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第三十章:四百英里外的周日

她站在门阶上时还以为自己做好了踏进这房子的准备。但她没有。那股气味先一步击溃了她的镇定——石头冷冽的矿物气息,底下压着数十年沉落不动的灰尘。她的身体比意识先认出了这味道,认出那段她花了无数力气拒绝回望的人生。有那么一瞬,门厅根本不是2007年的模样。她提着包站在石板地上,任由潮水般的记忆涌上来:十八岁的她曾在这里,破碎了又勉强拼凑回来,拼尽全力想回到朋友们身边。她把这些情绪硬生生按下去,抬了抬下巴,逼眼前的门厅回归当下:铺着石板,光线昏暗,墙边一排挂钩,对面一扇刻着如尼文的橡木门关得严实。

德拉科一言不发走在了前面,她很感激,因为这给了她几秒时间缓冲,让她能变回那个刚刚撑过情绪冲击的自己。

他领着她进了厨房。

她本做好了物是人非的准备,眼前却仍旧是记忆中的模样。这屋子一点没变。铁炉还立在原地,熏得乌黑,矮墩墩贴在烟囱台下方;长桌擦得发白,横在屋子正中,桌面上那道划痕她竟还认得:一道浅槽,几乎划到了桌边。水槽上方的窗户漏进一片匀净的灰光,透着窗外同样灰蒙蒙的天空。挂钩上挂着缺了口的杯子。石板地的寒气隔着鞋底往上钻。她曾在这张桌子旁吃过饭,收音机在两人之间滋滋作响,战争还在玻璃窗外的世界里烧着。所有一切都一如既往,除了——那个孩子。

小男孩坐在桌边的高脚椅里,金发软乎乎,小手圆滚滚,正自顾自跟一碗酸奶较劲。他抬眼望她,用小孩子特有的直白打量目光扫了一圈,觉得她不值得自己停下手上的事,便低头继续把酸奶往托盘上抹。

赫敏朝他笑了笑。那是对着陌生小孩的礼貌笑法,大约是抬了抬眉毛的程度,他完全没有理会。

德拉科走到灶台边,魔杖轻轻一挥,水壶立刻沸腾起来。他默默泡好茶,把杯子端到桌前,放在她还没坐下的位置前。她脱下长袍,叠好搭在椅背上,露出底下的长裙和羊毛开衫,忽然间,她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来访的魔法部官员,更像她自己了。她把包搁在脚边,坐了下来。

“一点没变。”她开口道,本想找句轻松的话暖场,说出来却比预想的更为**。

他点了点头。自己的杯子搁在灶台上,一直没拿起来。

孩子开始闹腾,哼唧声越拉越长,然后把勺子故意扔到地上。德拉科转身朝他走过去,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全变了,就像灯光一换,整个房间的氛围都跟着软下来。他脸上那层紧绷的小心翼翼全散了,蹲到和男孩齐平的高度,轻声问他是不是吃完了,是不是吃饱了,要不要去隔壁房间玩积木。他用水龙头下拧干的布擦干净小男孩的小脸和小手,把他从高脚椅里抱起来,顺势在那金发顶上亲了一口。男孩的小脸贴着他的肩膀,他就这么一边低声耳语一边抱着他走出厨房,赫敏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他们走后,厨房静得厉害。

赫敏捧着茶杯坐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干净利落地抽走了,直到抽离完成,她才后知后觉感觉到那道切口的存在。决定来之前她明明想得很清楚:他有个孩子,和罗斯同岁,十有**会像他父亲一样长着一头金发。她把所有事实都梳理好,以为自己完全能接受。她错了。想象是一回事,亲眼看见他蹲在石板地上,给小孩擦下巴上的酸奶,又是完全另一回事。她之前根本不敢放任自己去想象这幅画面,现在亲眼见过了,再也没法把它从脑子里抹掉。那男孩长着一张缩小版的他的脸,线条软乎乎的,还有那双一模一样的灰眼睛。她坐在这儿,感觉自己像个没敲门就闯进来的人,撞见了别人最私密的生活片段。她把视线从空荡荡的厨房门口移开,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光,喝了口茶,等着自己重新变回一个得体的客人。

他回来时,从灶台上拿起自己的杯子,在桌子对面坐下。他低着头没有看她,她隔着杯沿悄悄打量他,他脸上藏着太多东西,藏在那扇紧紧关着的心门后面。

她像往常面对没把握的事那样,从最边缘的地方慢慢往里探。她说,她很抱歉,真的,为他失去阿斯托利亚的事。

他喝了口茶,没有回答。

于是她又像往常那样,在令人不安的沉默里忍不住开口填补空白,话说得有点多,语速也有点快,不知不觉就带出了在办公桌前办公的那套公事公办的语气。他的孩子很可爱,头发和他一模一样;她很抱歉穿着部里的制服就闯过来了,直接下了班就过来,完全没计划;都过去这么久了,有五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她听见自己这样亮着嗓门熟练地说着场面话,也听见这些话落在房间里,带不起一丝涟漪。她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听自己说完,什么回应都没有,终于停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德拉科,我真的很抱歉。”她说,“阿斯托利亚的事,我太难过了。”

他整个人僵住,目光定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我很担心你。”她说,“这是实话。我看得出来你状态很糟。你不必逼自己装作一切都好。”她把杯子在木桌上轻轻转了半圈,“今天能让我留下来陪你吗?”

沉默拖得太久,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终于轻声开口,说可以。紧接着,眼睛仍盯着桌面,一口气补了一句:

“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儿。”

她不想对他撒谎。

“你母亲周五来我办公室了。”她说,“她说她很担心你。”

他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望向窗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从他肩膀的线条里,她一下子读懂了好几件事:他把自己关起来,不是因为不爱他母亲,而是因为“封闭自己”是他现在唯一还能做的事,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本能地缩回黑暗里;而纳西莎,终究还是绕过了他竖起的所有屏障。

“你母亲真的很执着。”赫敏说。

“她向来如此。”

“如果碍你眼,我马上就走。”她尽可能平淡地说,“而且我来这里不是因为她让我来的。你母亲想要什么并不重要。”下一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来是因为我在乎你。”

他没接这话。片刻后他站起身,朝门厅偏了偏头,赫敏意识到他们该去陪孩子玩,就不用继续坐在这儿说这些戳人的心事了,心里暗暗庆幸。

客厅就在门厅对面,天花板很低,比厨房暖和些,摆着长沙发、躺椅,角落有个靠窗的坐榻,壁炉里的火烧得稳当。小男孩趴在地毯上,周围散着一堆积木。德拉科在他身边的地板上坐下,不甚优雅地弯下腰,声音放得极轻:“斯科皮,这是赫敏。”男孩从眼睫毛底下抬眼瞅了她一下。

赫敏在沙发一端坐下,任由这间屋子把她淹没。

被旧记忆这样裹住,实在太陌生了。她曾经在这间房里睡过,床垫就拖在壁炉前,那时整个世界都缩成了这四面墙,和身边的他。她任由记忆的浪潮淌过全身,再慢慢退去。然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眼前,眼前的德拉科,正蹲在孩子面前,搭起一座塔,等着小孩伸手推倒。玩游戏需要她配合时她就搭把手,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说一句“哇”,递一个眼神暗示他积木该放哪,等他放对位置时夸一句“真聪明”。斯科皮不像罗斯那样胆大外向,他慢热,总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先偷偷瞟赫敏一眼,再马上移开视线,把积木往她这边递几英寸,又立刻收回去——想给她看,又太害羞不好意思。当斯科皮这么做了三四次之后,德拉科终于捕捉到了,脸上不由自主地绽开了笑容,他抬头看向赫敏,赫敏早就笑着望过来了,两人的目光在孩子头顶上方相遇,他立刻把视线移开了。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快到中午,斯科皮的眼皮越来越沉,脾气也愈发暴躁,德拉科抱着他上楼去睡午觉,半天没下来。

赫敏开始读书。

她出门前就想着总该带本书,此刻就坐在安安静静的屋子里翻着书页,听着外面的风声。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走进厨房,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冰箱和橱柜清点了存货。东西刚够凑出一顿饭:几个鸡蛋,剩小半条面包,几样放得快软掉、得赶紧吃掉的蔬菜。她暗下决心,明天一定带点正经食材过来。

斯科皮睡醒后,德拉科抱着他下楼来,小男孩脸蛋睡得红扑扑的,衣服压出了褶子,用手背揉着眼睛,头发一边翘起来一撮。赫敏把高脚椅推到桌边,又搬过来一把椅子,让他俩都坐下,三个人凑在桌边吃了顿午饭。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确认德拉科有好好吃了东西。斯科皮吃了一些,剩下的全从宝宝碗里扔到地上。

午后下起了雨。雨斜斜打过来,拍在厨房窗户上。赫敏在壁炉里生起火,挡好防火栏,再给房间施了个保暖咒,让热气更快散开。后来他们回到客厅接着陪孩子玩,这次赫敏直接坐到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她就着炉火的光读书,听着雨点敲击玻璃的声音,中途还掏出羽毛笔和一小片羊皮纸,随手记了几句工作事项。

“妈妈。”

赫敏整个人僵住。

她没抬头,垂眸盯着地毯,感觉自己的脉搏都停跳了一拍,连指尖都动不了。德拉科的手伸过来,手里拿着个木雕小马,让它在空中一蹦一跳地朝儿子走过去,转移他注意。

“嗯。妈妈。”男孩又念了一遍,像所有小小孩那样,试着把这个词在嘴里咬清楚。

德拉科把小木马递给他。赫敏从侧面看见他挠斯科皮的痒痒,挠得小孩笑着扭来扭去,终于把这事忘在了脑后;然后他一言不发,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赫敏抬起头,望着他刚才走出去的那扇门。斯科皮也望了一会儿,挥着手里的小木马朝门那边晃了晃,见没人回来,小脸马上皱起来,眼看就要哭。她把书倒扣到地板上,挪身到积木堆旁边。只刚坐到他旁边,小男孩马上要爆发的情绪就稳住了。她轻轻挥了挥魔杖,给他搭起一座积木金字塔,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这种用积木堆出来的金字塔,据说会发出小动物的叫声。她扮了几声猫叫,然后手一挥把整座塔扫平,小孩乐得咯咯直笑。她再搭,再推倒,两个人就这么玩了好半天。

德拉科回来后,又坐回地板上,没跟她对视。赫敏在他转身前瞥见他眼尾红了一圈。她什么都没说,把积木往斯科皮那边推了推,自己又坐回沙发边靠着。

六点半刚过,洗完碗,她就开口告辞。德拉科把斯科皮抱在肩上,小孩已经穿好睡衣,困得直点头。她站在敞开的门口,风裹着雨往她身上撞。

“我明天再来。”她说完,带上门离开。

* * *

她到家时,罗斯正坐在自己的儿童椅里,罗恩在旁边举着勺子进行着一场漫长的“喂饭拉锯战”。赫敏站在门口,把头发上的雨水抖下来。罗恩抬头问她今天怎么样,她只朝他摇了摇头,他立刻会意,意思是回头再说。她穿过厨房,低头在罗斯头顶亲了一口,问她到底在吃什么。罗斯被这个问题逗得尖声大笑,仿佛这是她短短人生里听过最滑稽的话。

她给罗斯洗澡,念故事哄她入睡,直到她睡熟才回到厨房,把前一天的剩菜热了热,和罗恩一起吃晚饭。罗恩跟她讲自己这一天的经历,她享受着这简单的轻松惬意。然后他带着点小心,再次问起她今天的事。

她跟他说了实话。说自己陪了他一整天,明天还会去。她像整理案情简报那样把整件事摊开:那地方与世隔绝,德拉科的状态很差,还有个孩子,算来算去,身边没有第二个人有条件能过去帮他。她说的全是真话,可这些话里,半句都没提到她坐在地板上,陪他的孩子推倒积木,而那孩子望着一扇他母亲永远不会出现的门??时,她心里翻涌的那部分情绪。

罗恩沉默了,手里转着叉子。

“那家伙,也太惨了。”这话从罗恩嘴里说出来,用来评价马尔福,分量已经很重了。他望向罗斯空着的小椅子,“换我我真扛不住,半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他顿了顿,“真到那一步,我铁定也盼着有人能来敲敲我家门。”

“肯定会的。”赫敏同意。

她跟他说自己明天一早就过去,会带上工作,因为本周内务必要处理完一堆文件。罗恩点点头,抱起盘子去洗了。他们都没再说话,安安静静的。他去检查门锁,赫敏先上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他才上床来。

第二天早上,她先去了杂货店,给袋子施了无痕伸展咒和减重咒,直到它能装下一整扇牛肋条,重量却比她的手套还轻。然后她站在巷子里原地转了一圈,幻影移形,去了北边的群岛。

之后她每天早上都过去,严格来说,根本没人正式邀请她。到周三时,她已经不再假装这些拜访是差事,而是直接把工作搬过去了。天刚亮她就去魔法部抱回一摞能在任何地方处理的文件,给秘书留下工作指示,并交代除非大楼着火,否则别找她。之后她就在那张大餐桌旁,或是客厅里那张小矮桌旁安顿下来,德拉科和斯科皮在哪儿待着,她就在哪儿办公。对这房子来说,她已经像个固定住户了。大部分时间她都在阅读,斯科皮在她脚边玩,羽毛笔别在她耳后,壁炉里烧着火。要是有人问她魔法法律执行司副司长这一周都在干嘛,她完全能给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回答。

到第四天早上,她敲了一下门就直接进去了。时间还早,父子俩还在楼上。她烧上水,准备好早餐,生起客厅的炉火,施了保暖咒,等德拉科抱着斯科皮下楼时,寒意早已退得一干二净。天放晴了,翻涌的海面上吹过来清冽的寒气。斯科皮现在已经认得她了,谈不上特别亲热,但已经把她当成了每天早上固定出现的存在。她递给他早餐,问他要这个杯子还是另一个杯子,他郑重其事地选了另一个杯子。

德拉科几乎没对她说什么。赫敏发现自己完全不介意。她有时候会对着房间随口说几句不需要回答的话,比如西边天放晴了,周五她要去好好采购一趟。德拉科并没有好转,现在指望他好转还为时过早,但已经有了些细微的变化。斯科皮睡午觉时,他偶尔会醒着陪在旁边。一周后的某一天,他开口问能不能麻烦她听着点孩子的动静,甚至没敢正眼看她,然后他穿上外套,出门散步去了。他走了整整一个午觉的时间,回来时脸上没见轻松多少,但整个人里有什么闷着的东西,似乎借着外面的风吹散了一些。赫敏一点都不介意。她很喜欢在安静的房子里听着熟睡小孩的动静,这种熟悉的任务感让她安心,她觉得一个男人想独自出去待一小时,消化自己的悲痛,实在是世界上最合情合理的事了。别的午睡时间,他就坐在桌边,盯着窗外发呆,而她在旁边工作。她有时候会注意到他什么都没吃,也不催他,只过几小时把点吃的放到他手边,再回去看自己的文件。等她下一次望过来,东西有时候吃完了,有时候还原封不动。

她连半句话都没给纳西莎捎过。她根本没想过要这么做。她来,她走,大多数日子都在五点到六点半之间离开,这取决于那天晚上是否轮到她去接罗斯。

到周五,第一个真正的难题来了。她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一直不肯承认自己在纠结这件事。周末是一道闸门,闸门之后的全部时间,只属于罗丝、罗恩,以及那个写着她名字的家庭生活。周五那天晚上,她比往常留得更晚。三人一起吃了饭,德拉科去给斯科皮洗澡,她亲手把碗都洗了。等父子俩下楼,斯科皮的脸蛋粉扑扑、湿乎乎的,睡衣纽扣扣得整整齐齐,她拿起包,说周日再来。

德拉科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才移开。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只是一个点头,一个偏头的动作。可她站在风里的门阶上,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现在这种状态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两段生活架在天平之上,正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可是早晚有一天,重心会彻底滑向其中一边。

她把这念头强行压下去,转身回了家,回到了女儿身边。

* * *

周六是晴天。

像某种迟来的馈赠,德文郡的阳光暖融融金灿灿的,一周的雨水过后,花园里微微沾着水汽。到上午十点,小屋就像她喜欢的那样,热热闹闹地满是人气。哈利最先从后门进来;詹姆脚还没沾稳小路就往前冲;金妮跟在后面,一手兜着胯上的阿不思,一手提着个没人让她带、但谁见了都开心的篮子。哈利一见到赫敏,上来就直接把她抱住,连半句“你好”都省了,只半秒就松了手。

孩子们把这一天占得满满当当。詹姆三岁,是个快乐的小霸王,把罗斯和阿不思这两个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小家伙组织起来玩游戏——规则只存在于他的脑海里,但凡有可能对他不利,当场就改。大人们坐在外面的地毯上晒太阳,茶在壶里炖着,时不时被孩子们喊过去,要么夸他们厉害,要么给他们评理,要么当他们的坐骑。金妮扯了个她队里男队员的长故事,离谱到根本没法原样往外说,罗恩乐得直往袖子里抹眼泪。哈利肘撑着地面躺着,脸晒着太阳,过去十年刻在他脸上的紧绷线条全软下来,那个下午,他看上去又成了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在所有那些沉重的事找上门之前的模样。

“他马上要点着什么东西了。”金妮看着詹姆,语气不慌不忙。詹姆抓着个掉下来的苹果,吵着要让它飞起来,他爸哈利惯着他,魔杖轻轻一弹,苹果从草地上浮起来,慢悠悠绕着孩子们的头顶打圈。偏生他舅罗恩见不得“慢悠悠”三个字,抢过魔杖耍了个花里胡哨的花招,还冲他挤了挤眼,当场就把咒语玩脱了——苹果“嗖”地斜飞进树篱,又兜着圈子冲回来,身后拖了条绿火星的彗星尾巴,贴地追着三个尖叫的小孩,以及一个尖叫的罗恩。金妮连身子都没抬,茶也没放下,魔杖轻轻一勾就把苹果从半空里捞回来,稳稳当当放进詹姆伸得老高的手里。詹姆爆发出一阵欢呼,惊得苹果树上的鸟全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显摆。”罗恩从草地上爬起来,嘟囔了一句。

“咱们总得有一个人会显摆。”金妮说。

他们伴着落日的余晖早早吃了晚饭,孩子们的精力都耗得差不多了。盘子还没收拾完,罗斯就靠着赫敏的肩膀睡着了,身子又沉又热,沾着草地和户外的气息。赫敏坐在人群中间,女儿的重量压在胸口,最老的朋友们围在桌边,阳光斜斜铺过花园,她是幸福的,可明明呼吸着这里满是幸福的空气,思绪却完完全全飘去了别处。往北四百英里,有个和怀里睡着的孩子同龄的小孩,没有这样的花园,也不会有朋友从后门闯进来,德拉科要么一个人坐在桌前吃饭,要么根本一口没动。这念头只晃了一秒。阿不思突然把杯子碰翻,这场小小的意外唤醒了她,她的神思马上就收了回来。

她没跟任何人说这些。没说阿斯托利亚·马尔福已经走了,也没说自己连着五天扎在德拉科家的厨房里,陪着他和他的儿子。坐在她身旁的罗恩也半句没提,赫敏心里很感激。她把手轻轻覆在罗恩搁在桌上的手背上,他翻过来握住她的手,接着跟哈利东拉西扯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周日早上一家三口进了城,推着婴儿车沿着滨海步道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他们买了咖啡,任由罗斯把最碎的那包饼干喂给一只差不多小狗那么大的海鸥。等罗斯午觉睡醒,罗恩会带她去陋居。比尔和芙蓉会带着所有孩子一起去,七岁的维克托娃正天天在多米尼克和路易面前摆姐姐架子;安多米达说要是泰迪的感冒好了,就把他也一块带过来。赫敏本来也该去,可她找了个借口,在壁炉前吻别了父女俩。她在自家安静的门厅里站了片刻,才走到屋外,幻影移形往北去了。

黑刺李庄园的那个下午如往常般宁静,事后赫敏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个下午一直萦绕在她心头。斯科皮以他特有的那股别扭慢热,藏着见到她的欣喜。德拉科的状态也没比之前更糟。炉火是她生的,他们三个人在暖融融的厨房里,轻轻松松度过了几个小时。有一回她绕到他椅子后端茶,放下茶杯后,手在他肩膀上多停了半秒。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她触碰下僵住,却没躲开。她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往家走的时候她还在想,这是这一周以来,他们最接近平静的时刻。

她早该知道,这种平静根本留不住。

* * *

第二个周一和前几天的开头一模一样,却完全没按计划走。她的文件摊了半张餐桌,另一半还摆着午饭没收拾的盘子。她本来打算收拾的,可特伦斯·吉布斯的备忘录里有句话勾住了她的注意力,盘子就一直搁在那儿没动。

“——所以沃尔科特显然认为,把1987年的全部档案让我亲自过一遍,是对我时间最高效的利用。重点是,这档案根本轮不到他重新分配,它一直归神奇动物管理司管,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直接——”她翻了一页,下一份备忘录更离谱。

水槽里传来轻轻的碗碟碰撞声。

她在文件上划了道线,又重读了一遍。

“——说真的,你知道吗,这根本不重要。我周四再处理。不对,周五。我周五要让沃尔科特自己干,亲眼看着他折腾——”

她的羽毛笔在桌上敲了两下。水流冲刷碗碟的声音停了。

她把话说完,把头发别到耳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厨房里静得反常。她抬眼望过去。

他双手还浸在水槽里,其中一只手里还握着个盘子。他没看她。

“赫敏,你到底来这儿干什么。”

她放下羽毛笔,感觉自己的脉搏加快了。

这个问题沉甸甸悬在他俩之间。窗外,风扫过草地,隔着玻璃她都能听见。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手从水里抬起来,伸手摸过搭在水龙头上的布,慢慢把手擦干。

等他转过身,脸上像覆上一层薄冰。很多年前她就见过这张脸。

“你为什么来这儿。”

“我——”她的手不自觉往文件那边挪了挪,“我只是想……我以为有人陪着你会好一点——”

“你‘以为’。”他抬眼,表情板得没有一丝波澜,“行,我懂了。”

她没再试图说完那句话。

他走到桌边,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灰眼睛直直钉进她眼底。

“你根本不认识她。”他说。

“我确实不认识。”她字斟句酌地开口。

“你对她一无所知。”他的声音很稳,“那现在这算什么?你到底在这儿演哪一出?”

“德拉科——”

“你直接在我桌子旁安营扎寨,给我带吃的,你还——”他顿住,下颌线绷得发紧。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帮你。”

“我没求你帮我。”

“我知道你没有。”她稳住自己的声音,“我只是担心你。”

“我看得明明白白。”他的声音抬了起来,“你坐在这儿办公,看着斯科皮玩,以为自己在帮忙,可实际上你在做的是——”他笑了一声,那笑声近乎刻薄,“你从这儿捞到什么了?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这么说太不公平了。”她轻声道。

“是不公平没错。”他的眼神硬得像石头,“真正不公平的是,你凭空冒出来,在我家里舒舒服服当起了主人,就为了让你自己心里好受点。不管你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不管这算什么。你已经失去了资格……”

“别这么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尖锐。

“五年前,你主动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他的声音又沉了下去,“现在你没资格随随便便回来,就为了让自己觉得‘我做了点什么’。阿斯托利亚已经死了。你帮不了她。她根本不需要你出现在这儿。”

“我不是为了阿斯托利亚来的。”

“那你是为了什么?我整整等了一周,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房间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

“我不知道。”她说。

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刺痛了她。“好吧,你不知道。这可真是——”他发出一声轻蔑的气音,“这可真是太像你了。出现吧。带上购物袋。别问为什么。只要为自己有用而感到高兴就行。”

“你太残忍了。”

“我只是说实话。你装得一副真心在乎的样子,可你丈夫在家里还以为你——到底去哪儿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这是——”

“我说错了吗?”

她动手收拾文件,动作简捷又精准。她绝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她把文件在桌上码齐,塞进包里,甩到肩膀上。

“他知道我在这儿。”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她,那眼神本该是“得逞”的满足,可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满足,更像是相反的情绪。

“我从来没对我丈夫撒过谎。”她“啪”地合上手里的书。

“你天天往这儿跑,却不知道为什么。我迫不及待想听听你一直对自己念叨的那套说辞。”

她走到门厅,从挂钩上取下外套,一把拉开前门。大西洋上吹过来的风瞬间裹住了她,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重重合上。

哎哎哎,这一路翻译,一路是在狠狠扎我的心啊,谁残忍,到底是谁这么残忍,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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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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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德赫 光的暂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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