有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那个血咒、那个孩子的叔公、他攥在手里的证据、德拉科厨房里摊满书的桌子,还有她向他许下的承诺。这一整夜,她几乎没怎么合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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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