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看着我的眼睛

罗斯无论如何也不肯坐下穿鞋,她钉在敞开的门槛上,一手扶着门框,整个人都朝外拧着,脸对着花园、对着小径、对着院门,也对着院门那头漫无边际的世界,说什么也不肯屈腿坐到台阶上,让人把她的脚安顿进鞋里。她早偷偷溜出去过一趟,光着脚踩了半道草叶,一门心思要往外面闯,最后是赫敏把她夹在胳膊底下,憋着一肚子气捞了回来。

“罗茜。来这儿坐,乖。咱们不把鞋穿好,哪儿也去不了,你明明知道的。”

罗斯掂量着这句话,就跟她掂量妈妈提出来的所有要求一样——先闹一阵子,妈妈十有**回最后会依着她。春天里她黑色的头发窜长了不少,六月清晨的暖光顺着她轮廓漫进来,给她的头发镀上了赤褐色的色调。发丝滑下来挡眼睛,她就不耐烦地一扬手把头发捋回去,那副小模样活脱脱就是缩小版的赫敏,大赫敏本人看得差点儿笑出了声。趁着一只山雀分走了罗斯的注意力,赫敏飞快给她套上了第一只鞋。第二只鞋她直接握住小脚丫稳住,由着孩子扯着嗓子闹了几声,这叫声清脆响亮,完全没有不乐意的感觉。鞋带刚系紧,罗斯立刻就挣着要站起来往门外冲。

“罗恩。”赫敏还半蹲在原地,一只手扶着门框,声线顺着空荡荡的走廊飘过去,“你好了没?咱们要迟到了——”

“来了。”罗恩边套着毛衣从边走廊那头走过来,路过赫敏身边时,手掌在她腰上轻轻蹭了一下。罗斯立刻像小尾巴似的追着他跑过去,仿佛爸爸才是那个更靠得住的选项——在“出门撒野”这件事上,罗恩确实比赫敏好说话得多。

他们走得极慢,带着罗斯根本不可能走快。最开始的一段路她谁的手都不肯牵;晃悠两步又要把两人的手都握住,吊在中间荡来荡去;没走多久又要挣开自己踩地,一会儿沿着墙根蹭,一会儿追路边溜过的三花流浪猫,一会儿蹲在排水沟边盯着一堆落下来的晚樱发愣,非要研究出个名堂来。每一次都得有人把她从这些小玩意儿旁边拽回来,重新领回正道。走到半路发现再这样下去得迟到了,罗恩干脆把她举起来扛到肩膀上,罗斯威风凛凛地骑坐着,两只小拳头死死攥着爸爸的头发,这下他们的脚步才总算快了起来。

罗恩边走边跟赫敏聊起这次联合行动的事。整整两个礼拜他们都泡在这件事里,傲罗办公室和魔法法律执行司联手,清查那些战后销声匿迹的古老纯血庄园。不少沉寂多年的家族,最近正偷偷摸摸往外运家里的东西。门钥匙是最让人头疼的麻烦——它们被嵌进茶杯、旧相框这些日常物件里,施了无痕伸展咒,只要魔法部的人一踏进门,那些传家宝、受诅咒的古书或是浸满黑魔法痕迹的老器物就会立刻被传送出国,等搜查令走完流程批下来,东西早就躺进了日内瓦的私人金库,连点灰都摸不着。上周他们在威尔特郡的一栋老宅子里,一口气起查获了十四把这样的门钥匙。罗恩讲得兴致勃勃,他向来偏爱这种硬碰硬、全凭真本事较量的工作部分。赫敏安静听着,问了几个恰到好处的问题,没把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说出口——她如今整日待着的那栋黑刺李庄园里,堆的全是他正在四处搜捕的东西,那些泛着霉味的**,那些浸满旧时代阴影的黑魔法器物。

“跟你说,后面只会越来越难应付,”罗恩语气轻松,“接送孩子、两边腾时间这些事,以前偶尔跑一趟还能应付,往后怕是要分身乏术。”

“我知道。”赫敏望着前面被阳光晒得发软的柏油路,“要是你那边不好安排轮班,晚上也可以我来照顾罗斯。你送她去日托,我下班去接她。我早点到单位,早点忙完也是一样的。”

罗恩想了想。“不用,”他说,“现在还能撑得住。”顿了顿,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又问了句,“你估摸着这案子还要拖多久才能收尾?”

“我不知道,罗恩,我真的说不准。”她半句软话都没说,“我提交了大量资料调取申请,到现在几乎一份回执都没收到。从他们那边调档案慢得像蜗牛爬,我拿不到核心证据,案子没法子推进下去。现在一切都还没有眉目。”

罗恩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他还算有分寸,也懂审时度势,在这段领着罗斯往外公外婆家去的路上,没揪着这件事继续闹不痛快。

“我已经在尽全力处理了,”过了一会儿,赫敏又开口,“我该在的时候都会在。真脱不开身的时候才会晚归,也是因为我心里知道你能接罗斯。”

“我知道你在尽力。”他说。对话到这儿就停了,他们已经走进了村子,赫敏的妈妈正坐在庭院的木桌子边,站起身朝他们使劲挥手。

咖啡馆后面有个带围墙的小花园,青石板地面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头顶藤架垂下的蔷薇开得好不热闹。他们挑了个临着花架的好位置,安安稳稳坐了两个钟头。罗斯被传来传去,人人都要抱一抱夸一夸,还被喂了好些她本不该多吃的甜食。赫敏的父母问起她的工作,语气里是真诚却又空泛的好奇,半点也不清楚那份工作底下藏着怎样的暗流。赫敏只给了他们几句泛泛的回答,这会容易得多。否则那些真实的细节,一旦展开就会直接撞上那栋爬满常春藤的老宅,她绝不想让这张沐浴在暖阳里的茶桌沾到少许那边的阴影。他们很久以前见过德拉科一次,之后赫敏费了好大的劲,才让那次会面彻底变成他们记忆里一扇落了锁的门,她绝不会趁着阳光正好、茶烟温热的这会儿,把那扇门重新推开。所以她只说这是一桩监护权纠纷案,情况复杂,还涉及魔法部保密条例。妈妈听了,说这工作听起来很重要;爸爸跟着接话,说他们有她这样的女儿,实在是太幸运了。

回家的路上,罗斯终于靠在罗恩怀里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路过麻瓜手机店的橱窗时,赫敏忽然冒出个念头。

她那台便宜的小诺基亚用了好多年,平时只用来给妈妈打电话,妈妈也只会用它打给自己。直到这一刻站在商店橱窗前,看着玻璃底下摆得整整齐齐的新手机,她才忽然反应过来,罗恩也没有理由不拥有一台。当她在黑刺李庄园忙到太晚的时候,没法通过壁炉告诉罗恩预计会晚归。但一台被施了信号延伸咒的手机,哪怕在没有麻瓜基站的荒郊野岭也能连上网络,不管罗恩在禁林边缘出任务还是在魔法部加班,她都能打通电话。

罗恩却半信半疑。他这辈子用过麻瓜电话的次数,总共也就四次,一直觉得自己从来没搞懂过这玩意儿,对着一团空气说话总让他浑身不自在。但他看得出来赫敏是真的想要,所以还是同意了,就像他同意她大部分要求那样——那些事最多让他丢点面子罢了。

下午罗斯睡午觉的时候,他们俩坐在厨房的橡木桌子边,对着盒子里的图文说明书摆弄起来。赫敏教他怎么拨号、怎么接电话、怎么用短信编辑消息。他们在同一个厨房里,隔着六英尺的距离,互相打电话,笑得直不起腰。罗恩对着手机扯着嗓子喊,赫敏让他别大吼大叫,她听得清清楚楚。发短信可费了他好大的劲,粗粗的大拇指在小小的按键上摸半天,单词一个一个往外蹦,拼写错得一塌糊涂,隔好几分钟才能发过来一句。但消息终归是一条一条传到了她手机里。

“好了,”赫敏说,“现在你再也找不到借口了。要是你接不到罗斯,就给我发消息,我立刻幻影移形赶回来。我要是赶不及回家做晚饭,也会提前告诉你,再也不会让你坐在家里就着冷壁炉瞎等。”她把手机塞进他手里,“行不行?”

“行。”罗恩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还有点拿不准,“等这案子彻底结束,晚上你能按时回家就好了。我就盼着这个。”

赫敏吻了他一下,没接话。她实在找不出一句既温柔又完全属实的话,来回应他这句话。

* * *

周一早上,她把罗斯送到日托所,八点整就坐在了办公桌前。没过多久伊迪丝走了进来,两个文件夹一厚一薄叠在手里,脸上那副神情,明摆着是带来了新消息。

“第一批东西退回来了,”伊迪丝说,“格林格拉斯那边的。厚的这本是医疗记录,薄的是另外那份。”

赫敏翻开厚的那本,站起身,快速扫过前几页。记录里写着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圣芒戈收治入院了??。“体质孱弱”这个词被反复标注,条目随着她入学的年纪渐渐稀疏,仿佛那纠缠她的病症曾暂时松过手。她在页边做了标记,打算留到下午再细看,然后把文件夹推到一边。这份记录需要沉下心慢慢通读,绝不该在这一天正式开始之前,站着匆匆翻完。

那本薄的她站着就看完了,前后没花半分钟——里面只有孤零零一页纸,纸上几乎空得没什么内容,可这恰恰是最关键的部分。

加雷斯·格林格拉斯回复了她调取涉密材料的申请。他直接拒绝提交材料,还附上了拒绝的理由。纸上写着,有一份预言记录,已按正规流程移交格林格拉斯家族,内容关乎格林格拉斯家族血脉传承,不属于公开文书。它从未获准向马尔福先生出示,该申请方如今也无意将其公开。

赫敏把这行字又读了一遍,后槽牙不知不觉就咬紧了。

一份专门用来告知“我有证据但绝不告诉你”的出示声明。这手玩得太漂亮了,活脱脱就是神秘事务司的风格。她坐下来,伸手拉过这张近乎空白的羊皮纸,自这桩案子开场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火气。这桩案子的所有根基,从这一刻起全落在了那份预言记录上,而加雷斯刚刚明明白白告诉她,东西存在,却绝不会让她看见。他这么做完全在他的权限范围内,一个缄默人对这类事物的掌控力,是普通人根本无法企及的。他能把这份预言埋得比绝大多数秘密都要深,深到再也没人能挖出来。

他尽可以试试,但绝不可能两头占尽。他不能一只手举着预言要把孩子从父亲身边带走,另一只手却把东西死死藏在背后,不让任何人验证他口中的内容是不是真的。赫敏绝不可能允许加雷斯靠着一句除了他没人能听到的话,就把孩子的抚养权判到手。

她立刻提交申请,要求法院下达强制令,对申请人援引的这份预言材料进行核查并公开。她要求拿到全部内容,不管这份预言以什么形态存在,所有触碰过它的文件都必须提交:预言本身、任何誊抄版本、所有听过它的人的记录与时间、保存在冥想盆里的相关记忆或留存的口述录音、魔法部移交它的全部档案与附加条款、加雷斯自己写的解读笔记、在他之前每一代格林格拉斯成员留下的相关批注、所有曾因这份预言被咨询过的先知或治疗师的证词,最后,她要求对方交出手里所有能证明这份文字,除了他打算在法庭上宣读的版本之外,还存在其他解读方式的全部材料。她直接摊了牌,把所有能想到的细节全写进了申请里。她很清楚,光是判定她有无资格获取这份材料,就得先开一场前置听证会,相当于正式庭审之前还要先打一仗,但她根本不在乎,她要把这场仗一路打到那扇门跟前,直接闯进去。

她把申请材料整理好,离开魔法部前顺便亲自给伊迪丝送过去。

她路过前台时停住了脚。“今天就把这份文件提交上去,”她说,“后续只要有任何动静,直接找我,你知道我在哪儿。”

* * *

赫敏踏上黑刺李庄园外的小径。头顶天高云淡,脚下翻涌的海风直往衣袍里钻。她顶着风推开门,侧身闪进去的瞬间就把狂风关在了门外,没有片刻停留,径直往厨房走。隔着窗户她一眼就看见了他俩。花园草地上,斯科皮攥着个发亮的小物件绕着爸爸转圈,风把男孩淡金色的头发直直吹得竖起来,像一丛乱蓬蓬的麦芒。德拉科蹲在草地上,隔着这么远,赫敏一眼就看清他的脸刮净了。她抬手,指腹轻轻贴在蒙着凉意的玻璃上。两父子谁也没往这边看。她没惊动任何人,转身拐进了藏书室。

自自上周五过后她就没来过这儿,短短一个周末,这里像刚被狂风扫过一遍。德拉科他的研究资料从书桌上漫出来,铺得到处都是。摊开的书横在桌面和沙发扶手上,还有两本落在椅子边的地板上。羊皮纸像薄雪似的覆在所有东西上,写满了她熟悉的优雅字迹,满页都是划掉重写的涂改痕迹,页边密密麻麻标着不少星号。

她站在原地,看着这铺天盖地的手稿,视线扫过墙上的画像——那个银发女巫正埋着头读一本摊开的书,仿佛这间藏书室本身,远比造访它的客人更让她感兴趣。赫敏伸出手,把其中一张慢慢转过来对着自己,先回头瞥了一眼门口,尽管她心里清楚,他根本不会介意她读这些。

大部分内容赫敏都看不懂。但有一行字格外清晰,是德拉科特意放大、反复描过的:页面靠上的位置他写了“怀孕”,又用一道线狠狠划掉,横线底下他画了一个棵家族树,一代接一代往下延伸,每个名字旁边都标着小小的记号,这里一个加号,那里一个减号,拿不准的地方就打个问号。那条藏着可怕秘密的血脉顺着枝桠往下传,这个人被选中,那个人被放过。德拉科埋头死磕,非要找出决定谁生谁死的那条铁律。

盯着这张图赫敏忽然反应过来,这正是她花了一整个上午提交申请,要从??加雷斯·格林格拉斯??手里硬拽出来的东西。而此刻,它就明明白白摊在她面前的书桌上,出自德拉科的亲笔,可对她的案子来说,几乎毫无价值。这不是格林格拉斯家族的官方记录,这只是曾经存在于阿斯托利亚脑中的记忆。而一份由丈夫亲笔写下的阿斯托利亚的口述,根本没法拿到威森加摩的法庭上当证据。她还是必须拿到那份被藏起来的原始文件。他这张家族树上的空白,很可能就是他们这桩案子里的致命漏洞。

赫敏把那张纸放回原位,对齐德拉科刚才摆放的角度。从包里掏出阿斯托利亚的医疗记录,走过去坐在他那张靠着冷壁炉的扶手椅里,认认真真从头读起来。她把完整的病史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孱弱的童年,学生时代漫长的平静期,然后旧病复发,记录重新开始更新,这一次再也没有松缓的迹象。从她怀上儿子那年开始,圣芒戈的住院记录更是愈发密集,住院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读着这些文字她心里发沉,最让她震动的是,所有记录里几乎没有任何针对性的治疗。一页接一页全是观察笔记,没有制定任何治疗方案,除了镇痛和维持舒适,没有尝试过任何救治措施。她想这可能是因为,没人能理解的诅咒,根本开不出对症的药方。记录到了最后阶段,措辞没变,性质却彻底变了——它们不再是“正在接受治疗的病人”的病历,而是变成了“在诅咒彻底吞噬她之前,被好好留住最后一段时光的人”的看护日志。

临近中午德拉科才回来,斯科皮靠在他肩膀上睡得正沉。在花园里吹了半天风,小男孩的脸蛋红扑扑的,额边沾着薄汗。德拉科轻手轻脚穿过藏书室,把孩子放进角落的小床,施下遮光咒罩住他。转头顺着赫敏的视线看向铺满书桌的手稿,他的脚步顿住了。

“抱歉,”德拉科说,“周末研究上头了,没收拾。”

“没关系。”赫敏把病历放在膝上,“看得出来,你快摸到规律了。”

他没接这句话,走过去清出书桌的一角,坐了下来。

赫敏把腿上的病历微微抬起来。“今早刚收到的,阿斯托利亚的医疗记录。我已经全部看完了,等你做好准备,我想跟你从头到尾捋一遍。但还有件更要紧的事:我收到他对出示保密证据申请的回复了。”

“怎么说?”

“是一份预言。”

他盯着她,下颌的肌肉狠狠动了一下。

“一份预言记录,”赫敏解释,“关于格林格拉斯家族血脉的。按规定移交到他们家族手里保管,现在他不肯拿出来。他主张自己有权这么做,而且他确实有一半的法理支撑,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我敢打赌,这就是他整个案子的核心。根本不是医疗状况,也不是什么儿童福利,全是这份预言。他打算在法庭上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他有一份除了他没人能听到的预言,以此判定这个孩子必须归他们格林格拉斯家。”她留了两秒空白让他消化,“我已经提交申请,要求强制公开这份记录。接下来会开一场听证会,专门判定我们有没有资格拿到它。我可以全程替你跑下来,你不用到场,但我得提前告诉你,这事马上就要推进了。”

听完这些德拉科整个人静了下来,开口的时候语速很慢。

“一份预言,”他低声念着,像是在掂量这几个字的重量,“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预言。她从来没有——”他猛地顿住,“他是怎么拿到这份预言的?”

“我猜不是最近才拿到的,”赫敏说,“它可能在格林格拉斯家族手里存了很多年。有些指名道姓、关联特定家族的预言,魔法部有时候会按流程移交出去。但神秘事务司的预言厅在大战那晚被毁了,架子上大部分记录都丢了。所以这份预言能留下来,要么是当时早就被带出了魔法部,要么是有人特意把它分开藏了起来。??加雷斯??是缄默人,整个魔法部里,没有人比他更有本事把东西藏得滴水不漏。”

德拉科转过头望向窗外被风吹得晃动的花园,脑子里疯狂转着这些信息。赫敏从扶手椅里站起来,走到书桌对面坐下。她轻轻把两本摊开的书推到一边,把阿斯托利亚的医疗记录放在两人清出来的桌面上——阿斯托利亚走向死亡的全部病史,明明白白摊在桌上,和德拉科日夜演算的诅咒机制摆在一起。

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眼睛还没从花园里收回来,就先开了口。“你之前问我的事,我想过了。”

赫敏瞬间屏住了呼吸。“好。”

德拉科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到桌面上,落到她面前的文件夹上。他把手掌平平地按在封面上。

“我遇见阿斯托利亚,是在——”

后半句硬生生卡壳了。赫敏看着德拉科拼命想抓住那段记忆,却怎么也找不到出路,想要把一切都告诉她的念头,在他心底和那段记忆本身撞得粉碎。他双手插进头发里,手肘撑在桌面上,就那样埋着头僵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来,走出了藏书室。

赫敏半站起身,刚挪到椅子边缘,本能地想追上去帮他缓过来,又硬生生停住,坐回了原位。她向他索要的东西,代价早就超出了她有权要求的边界,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足够的时间自己消化,而不是站在他面前,逼他立刻把伤口撕开。片刻之后,她听见后门吱呀一声打开,冷风钻进来一瞬,又重新被关上。

壁炉没生火,德拉科一走,整个屋子瞬间冷了下来。赫敏抖了抖魔杖,把火焰重新点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德拉科重新坐回赫敏对面,两只手掌平平按在病历的两侧,匆匆扫了她一眼,又立刻低下头。那一眼里,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镇定。

“德拉科,”她放轻声音开口,“你不用勉强自己——”

“我做不到。”他直接打断了她,语气斩钉截铁,“我没法用说的方式讲出来。我试过了,那些记忆根本——”他下颌绷紧,“我找不到合适的词,从来都找不到,现在更不可能凭空给你编出来。”

“没关系,”她说,“没关系,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用摄神取念。”

这句话落下来,整个房间瞬间静得像被冻住了。

德拉科是对着桌面说的,没抬眼看赫敏,完全没看这句话砸在赫敏脸上是什么反应。

赫敏愣了几秒,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立刻反应过来,她没听错。

“德拉科。”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不行。我不能这么做。”

“你能。”这一次他抬起头,隔着书桌,眼神直直撞进她的眼里,“我知道你会。这么多年你早就学会了,只是你一直不肯用它。”

他说的是事实,但赫敏不肯用的原因远不止于此,德拉科明明也清楚,两人之间的沉默已经把一切都讲透了。

赫敏确实会这个咒语。这些年她悄悄练会了所有技巧,却从来没有对着一个活人认真用过——对着活人强行施摄神取念,等于不顾对方的意愿,直接在他的灵魂上凿开一扇门。然而还有一件事,此刻正沉在房间里,两人谁也没说出口:很多年前那个在肯辛顿的冬夜,壁炉烧得正旺,赫敏主动让德拉科钻进了她自己的意识里,因为她心甘情愿给他那扇门的钥匙,而她当时就明白,德拉科永远不可能为她做到同样的事。德拉科告诉过她原因——他的姨妈当年为了钻进他的脑子里,对他做过的那些事,留下了永远消不去的伤疤,所以从十八岁起,他再也没让任何人踏进过他的意识半步。

赫敏看得出来,德拉科也记得那个夜晚。他现在递到赫敏面前的,正是当年他亲口告诉赫敏,自己永远不可能给出去的东西。

“你这是让我闯进去,”赫敏放低声音,必须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确保他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在经历了所有事之后。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会带路,”德拉科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常规的治疗流程,“你不用四处乱找。我会直接把你带到那段记忆跟前。你看完阿斯托利亚的那段事,就立刻退出来。就这么简单。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方式了。你想知道她的真相,真相就在我的记忆里。”

赫敏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狂跳起来,又重又急。她逼着自己深呼吸,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最后发现根本没什么可想的——德拉科就坐在她对面,亲手把自己意识的门打开,在勇气彻底耗尽之前,等着她走进去。

“现在?”赫敏问,声音不自觉放得很轻。

“现在。”

赫敏把阿斯托利亚的病历推到一边,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掌在裙子上蹭了蹭。要是德拉科正盯着她的手看,她肯定要觉得难为情,但他没有,他的眼睛一直锁在她脸上,靠这份对视稳住自己的心神。

赫敏试着做好准备,却发现根本没有任何准备能应对这件她从来没做过的事。以前她永远都是站在门里面的那个人,她只能靠回忆当年德拉科闯进她意识里的感觉来预判——那感觉很温柔,像水,像有人慢慢蹚过一片静止的深潭,漾开浅浅的波纹,从很远的地方轻轻触到她。

“看着我的眼睛,”德拉科说,“别移开视线。”

赫敏隔着书桌望进他灰色的眼眸里,举起魔杖。她的手几乎稳了下来,轻声念出咒语,声音轻得像呼吸。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静止的深潭。

她浮出水面的瞬间,像在深夜里猛地冲上一片漆黑的海面,身下是翻涌着的、深不见底的暗流,海面破碎、动荡,连光都照不进去,无数模糊的影子在水底下打着转,根本辨不清形状。她悬在水面上,拼命往下探,想让那些影子停下来,变成她能认出的东西。

忽然有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的胸口,猛地把她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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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德赫 光的暂时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