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恒星之间的距离

五点刚过没多久,她就自己冲进了门,浑身还裹着从赛场带出来的火气。

德拉科坐在炉火边的扶手椅里,手里捏着支羽毛笔,椅臂上稳稳搁着只盘子。克鲁克山像个沉甸甸的姜黄色逗号,团成圈压在他脚背上。他刚才一直在写东西,看盘子里的痕迹,半个抹着淡绿酱料的英式松饼才刚吃了一半。天暗得早,灯已经点上了,满屋子都是暖的。

“你回来得挺早。”他说。

她望着他,一时间,脑子里的话根本没法组织成能说出口的回应。早。刚才经历了那场球赛,那个裹着绿金相间围巾、全身上下都透着轻快松弛的姑娘,那段楼梯间里的对峙,还有哈利不肯对她撒谎的时刻——她从所有那些乱糟糟的状况里抽身出来,穿过整座城市站到了这里,而按他的说法,这居然算早。

“我要冲个澡,”她说,“暖和一下。”

她没等看他作何反应就走开了。

公寓里的热水一开就来,还能一直源源不断地出热水,这算是个小小的奢侈享受。她站在花洒下,额头抵着瓷砖,让热水淌过那些冻透的地方:后颈,还有双肩之间那块紧绷了一下午的地方。她整个下午都绷着身子,像随时准备挨上一拳似的。那一拳终究还是落下来了。此刻在水流下,她像对待所有事那样,仔仔细细地把整件事在心里捋了一遍:金妮把事告诉了哈利,而哈利对她坦白了真相——他根本说不清自己到底算不算站在她这边,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闭口不谈,不是因为他懂她,而是因为说破了就将会失去她。她反复琢磨着这番话。

她很生气。花洒的水流声在耳边响得厉害,刚好给了怒气一个宣泄的出口,她索性放任自己沉浸在情绪里好一会儿。而在那层怒气之下,那个她不敢久视的角落藏着的是:她原本以为,在所有人当中,哈利会是最懂她的那一个。

她一直淋到热水冲散大半寒意和愤懑才关了花洒,站在满室蒸汽里打定主意:先把这事搁在日后能找到的地方,绝不带进隔壁房间。她还剩最后一周休假,犯不着在哈利根本不在的公寓里,替他掰扯那些拧巴心思。门后的这片小天地里,她用不着向任何人交代,半分外界的糟心事都别想拖进来。

她裹着湿头发擦着水珠走回来时,他还坐在那把扶手椅里,只是羽毛笔已经搁下,盘子也挪到了一边,正望着她。

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全神贯注望着她。她迟了几秒才接住这份注视——刚才整个人陷在自己的情绪风暴里,根本没留意他的状态。等读懂他的眼神,她才恍然:他把她进门时的满身冷意,错当成了要决裂的前兆。他在等。他笃定她提前回来是要抽身离开,早早就绷紧脊背僵在椅子里,等着她提分手。他没问她出了什么事。这份“不问”本是他早年砌起的高墙,如今像所有改不掉的旧习性,顺理成章用来应付眼前的局面。她看得清清楚楚,这堵墙反倒把他逼得退无可退,只能僵在原地,任由她走到任何想去的情绪终点——这几乎是她见过他最毫无防备的一刻。

她穿过房间绕到椅边,把蜷着的猫轻轻挪开。克鲁克山老大不乐意地躲开,满肚子被冒犯的火气。她跨坐到他腿上,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把还滴水的脑袋贴在他下颌。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口气,正慢慢顺着胸口吐出来。她吻了吻他的脸颊,指尖顺着他的后颈插进他的发丝里。他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腰侧。

“我们点披萨吧。”她说。

他俩世界的第一次小碰撞,就从一块披萨开始了。

“我不明白,”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笃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披萨啊。”

“我当然知道披萨是什么,赫敏。”他翻了个白眼,刻意把动作做得夸张了几分,“我是在问,你打算怎么凭空变出一个披萨来。”

“我大概也能用魔法把它变出来,但我才不会那么干。我要打电话点外卖。”她话音刚落就从他腿上滑下来,走到挂钩那儿翻包,回来时两根手指捏着个东西举到他眼前,那点小得意藏都藏不住,“他们会把披萨给你送过来,直接送到家门口。”

他盯着那台诺基亚,像盯着只被递到眼前、性情难辨的灰色小兽。

自打圣诞节起,这就是她手里最没用的物件。她按时给它充电,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可它一直毫无声息地躺在包底。她的生活里,除了汉普斯特德那栋房子里的两个人,根本没别的人可以打,而那两个人,她也只打过一次。

“你得有个号码才行。”他两手各端着一杯酒走回房间时,她开口说,“你有电话本吗?”

“什么东西?”他在她身边坐下。

“电话本。名录。厚厚的一大本,会从门缝塞进来的那种,上面列着所有——算了,你当然没有。”

可他已经站起身,把这当成了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他走到门厅,没一会儿就拿回来一沓纸搁在矮桌上,是一堆塞进门缝的广告邮件:好几封写给“住户”的信、几封更换窗户的推销单、一封管道维修服务传单……翻到差不多一半,终于找到了一张花里胡哨的餐饮店外卖传单,是三条街外一家叫“安东尼奥正宗窑烤披萨”的店,底部用红墨水印着电话号码。

“你看,”她指着说,“这不就用上了。”

他脸上依然写着“我不信”,但还是坐回原处,看着她把宣传单摊在膝盖上仔细看。

“我想要一个意大利辣香肠味的披萨。”她说。

“你喜欢就好。”

她把宣传单翻了个面。

“这是什么?”他探过身来看,赫敏能感觉到他正勉勉强强地生出一点兴趣——在德拉科身上,这种情绪稍纵即逝,稍不留意就会完全错过。c

“卡布里乔莎披萨。”她念出来,“火腿、蘑菇、洋蓟、橄榄。”

“橄榄。”他语气平淡,可赫敏清清楚楚捕捉到他灰色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没藏住的向往。

“两个都点。”她说。

她照着宣传单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拨出去,他凑在旁边全神贯注看着,像在学一个半信半疑的纸牌魔术。一个无聊的声音接起电话问她想要什么,她点了两份披萨并报出了地址。这个极其平凡的动作在温暖的房间里显得既奇特又令人愉悦。

她刚挂电话,他就开口:“你该知道,这栋楼施了防护咒,搞不好最后真的白等一场。”

“嗯。”她说,“我们拭目以待。”

“我只是说他未必能找对——”

“德拉科。”她盘腿坐到沙发上,伸手去拿酒杯,“别急,看看再说吧。”

他最不喜欢“看看再说”。他天生就不是能安心等结果的性子,这点其实和她一模一样。但他还是闭了嘴,两人就着炉火喝着酒,憋了一整天的雪,到现在也没落下来。三十五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第二声还没落下,她已经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德拉科跟在她身后,步子慢悠悠的,可她看见他起身时顺手从桌上捞过魔杖,滑进了长裤后袋————她心头忽然一软,满心都是无法按捺的动容。

她拉开门。

楼道里站着个瘦高的、约莫十七岁的男孩,露着细手腕,脸上带着青春痘,一副对啥都不感兴趣的样子,腰边挎着个红色保温袋,袋口飘出淡淡的披萨香气。他爬了四层楼,满肚子不乐意。他毫无兴致地扫了她一眼,报出金额,站在原地等着。

她付了钱,额外多给了点爬楼小费,接过暖乎乎的扁盒子,道了声谢。男孩已经转身走了,运动鞋踩在台阶上,脚步声咚咚响。

她关上门,抱着披萨转过身。

德拉科正盯着那扇合上的门,脸上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她忽然懂了,他一瞬间就把所有事串在了一起——她包里那台灰色小手机,电话那头的声音,最后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不用半分魔法,就带着食物站到了他的家门口,而那个背着个包的男孩,根本没想那么多。

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他没有,但他脸上的表情松动了:麻瓜生活中这份小小的、毫无戒备的松弛日常,悄无声息突破了他守了几十年的戒心。他俩把披萨端到炉火边,直接就着盒子用手抓着吃,又添了第二杯家养小精灵酿的酒。他一脸严肃地跟她强调,这酒配意大利辣香肠披萨,味道简直糟透了。他连吃了三片卡布里乔莎披萨,还嘴硬说里面的橄榄只是顺带吃到的。

* * *

两天后,猫头鹰来了。她还没完全醒透就知道是它——金妮那只鸟撞在客厅窗户上,敲出闹脾气似的咚咚声。房间的窗帘还拉着,她裹在暖融融的被窝里,压根不想起身。可那阵敲击声没完没了,满肚子委屈似的敲个不停,最后她套上他的毛衣,光着脚蹭到客厅把它放了进来。它扑腾着落到沙发靠背上,伸出了腿。

字条用丝带系着,完全是金妮的风格,上面是她龙飞凤舞的潦草字迹:

“快回家。我猜克鲁克山在你那儿,要是不在就告诉我,那可就是另一档子事了。”

她看完字条,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猫头鹰盯着她,眼巴巴等着,做好了等回信的准备。

她没写回信,直接把它捧到窗边,放进了冷飕飕的晨雾里。它瞪了她好一阵,满眼都是被冒犯的震怒,才扑棱着翅膀离开。她顺着折痕把字条折得小小的,丢在矮几上,转身去厨房煮咖啡。

德拉科对此只字未提。他正坐在矮几旁的扶手椅里,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书,没有抬头。可她知道他全看见了,她也知道他会一直把字条留在矮几上,直到实在忍不住为止,而事实证明,这耗费了他整个上午。午餐后不久,她看到他拿起字条读了起来。

晚餐桌上,他才终于把这事挑开。

“你该回去看看她。”他把最后一盘菜摆到桌上,安安静静坐着等她叉起第三口食物放进嘴里,才慢悠悠出声,“或者去见波特,见谁都行。”

她举着叉子的手悬在半空中,抬眼越过餐碟望向他:“你这是要我走吗?”

“对。”他说,“想得要命,我都掐着钟点数日子了。”他指尖转着玻璃杯,转了小半圈又松了手,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你在这儿住了三周,我居然都习惯了——克鲁克山占了我的扶手椅;你把一本我永远不会读的书,放在我正在读的书上面;浴室里还有一把梳子,我总是把它误以为是哪儿来的小动物。这简直难以忍受。我想要回我的生活。”

“嗯,”她说,“你可太会劝人了。”

“我看见那张字条了。”他此刻语气沉下来,把之前那点装出来的玩笑劲儿全收了,“你该回去见见他们,这对你们很重要。他们肯定在想你。”他看着她的眼睛,补充道,“不管他们之前是什么态度。”

她把他这句话在心里掂了掂,开口道:“我敢说,他们肯定能把自己照顾好。”

他耸了耸肩,没再往下劝。横竖她周一就得回去上班,假期一结束,之前的日常节奏就得继续。她总得在那之前回一趟家,回到那套公寓,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想到这些,一想到那间气氛尴尬的厨房,她胸口就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发慌。

“我周一确实得回去,”她说,“工作。”

他慢慢点了点头。“你有你固定的日常节奏,”他说,“该回去接住。”他顿了顿,用依旧平平稳稳的语气补充道,“我会把这儿的壁炉连上魔法部的飞路网,这样你想留下来过夜的时候,直接就能从单位到这儿来。”

她没忍住,低头对着餐盘弯起了嘴角。

“谢谢你。”她说。在他俩心照不宣的默契里,这句谢谢的分量,远胜千言万语。

* * *

她周日夜里走的,能拖的时间全客客气气拖到了头。

他俩晚饭吃得很晚,吃完又坐着耗了许久,等她终于绕着公寓打算带走的几样东西时,已经过了十点。她故意只收拾了寥寥几样,大半东西都留在这儿——两人都心照不宣,她肯定还会回来。她从地毯上捞起克鲁克山,猫在她怀里闹着脾气甩尾巴,明摆着不乐意。她抱着沉甸甸的猫站在门厅里,哪怕他们俩都清楚这只是趟临时返程、再合理不过,她心口还是泛上来一股说不出的、空落落的感觉。

他陪她走到门厅,两人在门口站定。他抬手轻轻覆在她侧脸边,她侧过脸,把嘴唇轻轻贴在他掌心里。接着她抱着猫踏出公寓门,站在楼道平台上,他站在亮着灯的门框里目送她。她转身回头望时,整间公寓和站在门里的人,都慢慢融进了身后的夜色里。

她把克鲁克山抱得紧紧的,慢慢蹭到自己公寓的门前,掏钥匙开门走了进去。

门厅的灯关着,走廊尽头的厨房亮着灯,晕出一方暖黄的光。门后传来细碎的居家响动,是有人在里面忙活的声音。她把猫放到门厅地板上,克鲁克山立刻昂首阔步扎进黑暗里,重新去熟悉它阔别三周的领地。她没先去厨房,而是回了自己的房间,放下包踢掉鞋子,站在房间中央发了会儿呆——她已经整整三周没在这张床上睡过了。

房间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床铺得整整齐齐,书都码得方方正正,窗下的书桌上台灯还摆在原位。可这里冷得刺骨,是整整三周没有人气的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顺着她后脊爬上来。她拉上窗帘掏出魔杖,给房间施了加热咒。暖气片发出咔嗒的轻响,空气里的潮气慢慢散了,温度舒服了些,可这里的感觉,?还是哪哪都不对劲。

“赫敏?”金妮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是你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

“是我。”她说着,抬脚往厨房走。

金妮靠在料理台边,套着件旧套头衫,头发随便盘在头顶,手里攥着个马克杯。赫敏刚进门,她就转了身,脸上的表情又复杂又紧绷——藏着小心翼翼的防备,又裹着实打实的欢喜,还掺着点没着落的不确定。这分明是在心里彩排了无数次的场面,真到了眼前,所有排练好的话全乱了套。

“嗨。”金妮先开了口。

“嗨。”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金妮刚烧好的水壶还搁在底座上,咔嗒咔嗒慢慢凉了下来。赫敏随手接了一杯自己根本不想喝的水,就为了给两只手找点事做,免得悬在半空尴尬。

“我可想死你了。”金妮指尖转着手里的马克杯,声音放软下来,“我知道这话有点……有点突兀,可我真的想你。这三周公寓静得像座坟墓,我好几次撞见有意思的事,转头就习惯性要去找你说,才反应过来你不在。上次魁地奇比赛结束,我兴冲冲跑回家,推开门没见着你,我就想,行吧,那就这样吧。”

“我住在德拉科那儿。”赫敏故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看着金妮如何反应。

金妮手里的马克杯“嗒”一声落在料理台上,赫敏看得出来,她终于打定主意——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再也等不到更合适开口的时刻了。

“对不起。”金妮把额前碎发一把捋到脑后,“圣诞节那次是我不对,话说出口全成了审犯人,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我本来想……我到现在都捋不清自己当时想干嘛,我就是太担心你,一着急就变成了乱打听,这根本不是一回事。我当时说着说着就反应过来不对了,可我没收住。哈利跟我说了魁地奇比赛那天他对你说的那些浑话,我想让你知道,这事真不是我挑唆的,我绝对不会干这种事。但他问起你去哪了,我嘴快说漏了你去威尔士的事,这事也是我不对,全是我的锅。”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因为这点事失去你,不想因为……因为任何人失去你。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我完全尊重你的选择,真的。”

赫敏没急着接话,让这句道歉在空气里落稳。她听得出来,这是实打实的真心话,是金妮在心里翻来覆去彩排了无数次、磨了无数遍才说出口的诚意。但哪怕这样,也没法让一切直接回到圣诞节之前的样子。

“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赫敏说着,喝了一口手里那杯自己根本没想碰的水,“但我把话说在前头,圣诞节那种事,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对着谁都不想。我已经在楼梯间、在猫头鹰传书里为这段关系解释够了,我不想接下来的日子,还要站在这张料理台边上,一遍一遍跟你掰扯这些。你要是愿意站在我这边,我真的开心得没法说。但我不会再跟你解释德拉科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会再接受你一遍一遍盘问他的细节,要说这算条件,那这就是条件,也是我的底线。”

金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慢慢漾开一个笑。

“天呐,你可真难搞。”她说,语气里全是化不开的亲昵。

“拜托,两码事。”赫敏接了一句,金妮一下子笑出了声。

她们的关系还没完全回到从前,但至少已经踩上了往回走的路,站在这儿的两个人,都清清楚楚看见了那条路。

* * *

那周她几乎没出门,全待在公寓里陪着金妮。金妮小心翼翼凑过来缓和关系的样子太显眼,显眼到旁人看了都要跟着心软:水壶永远温在炉灶上,每天追着问她今天遇到了什么趣事,半句没提之前吵架时呛过的任何话题。

哈利直到周四才过来,她刚听见前门咔哒一声打开、他的声音从门厅传过来,立马随手抓了份文件当借口,把自己关在房门紧闭的书房里。

她在肯辛顿度过了周末。周一早晨,她直接从德拉科家的壁炉飞路去了魔法部——他之前约定的飞路连接果然早就办妥。她从壁炉格栅里走出来,步入干燥温暖的中庭,而此刻伦敦的暴雨正斜着往城市里灌。她伸手顺了顺皱了点的袍角,忍不住想,一周开头能是这样,真的没什么可抱怨的。

她成功躲了哈利整整六天,直到又一个周三的凌晨,终究还是没能躲过。

那天夜里,她从一个醒后完全记不清细节的梦里惊醒。最折磨人的噩梦向来如此,没有具体画面,只有一块沉甸甸的重物死死压在她胸口,耳边灌满流水似的嗡鸣,整个人像被按在水里憋着,完全使不上劲。她素来最擅长用逻辑拆解所有的混乱,可这梦连半帧具体画面都没留下,连个可以反驳的靶子都找不着。她醒来后默默躺着等,可那股闷意迟迟不肯退去。躺到后来连纹丝不动都成了煎熬,她只好爬起来找水喝。

她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水,却没喝。反而站在水槽边,隔着玻璃望向窗外,视线落进黑沉沉的小花园、花园尽头的围墙,再落到围墙外的街道上。她贴着冰凉的窗玻璃,放空脑袋,等着噩梦的残影顺着骨缝一点点淌出去,连时间过了多久都无从判断。

她听见了他的动静,先是木板地上的脚步声,下一秒他就停在了厨房门口。

她抿了一小口杯里的水,视线依旧停留在窗外,没回头看他。

“睡不着?”哈利问。

“嗯。”

他走过来,停在她身侧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接了杯水,仰头喝了两口。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透过同一扇窗,望着窗外同一片空无一物的黑暗。

“我想我们能回到从前那样。”他顿了顿,长长吐出一口气,“经历了这么多事,所有那些事之后。我看着你,总忍不住想挡在你前面,替你把下一件糟心事拦下来。可我总是分不清这和……和挡你的路之间的区别。就像魁地奇球赛那天,结果我反倒成了你的阻碍。那根本不是我的本意。”

她指尖无意识勾着颈间的细金链,把那颗石榴石坠子按在锁骨上一圈圈反复摩挲——这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了手的本能,根本不用经过脑子。她强迫自己停了下来。

“是你逼我选的。”她说,“你和金妮,你们俩合起伙来。你们逼我在他和你们所有人之间做选择,这根本不公平,哈利。没人能这么要求别人。你不能对着一个你——”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是。”他说,“是不公平。我知道。”

水龙头早就不滴水了。楼上传来水管哐当响了一声,之后整栋楼彻底静了。

“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回到从前那样好不好。”他说。

她望着他,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他的侧脸全是疲惫。

“我尽量。”她说。

他点了点头,把杯里的水喝完,站了几秒,抬手轻轻碰了下她的肩膀,转身顺着走廊走回了金妮的房间。她听见房门咔哒一声合上,整间公寓在她周遭彻底沉进了死寂。

她走回自己的卧室,时间刚过午夜十二点。她在黑暗里躺下来,闭上眼睛,却清醒得前所未有。刚才靠着窗玻璃从身体里淌出去的噩梦残影,此刻全涌了回来:耳边灌满的流水嗡鸣,胸口压着的重物,还添了一层低沉压抑的情绪——是深不见底的难过。她在这股情绪里躺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重又爬起来,在睡衣外面套上件针织衫,脚蹭上门口的鞋,轻手轻脚开门走了出去。下了楼梯,踩进街上的冷空气里,立即在原地转了个身。

她用他早就塞给她的钥匙,轻手轻脚推开了他公寓的门。

走廊尽头的廊灯亮着暖光。她还没来得及把鞋脱下来,他就从卧室走了出来,只穿了条睡裤,上身**,魔杖松松捏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正胡乱抓着乱糟糟的头发。他脸上的担忧毫无伪装,是看见她深夜闯进来的瞬间,立刻漫上来的真切慌乱。

“你还好吗?”他开口问,“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说完就直接往他怀里撞了过去。

他立刻张开胳膊把她圈住。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听见他胸腔下的心跳,跳得比平常速度快得多。贴着他的体温,她能清楚感觉到那阵过速的心跳,慢慢稳了下来。

“我睡不着。”她闷在他胸口说。

他用胳膊轻轻揽住她的肩,领着她转过身,顺着走廊走进卧室。台灯还亮着,书桌上摊开两本旧书,还有一页字迹挤得密密麻麻的手稿,正停在一句话中间,显然是刚才被他中途扔下的。他把她带到床上,她蜷缩着靠在他身上,冰冷的双脚抵着他的小腿。他伸过胳膊把她牢牢圈在怀里,她闭上了眼睛。

* * *

这一周没有慢慢好转,它只是像所有糟糕的工作周那样,熬到了头,最后让位给一个寡淡、灰蒙蒙的周六——她几乎要为这份毫无波澜感激得掉眼泪。今天是一个典型的风平浪静的伦敦周末早晨,云层低低地笼罩在连片的屋顶上,既不下雨也不露太阳,天光暗得像洗过碗的水,风停了,连空气都静了。她在他的床上醒得很晚,又躺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摸清楚了自己当下的状态。这一周里缠得她喘不过气的沉底情绪,居然在夜里悄悄流干了,这已经是她能触到的最接近“一切安好”的状态。

是德拉科先提出来要出门的。她这一周熬成了什么样子,他全程看在眼里,坚持说她必须出去透透气。她没跟他争辩,套上自己的外套,里面还多穿了一件他的针织衫。两人携手走下四层楼梯,踏入外面灰蒙蒙的天气里。

他们在街角的小店买了两杯咖啡,就着清晨的温度端在手里慢慢走。没有提前计划,也没有事先商量,两个人像被某种共同的引力牵着,推开公园铁门,沿着落光了叶子的法桐步道,慢悠悠往公园深处走去。

走过第一片空草坪时,远处有个男人正把球抛向灰蒙蒙的空中,他的狗撒着欢跑着追。此刻,温热的咖啡杯就攥在手里,他的肩膀就贴在她身侧——在这瞬间,她忽然反应过来,他们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在他们自己生活的城市里,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用遮掩脸面,像两个最普通的、周六出门散步的人一样,混在人群里,没有目的地随便闲逛。威尔士是远在天边的威尔士,那里没人认识他们的名字。可这里是肯辛顿。

他比她预想的要松弛得多,领子竖起来挡风,手一直牢牢攥着她的手。她正跟他说着什么傻话,后来她完全记不清内容了,只记得自己抬头望着他,被他的回答逗得笑出了声,就在这时,步道那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米妮!”

她几乎是漫不经心地转头,笃定这声招呼不可能是在喊自己。没人会在大街上这么叫她,除了——她!

她的父母正挽着臂沿着步道朝他们走过来,妈妈已经踮起脚挥着手,拼命想接住她的视线;爸爸走在她身边,穿着他那件最体面的外套,脖子上围着妈妈去年圣诞节送他的围巾。

她猛地抬头看向德拉科。他早就看见他们了。他正望着迎面朝他热络走过来的两个陌生人,脸上的表情变化,快得她根本来不及细懂。

“妈?”她开口,听见自己的声音亮得反常,“爸?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你听听这孩子说的,我们怎么会在这儿。”妈妈走到她跟前,攥住她的两只胳膊,亲了亲她的脸颊,身上带着冷空气的味道,还有那瓶从赫敏记事起就没换过的香水味。“布伦达念叨了一整年的市集就在这儿,你爸爸说之后要过来这边和杰弗里吃午饭,反正都跑这么远了,干脆出来逛一整天,对吧?就是事务所的那个杰弗里——你还记得他吧?”她根本没等赫敏接话,视线已经越过她的肩膀往上飘,落到德拉科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位是谁呀?”

接下来的几秒完全不在她的掌控里,可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用慌,因为德拉科已经把局面从她手里接了过去。她听见自己下意识开口介绍:“妈,爸,这是德拉科。”紧接着,她亲眼看见了从前从来没机会见到的一幕——他那套刻在骨子里的社交魅力,瞬间全开了。

她从前根本不知道他还有这一面,毕竟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根本用不着这样子;但这是纯血家族从小刻进骨血里的教养,此刻像缓缓拉开的丝绒帘幕一样,顺滑得没有一丝卡顿。他用分寸感恰到好处的声音开口问好,语气温暖却不过分熟络,朝她爸爸伸出手。她爸爸爽快地握住了,就像他平时和任何一个眼神坦荡的人握手那样,他俩已经顺口聊起了今天天凉、公园附近不好停车的话题。而她妈妈直接越过他伸出来的手,张开胳膊抱了他一下,他连半分僵硬都没有,抬手虚虚扶着她妈妈的后背,低声说了句赫敏没听清的话。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妈妈一下子笑出声,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拉开一点,仔仔细细地打量他。她穿着逛市集的外套,站在潮乎乎的步道上,整个人已经被他哄得完全放下了防备。

他没有在嘲弄他们,也没有带一点居高临下的敷衍;这份礼貌是真实的,至少在表面上挑不出任何错处。只是他整个人始终绷着一股劲儿,远没有关起门来和她待在一起时那样松弛。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把她妈妈哄得满心欢喜,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分不清是骄傲,或是别的什么更冰冷的东西。隔着德拉科的肩膀,妈妈朝她递了个眼神,眉毛轻轻挑了一下,那一个动作的信息量抵得上一整句话。赫敏瞬间感觉到热意从脖子往上爬,这一刻她无比庆幸,今天的天是灰蒙蒙的,能把她脸上的红意全遮住。

她的手无意识摸上了脖子上的金链,指尖捻着那颗石榴石,反复转来转去。

“过来一起喝杯咖啡吧。”她爸爸边说边半转过身,抬手指向他心里早就想好的那家咖啡馆,“我们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来得及。”

“我们才刚——”赫敏举了举手里的咖啡杯当证据,“我们才刚出门,爸,手里都还端着咖啡呢。”

“那就下次再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半分失望都没有,“很高兴认识你,德拉科。我们得赶时间,你多包涵。”

“太开心认识你了。”她妈妈立刻接话,抬手轻轻拍了拍德拉科的胳膊,熟络得像他们已经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紧接着她攥住赫敏的手,悄悄用力捏了一下,“周三别忘了,你周三还是照常过来吃饭。我给你留了几本你要的书,你爸还等着跟你辩新闻里的事呢。”

“我一定到。”

她父母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满意。他俩半分怀疑都没有,已经把今天撞见的所有细节都悄悄记下,留着等下吃午饭的路上慢慢聊。“走吧罗伯特,杰弗里该把桌子等急了。”

两人挽着臂离开,她妈妈嘴里已经絮絮叨叨聊起了别的事,她爸爸也没回头,只是从肩膀后头抬了抬手表示再会,沿着步道往市集、往杰弗里的方向,继续过他们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去了。

赫敏长长吐出了憋了半天的一口气。有那么一瞬间,她根本不敢转头看德拉科。不是他刚才哪里做得不对,而是因为她需要两秒钟来控制自己的表情,不想在自己还没收拾好情绪之前,就让他看见自己脸上那副乱七八糟的样子。

“他们看起来,”德拉科开口说,“特别喜欢你。”

他说得云淡风轻,很明显她刚才那阵兵荒马乱的情绪波动,半分都没落到他身上。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见了两个把女儿捧在手心的长辈,客客气气打了招呼,对方也客客气气回了礼——对他来说,这一上午的经历就这么简单。所有错位的、拧巴的失重感,全只是她一个人的。

她伸手挽住他,指尖顺着他胳膊的肘弯穿过去,整个人轻轻往他身侧靠了靠,两个人接着慢慢往前走。

他们就这么晃着走。左边的圆湖蒙着一层灰调的水光,岸边围满了盘旋的海鸥。她控制不住地走神,脑海里冒出一个画面:一张桌子,两边全坐满了人。她妈妈正往德拉科盘子里添菜,接着递给他一本她觉得他会喜欢的书;她爸爸绕着弯子跟他聊起时事新闻;而桌子对面,坐着纳西莎,还有卢修斯。她试着把这两拨完全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塞进同一个房间,脑子却直接卡壳了——根本拼不出这样的画面,唯有一片空白。

她抬头看向他,心里提前绷紧了弦,做好准备在他脸上看见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茫然空白。

可他正看着她。眼神里不含半分复杂情绪,只那么看着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对着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任由他把这一上午的松弛感,完完整整地保留下来。

* * *

工作慢慢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可她却发现,这套旧秩序,再也容不下现在的自己了。

这段休假彻底把她从之前的内耗里捞了出来;她无法否认这三周的休整真的起了作用,回到工位时,她比离开时要稳得多。正是在稳定,让她更清楚地看到,她之前一直刻意视而不见的东西:在现在这个岗位上,她根本没法发挥任何真正的价值。家养小精灵平权的事业曾经完完整整属于她,热烈又笃定。十四岁那年她就牵头成立了家养小精灵权利促进协会?,印了一堆没人愿意戴的徽章,像举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刚进魔法部的时候,她本以为这里是这份信念最理所当然的落脚地。可狼人平权的工作,在她手里慢慢凉了下去。不是彻底死了,是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魔法部的官僚体系向来如此,她能看见的永远只是浮在明面上的冰山一角,底下的暗潮根本不会让你碰,更不会让你弄懂全貌。她当初参与起草的法案被悄悄挪去了某个委员会,之后便再无下文,无人告知她原因,也无从追问。

最后她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因为她的世界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既能直面这份烂透了的现实,又不会自作主张替她把问题强行“解决”掉。

周五的夜里。她先和金妮、哈利吃了晚饭,三人围坐在公寓的小餐桌边,相处得小心翼翼却又越来越自然。那些普通的日常相处,几乎已经完完整整回来了。吃完饭她就过来了肯辛顿。

此刻他们在床上,两个人各自捧着书读,她那侧床头的灯,在床沿投出一圈暖黄色的光。她手里翻着母亲送的书——《长日将尽》,是圣诞节时母亲硬塞给她的,最近她又重新捡起来读。读着读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脑里反复打转,她却始终未摸透。书里的男人用一整个漫长又得体的故事,讲完了自己主动错过的一生,却从头到尾都不肯坦然承认,这就是他亲手酿造的结局。

她合上书,轻轻搁在床头柜上。

接着她坐起身,探过身轻轻松松把他手里的书抽走,放在自己身侧,然后整个人直接覆了上去,跨坐在他腿上,两只手平平地按在他胸口。

他抬眼看向她,脸上漾开一道浅浅的笑意。

“不累?”他开口问。

她摇了摇头。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把工作上的事全告诉了他:项目悄无声息地停摆、法案被挪去委员会没了下文,那种只被允许看见冰山一角、剩下的暗潮全被挡在门外的无力感,还有那份逐渐显露的、叫她心慌的自我怀疑——她现在的岗位,根本没有任何空间,能让她当年的信念更进一步。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她问。

他静静听着,拇指漫不经心地轻轻蹭着她的膝盖。听到她十四岁创立协会那段时,他几乎笑出了声,赫敏立刻眯起眼瞪向他。

“抱歉。”他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毫无歉意,“我只是想起S.P.E.W.了。你把它命名为S.P.E.W.。现时代最聪明的女巫,盯着那几个字母选了半天,最后挑出这四个凑在一起。”

“家养小精灵权利促进协会,”赫敏端着架子一字一句说,“这个名字完全——”

“拼出来还是SPEW。”

“那是十四岁的我做的项目,麻烦你别——”

“它拼出来就是spew,赫敏。”他的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软乎乎的笑意,赫敏干脆放弃争辩——这事本来就没道理可讲,而且比起赢下这场嘴仗,她更愿意看到他这样难得的、不加伪装的畅快笑容。

“说正经的,”他笑够了才开口,“狼人平权的工作里,你最喜欢的部分是什么?不是什么宏图伟业,是具体的做事过程,你最享受哪一块?”

她认认真真沉下心想了很久,配得上这个问题分量的那种认真。

“你肯定会觉得我疯了。”她说。

“我早觉得你疯了,这事早定了,说吧。”

“听证会。”她几乎是带着点不情愿说出口,像在坦白什么有点丢人的小秘密,“不是起草法案,也不是做研究——虽然我超爱做研究,你知道的。是那天我站在一屋子人面前,把所有东西讲出来的时刻。我花了好几个月、从骨子里信的东西,摊在一屋子根本不想听的人面前,全是明里暗里的政治拉扯。所有人都在桌子底下搞小动作,只有你站在台上做你认为对的事,你要揪出他们藏在台面下的手脚,攥住那根线把它拽到明面上。”她越说越投入,连自己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久违的热意,“听证会开始前一小时,我直接去了金斯莱的办公室。在对着全委员会陈述立场之前,我先在魔法部部长的办公室里把道理讲透了。那是——”她顿住,搜肠刮肚找合适的词,“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棒的一件事。”

他全程都在看着她,这时抬手把一缕碎发别回她耳后,掌心顺势轻轻落在她颈侧。

“那你真正想要的不是魔法生物司,”他说,“你想要的是魔法法律执行司。”

她自己早就想过这件事。无数个深夜里,她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考量过无数次,又一次次把它压下去——太庞大了,太野心勃勃了,这是以后才能碰的事。然而此刻,他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像在说一件再显而易见不过的事,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并不让她反感。

“我确实想过。”她坦然承认。

“我当然知道你想过。”

接下来有句话她想说,对着全世界任何人说都容易,唯独对着他,难开口得很。她盯着自己的手,没看他的脸,声音放得很轻,还是说了出来。

“问题在于,”她字斟句酌地开口,“魔法部,尤其是法律执行司,到现在还是——”她顿了顿,选着最稳妥的措辞,“暗流还在。不是当年那副样子了。没有伏地魔,没有登记委员会,没有任何能让你抓得住实锤的东西。但那些老牌家族在里面走动的方式,还是老样子。有些门,永远只对一部分人敞开;有些事,早在正式会议之前就已经在小房间里定好了;还有那种心照不宣的说话方式,不用把任何话挑明,你就清清楚楚知道,他们到底会把你当几斤几两。”她的声音沉了一点,“我根本不知道,每天直面这些,我能不能撑得住。但那个岗位,要的就是你天天正面撞上这些。我更不知道,这份硬碰硬,最后会把我逼成什么样。”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话刚出口她就反应过来了——她刚才描述的是什么。老牌家族,按老规矩走动,门为特定的人敞开。她描述的就是他曾经的身份,他血统至今绑定的标签,他的姓氏至今仍归属的那个旧世界。她就在他的床上,把这话直直甩到他脸上。覆水难收,可就算能收回,她也不会收。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就更该去了。”他终于开口。

她抬眼看向他。

“你说那些房间从一开始就被人做了手脚,”他语气平淡,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意,刻在骨血里的轻蔑,这一次终于对准了最该对准的靶子,“你明明是最能站稳的人,反倒拿这个当不去的理由?他们按自己的规矩舒服太久了。我以为你会很乐意当那个搅局的变数。”他顿了两秒,“从内部拆碎他们。最干净利落。”

哪怕心头还压着沉甸甸的情绪,她还是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你说得太轻巧了。”她说,“听听你这口气,倒像彻底洗心革面了。”

“洗心革面这词太重。”他说,“不如说,在‘你该不该染指权力’这件事上,我彻底倒戈了。如今我立场坚定,站你这边。”

他们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漫不经心地玩他的手,翻来覆去摩挲着。此刻她把他的左手摊开,掌心朝上,用自己的两只手裹住。她垂着眼,指尖从他的掌心慢慢往上滑,掠过手腕,蹭过他小臂内侧——停在那道留着标记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那处皮肤,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黑魔标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自从黑刺李庄园那次之后,她就没好好看过它,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在时间沉淀之后,在他完全允许的状态下,坦然地触碰它。它早就不是刺目的黑色了,连深灰都算不上,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褪成了旧淤青的颜色,骷髅和蛇的轮廓模糊又凹陷,哪里还像个纹身,更像一道只留存在皮肤上的记忆。她指尖轻轻扫过那片皮肤,底下只剩平整的皮肉,再也没有当年微微凸起的刺青触感。她的拇指按在他腕间,能摸到他脉搏平稳又轻快地跳着。

“哈利六年级一整年都在跟我死磕,说你真的接了这个标记。”她声音很轻,“说你早就成了他们的人。我和罗恩那时候还说他疯了,说你才十六岁,邓布利多绝不会放任这种事,没人会对一个孩子下这种手。”她的拇指又轻轻蹭过那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骷髅轮廓,“我整整一年都不肯信他。现在回头看,真傻。我们那时候都太年轻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接话,打算把这扇沉封多年的门重新关上。

“我当了很久的懦夫。”他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既不索求原谅,也没有竖起防备把她挡在外面,这是她听过他提起这件事时,最坦荡最松弛的一次,“我想让你知道,我自己认。不管你最后怎么定义我这个人,我都宁愿你是从我嘴里听到的,而不是靠你自己慢慢琢磨出来的。”

她没说“这不是你的错”。那确实是句安慰,但那是谎话,至少和谎话差不了多少。比谎话更糟的是,那根本不是他此刻想要的安慰。

“我知道你走到今天,耗掉了多少东西。”她换了句最实在的话,“我看得见。这几个月我一直都在看着。”

他抬眼,和她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她从他膝头滑下,贴着他的身体躺平,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脸埋进他下颌底下那片暖得发烫的阴影里。他的手臂立刻收上来,把她圈得极紧,紧到甚至带着点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她就由着他这样箍着,脸颊贴着他的胸腔,安安静静地感受那绵长平稳的起伏,一下,又一下,数着数着,没等反应过来,就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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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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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德赫 光的暂时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