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回来吃晚饭?

赫敏抬眼望去。脸上半分震惊也没露出来。这些年她练出不少本事,这便是最早练成的那桩:哪怕心里已经认出了来人,情绪也先沉到心底绕一圈,脸上的神情纹丝不动,原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卷没塞完进包里的羊皮纸,抬眼就看见纳西莎·马尔福站在门口,深绿色镶边的黑袍衬得她身姿修长挺拔。她感到那股熟悉的寒意以一种清晰而隐秘的方式直落到心底,没触及指尖,她越过纳西莎,平静地说:“没事的,伊迪丝。”

伊迪丝卡在门缝里:“我有试过——”

“我知道。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好吗?”

门咔嗒一声轻轻合上。赫敏把手里的羊皮纸彻底折好,推进抽屉,直起身来。

“纳西莎,”她开口道,“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格兰杰夫人。”

纳西莎没为这不合时宜的到访道歉,连眼角余光都没扫过赫敏桌上堆着的文件,对这间办公室、桌上摊开的工作、赫敏被打断的节奏,半点客套都没有。纳西莎走进来的姿态,仿佛踏进的是别家的会客厅,并觉得眼前的女主人招待得不够周到。

“天都快黑了,”赫敏说,“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纳西莎没有立刻答话,反倒慢悠悠打量起这间屋子:三面墙排满了高书架,几盏灯亮着,宽大的壁炉前铺着地毯,两把椅子摆在一旁,深色的办公桌横在眼前,身后的窗子里还盛着最后一点暮光。她不慌不忙地看了一圈,半句话评价也没说。

“他们给了你这么大的地方,”她终于开口,“从生物司的小办公室到现在这排场,算下来……七年?”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人真是不知不觉就把日子数混了。”

赫敏没接话,她把另一卷羊皮纸拉到面前,不紧不慢地卷起来。

纳西莎沿着最近的书架往前走,侧头扫过书脊上的名字,接着走到壁炉边,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拿起壁炉台上的相框,举到光线下细看。

“纳西莎,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赫敏的手没停,依旧卷着羊皮纸,声音维持着接待办公室访客的一贯调子:耐心、平稳,听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相框里的罗恩正望着镜头外的什么事大笑,罗斯坐在他肩膀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头发。相片在微微动:罗恩的头往后仰,罗斯的嘴张成一个O型,尖叫的声音却无法从相片里透出来。纳西莎静静看着这个画面。

“恭喜你,”她说,“结婚了。”她把相框转了个方向,对着房间另一头的赫敏举起来,仿佛赫敏早就忘了照片里的是什么,“孩子多大了?”

“十三个月。”

“真可爱。”纳西莎又多看了相片两眼,把它放回壁炉台上,端端正正摆回原来的位置。

“我儿媳去世了。”

赫敏卷羊皮纸的手猛地顿住,抬眼望向纳西莎。

纳西莎根本没看她,而是转回身对着书架,目光重新回到那一排排书脊的书名上,仿佛刚才说的根本不是什么重逾千钧的消息。

“节哀,”赫敏说,“我没听说这件事。”

“你当然不会听说,”纳西莎把一本书从书架里抽出来半寸,扫了眼书脊又推回去,“消息被严密封锁,葬礼是私下办的,在三月份。”她转身走向下一个书架。

赫敏脑子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接上去,所以她什么也没说。整栋楼的人都走光了,两个女人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纹丝不动,她能清清楚楚感觉到纳西莎身上的静,也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静。那股从纳西莎进门时就沉在心头的寒意,到现在也没完全散干净。她脑海深处涌出一段毫无助益的记忆:上一次她待在被这个女人掌控节奏的房间里的时候,她是躺在地板上的。她把这个回忆压下去,静静等着。

“她留下了一个小男孩,”纳西莎没回头,依旧对着书架说话,“年纪和你家的差不多大。”戴着手套的手指抬起来,轻轻往身后壁炉台的方向比了比,指向那个抓着罗恩头发的小罗斯,“比她大几个月。”说完她转过身,正对着赫敏,把剩下的话说完:“他十五个月大就没了母亲,以后根本不会记得自己有过妈妈。”

这句话沉下去,重重砸在赫敏心底,让她措手不及。

一个孩子。他有孩子了。多年前《预言家日报》上那三行短讯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攥着报纸,胃里一阵发紧。她从不知道还有个孩子,这份不知情像块沉石头,此刻被纳西莎摆在两人中间,重得超出预料。在对方注视下,赫敏半分也挪不开,胸口一下子闷住了。

“德拉科没事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

纳西莎没答话,她又转回去看那些书了。

赫敏盯着她的侧影看了几秒,把墨水瓶盖好,放回托盘里,伸手去拿自己的包搭扣。

“听闻你家人离世,我很难过??,我是真心的。但纳西莎,除非你真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我现在已经晚了,得去接我女儿了。”

纳西莎穿过房间,走到办公桌近侧,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搭在桌沿上。到了这一刻,她终于说出了此行真正的目的。赫敏事后回想起来,她从头到尾根本没开口求过什么,这里面没有任何一个能让人直接拒绝的请求——因为她根本就没提过请求。

“德拉科走了,” 她说,“带着孩子。他没有……一点回音。我很担心他们两个。”

“我相信孩子跟他在一起会很好的。”

“我从来没怀疑我儿子带不好自己的孩子,你别以为我来这儿,是跟你说他连个刚会走的小孩都照顾不好。他能照顾好,这根本不是问题。”她顿了顿,“他的悲痛太沉了,他小时候遇到难过的事就全往心里憋,现在身边连个能把他从情绪里拉出来的人都没有。我发现我不能——”她停住,没把话说完,转而道:“他去了黑刺李庄园。”

赫敏感觉这几个字砸在了自己心底某个尘封了很久的地方。

“你肯定还记得那栋房子。”纳西莎说。

这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直直地看向赫敏,隔着办公桌和两人之间那几步远的距离,目光平稳又直接。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歉意,也没有这么多年来刻在骨子里的轻蔑,只有一个女人望向另一个女人的直白:她根本不打算假装自己不知道此刻提起的是什么、是哪里、是哪段往事。赫敏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缩地回望着她,两人都没有说出剩下的话。这是她们这辈子最接近坦诚的时刻。

“我联系不上他,”纳西莎说,“但你能。”

赫敏颈间的石榴石忽然暖了起来。

那暖意极淡,远没到她知道这石头能烧起来的热度,只是贴着皮肤,微微聚起一点温度。她没抬手去碰它,这一刻她也说不清这石头捕捉到了什么——只觉得纳西莎说的话里藏着一层缝隙,表层的意思底下还裹着另一层更大的真相,而这颗石头刚好摸到了那道接缝。

纳西莎把搭在桌沿的手指收回去,正了正斗篷:“我不打扰你了,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

她走到门口,踏进昏暗的走廊,身后的门咔嗒一声轻轻合上。

赫敏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手,指尖摸到颈间的石榴石,轻轻转了一圈。那枚熟悉的小坠子,此刻只剩她自己皮肤焐出来的温度。她站在原地,指尖捻着石榴石,望着纳西莎刚刚关上的门。她反应过来,自己接罗斯已经要迟到了。

* * *

第二天清晨,小屋里飘着烤吐司和湿外套的味道,或者说,这就是这房子独有的气息。周六的厨房,雨水顺着水槽前的窗户往下淌,罗恩穿着袜子站在灶前,正跟锅里的鸡蛋较劲。

“——你要是冷水下锅,鸡蛋肯定粘锅,谁都知道这个道理。我妈这辈子从来没冷水下过鸡蛋,你看她煎的蛋多完美。”

“我没跟你抬杠。”赫敏说。

“你心里已经在抬杠了,我能听出来。”

她根本没心思跟他争,她把罗斯在腿上抱稳,舀起一勺橙黄色的糊糊往她嘴边送,罗斯毫无热情地张嘴吞下了。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昨天那个站在她办公室里、把相片举到光线下的女人。

“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

她根本就没收到过真正的请求。这一点在她脑子里绕来绕去,像碰到了一段怎么也解析不通的咒语条文。没有请求,没有询问,没有任何一句这样的话摊在桌面上,让她直接答“是”或者“否”。纳西莎就这么走了,走得心满意足,因为她早就知道根本不需要开口求。

他有孩子了。一个小男孩,比她腿上这个小丫头大几个月。

“张嘴,”她跟罗斯说,“最后一口。”

罗斯一脸庄重地把头扭开,两只小手插进自己头发里,故意学她爸爸的样子。赫敏看着她,所有的烦心事都暂时散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她试着去想阿斯托利亚的样子,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脸。阿斯托利亚比她低三届,斯莱特林。那些年她在城堡里来来去去,根本没留意过这个小姑娘。她姐姐达芙妮倒是跟赫敏同届,还能剩一点模糊影子:皮肤白,性子冷。可对于阿斯托利亚,她半点细节都捞不起来。二十四岁就走了,处处透着怪异,她此刻没往深里想。

她想起多年前那三行报纸短讯扎人的痛感,下意识冒出来一句刻薄念头——到头来,他还是娶了个纯血统妻子。

她几乎是刚冒出这个念头就立刻掐灭了,只觉得一阵羞愧。这种话换作别人说出来,她肯定当场就驳回去了。格林格拉斯家是最古老的纯血家族之一,可这些标签根本不能让你真正了解一个人。多年前她看到结婚启事的那点酸涩,就这么在心里扎了个小小的根,就像人总会忍不住去脑补那些自己没有选择的人生。现在这个女人死了,还留下了一个孩子,那点酸涩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你走神了。”罗恩说。

他把煎锅端过来,把鸡蛋盛到她盘子里,又盛到自己盘子里。他语气轻松,可等赫敏回过神来,他正盯着她看。

“工作上的事,”她说,“抱歉,这周太累了。”

“今天是周六,” 他说着坐了下来,伸出手,从罗斯的拳头中解开了一缕头发,换来了小丫头一个白眼,“周六不许想工作,这是规矩。”

“嗯。”她应着,吃着盘子里的鸡蛋,窗外的雨还在往下落。

* * *

周日他们带罗斯去草坪上玩的时候,赫敏已经打定不去的念头了。

整个周末她翻来覆去地想:纳西莎·马尔福凭什么周五下午四点半踩点闯进她的办公室,把这桩事扔给她转身就走,然后就成她的事了?根本没这个道理。有的是人该管这事儿,他们一大家子人,人脉广,家底厚,完全有能力跨一段水路去看看自家的人。达芙妮、表亲们、他自己的母亲,只要纳西莎想,完全能自己去。她已经五年没见过他了,凭什么要抛下自己的生活,抛下自己的孩子,幻影移形到英国的最北边,就因为一个马尔福觉得她好用?

她看着罗恩张开胳膊,在湿草地上往前跑,罗斯踉踉跄跄跟在后面,跑得东倒西歪,两个人都叫得特别开心。

她把自己这套道理在心里摆出来,却发现有一个漏洞怎么也补不上。因为她问了自己一句:到底谁会去?答案根本找不到。她把这些亲戚、人脉、那些响当当的古老姓氏挨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捋到一半她忽然明白,她根本不是在想“谁会去”,她是在想“到底有没有人会去”。如果她不去,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会出现在他面前吗?她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一个她根本不敢仔细看清的男人,独自待在那栋房子里,带着一个刚会走的小孩和满心的悲痛,路上连一个往这边走的人影都没有。这幅画面沉在她胃里,挥之不去。

“妈妈!妈妈!”罗斯扑到她腿边,小手抓住她的裤腿,要她抱起来看草坪对面那只大黄狗。那狗慢悠悠的,根本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狗狗。”罗斯指着它,一脸郑重其事,“狗狗。”

“是狗狗呀,”赫敏把她抱起来,“宝贝眼神真好。”

“她现在肯定想要一只狗了,”罗恩跑过来,脸跑得红扑扑的,浑身都沾了潮气,“你看你,这下闯祸了。”

“我什么祸都没闯,是那只狗先招惹她的。”

“那只狗就是个小祸害,我回头要给市政写信投诉它。”罗斯听着她爸爸的声音,莫名其妙笑起来,两只小手捧住赫敏的脸。

下午慢慢过去,她心里那个念头翻来覆去,终于落定成了新的形状——赫敏清清楚楚意识到,自己已经决定要去了。

说到底,是那个赤胆忠心咒让她彻底下定了决心。不管别的事是真是假,那栋房子被赤胆忠心咒护着,而她是这世上极少数几个能找到它的人之一。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剩下的人就算再想去,也根本找不到地方。如果真的要有人去看看他,也只能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而这少数的几个人里,他的母亲显然联系不上他,那就只剩一个事实摆在她眼前。

她周一就去。去看一眼,确认他人还好好的,孩子也有饭吃,就立刻回家,把这件事彻底了结。她甚至都不确定自己去了能做什么,可这根本不重要。自从她发现自己那套道理里有个补不上的洞之后,她就再也没法假装这件事跟自己没关系了。

周日晚上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罗恩。

她直截了当跟他说了,没打算绕弯子,也不想绕。当时她正在擦拭灶台,而他正在擦干最后几个盘子,她告诉他:“纳西莎·马尔福周五来我办公室了。德拉科的妻子三月份走了,姓格林格拉斯,留下了一个小男孩,年纪跟罗斯差不多大。德拉科带着孩子去黑刺李庄园了,谁的信都不回。这世上没几个人能找到那栋房子,我刚好是其中一个。所以我周一过去看看他,看完就回来。”

罗恩把盘子放下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赫敏从来没跟他瞒过黑刺李庄园的事,也没瞒过多年前她和德拉科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他从来没逼她讲过任何她不想说的细节,这一点赫敏结婚之后才慢慢意识到,有多难得。

“他妻子就这么走了,”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转了一圈,脸色沉下来。一个男人独自带着个小婴儿过日子,不管对方是谁,罗恩也没法轻松接受这件事,“这也太惨了。”

“我知道。”

“所以现在得你过去?”他盯着她的眼睛问,“一个人?”

“罗恩,那栋房子有赤胆忠心咒护着,我是少数几个能找到地方的人。”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都过去五年了。我就去看一眼他和孩子,马上就回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赫敏看着他决定不把这件事往复杂了想。他平日里看着咋咋呼呼,性子暖得像团火,可赫敏两年婚姻里最踏实的依靠就是他这份骨子里的信任——他完完全全信她,就算要他往海里走,他也不会隔着一块茶巾质疑她半句。

(译者注:原文tea towel,茶巾,擦干厨房器皿、刀叉等餐具的布,这通常是英式英语的表述,而美式英语中常用dishtowel。)

“行,”他说,“那你带件厚斗篷,北边冷得要命。”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想把她这趟出行,定在自己能忍受的边界里,“去给那只神奇的、蹦蹦跳跳的雪貂做福利检查吧。如果是十四岁的我听到这话,是一个字也不会相信的。”他亲了亲她的头顶,转身往水壶那边走,“回来吃晚饭?”

“回来吃晚饭。”她笑着应他。

(译者注:原文back for tea,跟tea towel类似,英国本土“tea”这个词超出“茶”本身的生活化延伸属性,在英国,尤其是英格兰北部、苏格兰地区的传统日常里,tea 不是专指“茶”,而是代指傍晚5-7点左右的那顿主餐,也就是普通人的晚饭,是当地工薪阶层、传统家庭沿用了上百年的生活习惯。)

??她站在水槽边,从头到尾都感念他的通融,却不肯去碰其余的情感。

她胳膊上搭着白天穿过的外套,先上楼,罗斯把果酱蹭到袖子上了,得赶紧洗干净,干了就难弄了。她往衣柜走的时候,目光落到了顶层架子上。那里有一个小木盒,藏在一条叠好的毯子后面,已经在那里放了很多年,从未被打开过。

楼下的水壶咔嗒一声跳停了。她听见罗恩的脚步声、水管声,然后是淋浴的水声。

她抱着那件沾了果酱的外套,站在原地没动。

她把外套放在床尾,从架子上取下盒子。

它比首饰盒大不了多少,拿在手里却沉得很。她还记得当年锁它的时候,自己有多认真,一层接一层往上面叠防护咒,几乎是憋着一股怒气施咒。她的手到现在还记得解锁的顺序,她眼看着自己的手动起来:三个动作,一句压在嗓子眼里的咒语,第四个动作下去,盒盖咔嗒一声开了。旧羊皮纸的气味先涌出来,底下是一股清凉的草药苦味——是他当年用来洗相片的显影魔药的气味,五年过去淡得几乎闻不到,但还没散尽。那些相片还安安稳稳躺在盒子最底下,在他亲手装进去的信封里。

她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惯性推着走,牙关咬得紧紧的,淋浴声还隔着墙响着。她不该做这些事,她非常清楚这一点。五年前的一个早上,他的猫头鹰把她留在肯辛顿的所有东西都打包送回来,每一本书、每一件落下的小物件,都是他亲手叠好放进去的。当年,她把相片从包裹里拿出来,放进这个盒子,锁好,逼着自己变成一个再也不会打开它的人。现在盒盖掀开,他的味道漫满整个房间。她告诉自己,我只是看看这些旧东西,仿佛盒子能只开一半,仿佛她把手伸进去,就能完全不碰里面最重要的那部分。

她翻看着那些旧物件。

最先摸到的是DA的硬币,暗淡的金色,边缘刻着的数字多年前就停住不动了,它所承载的最后一条消息早已冷却。硬币底下是她当年的级长徽章,别针已经褪色。还有克鲁克山最后戴的项圈,搭扣已经断了。一篇旧的黑魔法防御术论文,在最顶端,卢平用黑墨水果断写着“完全正确”。她当年的旧魔杖,葡萄藤木,十又四分之三英寸长。一张小纸片,折成硬邦邦的小方块,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温德尔和莫妮卡·威尔金斯”。这些全是她一段段人生的遗物,每一个阶段的自己,她都亲手放下,好接着往下走,成为下一个自己。她把DA硬币在指尖翻转了一下,又放回原处。

最底下,压着那个信封。她打开这个盒子,本来就是为了靠近它。她没动它,就让它安安稳稳躺在原处。她合上盒盖,遮住那些看不见的相片,将防护咒一层层逆序施回。她施咒的手法异常稳,因为是她硬逼着自己稳住的。她把盒子举到架子上,推到叠得齐整的毯子后面,那是它五年来一直待的地方。

她从床上捞起那件沾了果酱的外套,拿到水槽边去搓袖子上的印子,放久了果酱就会凝死在布纹里。她非去不可,是因为赤胆忠心咒。这世上只有她能找到那栋房子,这就是事实。她用双手紧紧抓住这个事实,接着搓袖子。

* * *

周一清晨,天灰蒙蒙的,雨还没落下来,赫敏把罗斯送到了日托所。她先去了魔法部,去任何地方她都要做好准备,这趟行程也不打算破例。

这并没有花费她太长时间。她掌控着整个部门的机构,并且清楚地知道该拉动哪几根线索,九点前就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把事办妥了。那冷静高效的劲儿,是她今早特意披在身上的,像件外套。

死亡记录很薄。阿斯托利亚·马尔福,原姓格林格拉斯,2007年3月离世。死因一栏是空的,她盯着空白处坐了片刻。表格里明明留了填写死因的位置,那片区域却干干净净,这太反常了。

除此之外,这个女人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记录。出生日期,比赫敏的晚了三年。2004年5月登记的结婚证书,她只匆匆扫了一眼日期。附件里夹着那个男孩的出生记录,2006年1月出生,斯科皮·许珀里翁·马尔福。

她早就知道格林格拉斯家族,就像大多数人对那些古老家族的认知一样:二十八圣族,家底厚,地位高。那位家主的名字和分量她也熟知,加雷斯·格林格拉斯,资深缄默人,出了名的行事严谨。加雷斯有两个兄弟:大哥已故;弟弟在战争期间犯下的罪行,把自己送进了阿兹卡班。

将近十点的时候,她从临街的出口走出魔法部。在周一早高峰的人流里,她站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胃里翻起一阵她熟悉却不肯认的悸动,那轻微的紧张感刚冒头,就被她用意志力的脚跟狠狠碾平,随即原地幻影移形,消失在人群里。

她落在了海岬上。风立刻撞过来,又猛又湿,推得她不得不踏出一步稳住身形。她站在那儿任由风往身上砸,斗篷在身后猎猎翻飞,寒气顺着她衣服的每一道缝隙往骨头里钻。等站稳了,她把脸上的头发往后捋,那栋房子正立在她眼前。

1998年之后她就没见过它。以前偶尔不得不想起这地方时,她总告诉自己还记得它的样子,现在才发现,那些记忆就像人在高烧或极度震惊时路过的地方:零碎的、光线不对劲的,只留一种气味、一片天花板、一扇后面是黑暗的窗,还有他,在那间有台灯和壁炉的房间里。这就是这栋房子在她记忆里的全部模样。

它正立在灰蒙蒙的海岬上,两层因浸着潮气而变暗的石墙上架着陡峭的石板瓦屋顶。常春藤爬上西侧的石墙,钻进了排水槽,无人打理,任由它疯长。碎石小径里仍有草钻出来,沿着墙根长得密匝匝。唯有较近的烟囱里飘出的那一缕细烟,证明屋里还住着人。靠海的一侧,陆地往前延伸几步就陡然坠下去,海水拍打着底下的悬崖,翻出灰一道白一道的浪。沿着西墙的黑刺李早就疯长过了头,最后几朵残花挂在树篱上枯成了褐色,其余的花全落尽了,散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她朝着门走过去,敲了敲。

她等着。没人来应。她把手掌贴在冰冷的门框石表面,指尖轻轻抚过石纹,这是块老石头,浸了一早上的潮气。她就这么把手贴在房子上,心跳得更厉害了。站在风里又等了几分钟,她再一次敲了门。

空着的那只手无处安放,指尖捻起了脖子上那颗石榴石挂坠,转了一圈。

门开了。

她给自己排演了两天的全套戏码——福利检查、副司长亲自过来确认他状态正常、孩子一切安好,她精心搭建的理性框架,瞬间全塌了。

他看起来糟透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没法从扶着门的这个男人身上,找到自己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要见的那张脸。五年前的德拉科,浑身是棱角,永远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在她认识他的那段时间里,他一直把自己组装得完美无缺,而此刻站在门口的这个人,把所有那一切全放弃了。她的脑子里瞬间闪回多年前在他公寓里见到的模样,他瘦了,从松垮塌陷下去的衣领、颧骨下凹进去的阴影里,她看得清清楚楚。他没刮胡子,至少攒了好几天,胡茬几乎漫到了唇边;头发随手从脸上往后捋,全没费劲打理。真正让她僵住的是他的眼睛,眼窝深陷,乌青的阴影裹着,视线定在她脸上,眼底无波无澜。她看着他,有那么几秒,似乎她的到访全无意义了。

“德拉科。”她轻声唤道。

没等选好措辞就脱口而出,完全不是她原本打算的那套平稳、公事公办的开场白,也不是她沿着小径一路排练过的任何一句话。这轻声的呼唤,低低的,带着崩开的缺口,裹着疼。那疼痛彻心扉,不是为她自己,也不是出于怜悯,只是单纯因为他的悲痛——只是亲眼看见他站在那儿,整个人被烧得只剩一点余烬,她心头那道口子直接就裂开了。她听见这声呼唤以这样的形态出口,却再也收不回来。

他没接话。他的视线扫过她的肩膀,落到她身后空无一人的草地上,像是要确认是什么东西把她带来这里,随即又落回她脸上。

“格兰杰。”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屋子深处,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孩子清亮的笑。声音小小的,普通,鲜活,是这个雾蒙蒙的清晨里最实在的东西。德拉科的头微微转向那个方向,像是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个动作,随即又把视线落回她身上。

“我能进来吗?”她的声音很轻。

他这才第一次完完整整看清了她,看见她站在他的台阶上,站在风里。他的视线扫过她身上深色的魔法部官袍,扫过她肩头上的银质章扣,扫过她浑身上下那种明明白白的官方身份。他的眉毛动了动,极细微地挑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在在他那张饱受摧残的脸上,这是唯一一个还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痕迹。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扶着门,让她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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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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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德赫 光的暂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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