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信我这一次

次日清晨,她在南肯辛顿他的床上醒过来,克鲁克山沉甸甸暖融融地团在她脚边。

房间里还暗着,除了窗帘两侧各漏进窄窄一道冬日清晨的冷光,四下再无别的亮处。她凭着往日的习惯往床的另一侧探身去摸他,却摸了个空,只剩床单还留着余温。门外飘来他在厨房弄出的细碎声响:瓷盘轻蹭的动静,水龙头拧开又旋上的水流声。她把羽绒被拽到下巴边,就这么安安静静听着。

昨夜她随手褪下的衣物还散落在原地。他的白衬衫搭在书桌椅背上,后背处留着穿满整日压出的褶皱。她近乎失神地拾起它,凑近时棉纤维里还裹着他熟悉的气息,便索性直接套在了身上。袖口往上翻折两折,只扣上三颗纽扣,余下的尽数敞着,双手把覆在脸上的头发捋到脑后,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楼下广场结了一层薄霜,对面屋顶蒙着一层银白,梧桐树在低垂的天幕下立成静穆的深黑色。街角处有个戴毛线帽的男人,正用一张卡片刮着汽车挡风玻璃上的霜。她看着他刮完霜、坐进车里,把车驶上路面,才转身去厨房找他。

厨房里暖烘烘的,飘着咖啡和烤吐司的香气。他半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边,赤着脚,身上只穿了昨天那条长裤,没穿衬衫——这下她身上这件衬衫为什么空出来,就全说得通了。他早听见她进来的动静,却还是背对着她,多停了片刻。

她赤着脚踩过凉丝丝的木地板,走到靠近炉灶前那片区域,脚底马上感受了暖意。他正往第二只马克杯里倒咖啡,她就安安静静站到了他肩膀旁边。他把热咖啡递到她手里,手却没往回收,顺着她敞开的衬衫下摆滑进去,温热的掌心贴在她腰侧的皮肤上。

咖啡烫得根本没法入口,她捧着杯子,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上臂,就这么和他并肩站着。

“外面全结霜了,”她开口说,“整个广场都是白的。”

“嗯。”

他微微侧过身低下头,目光就这么定在她身上,那些平日里对着外人端着的、礼貌又疏远的距离感,半分都没剩下。

“看什么?”

“没什么。”

他伸手把滑下来盖住她指节的袖口重新挽上去,挽了两折,最后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内侧轻轻蹭了一下。

“我很喜欢看你穿我的衣服。”他的目光还落在那截腕骨上,倒像是对着手腕说话,不是对着她。

她终于抿了一口咖啡,舌尖被烫得微微发麻,却毫不在意。

“那这件我就不脱了。”

“很好。”

他从她手里接过杯子,随手放在身后的料理台上。转回身时她已经凑到了跟前,身上的衬衫蹭过他**的胸膛。他的手慢慢探进衬衫下摆,落到她的后腰,动作慢得让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接着就把她往自己怀里带,直到两人之间连一丝缝隙都不剩。她踮起了脚尖,他俯下身迎上来吻她,这个吻从容又绵长,仿佛这世上再没有别的事值得分心。水壶边的咖啡还静静冒着热气,早已被两人忘在了脑后。

好一会儿她才落回脚跟,手掌贴在他暖热的胸膛上,感受着掌心下平稳的心跳。

她转头望向客厅。这间公寓如今和一周前完全不同了:她的书悄悄挪上了他的书架,她的外套挂在了门边的挂钩上,克鲁克山的食盆摆在墙边,连地毯都成了它的专属地盘。这种稳稳落定的实感漫过她心头,一半让她心慌,一半又甜得发烫。

她那条印着哈比斯队徽的围巾和绒线帽,还是老样子,随意叠放在椅背上。她伸手端起自己的热咖啡,对着表面轻轻吹了一下,捧着杯子走到桌边。“你其实可以一起去的,”她轻声说,声音飘进了咖啡冒出来的白汽里,“去看金妮的比赛。”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面向料理台。

“总得有人留下来陪猫。”

“那只猫自己待着好得很,他自己都反复申明过不需要人陪。”她两只手紧紧裹住温热的马克杯,“我们可以找别的位置坐,离韦斯莱家那帮人远远的。我见过有那种完全没人打扰的私人看台,我们根本不用跟他们挤在一起——”她猛地刹住话头,没往下说那些他上学时就不愿打交道的旧面孔,“你完全不用靠近任何你不想见的人。”

他走过来停在她椅子旁边,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拇指在她太阳穴慢悠悠蹭了一下。他就这么定定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全是暖意,却半分松口答应的意思都没有。

“去好好看金妮赢下比赛,”他说,“等你看完回来,我肯定还在这儿待着。”

她换上一身哈比斯队标志性的绿金配色队服,围巾在脖子上扎扎实实绕了两圈,绒线帽往下拉得严严实实,把耳朵全裹住。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收拾,克鲁克山正绕着他的脚踝来回蹭,那副黏人的样子,完全是对旧主人的公然背叛。她在门厅踮脚吻别他,然后走到楼梯平台上,原地转身,幻影移行到了魁地奇赛场。

韦斯莱家的人包下了西侧的第三层看台,他们历来都坐这儿。赫敏顺着喧闹声挤上来,却发现罗恩身边的座位已经坐着人了。那姑娘个子不高,比罗恩矮整整一个头,留着齐平到下巴的顺直金发,脸颊上粉扑扑的红晕,显然不是被赛场的冷风吹出来的。她正被罗恩的话逗笑了,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前臂上,绿金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折得规规整整,赫敏自己的围巾从来没系出过这么利落的样子。她和金妮之前跟赫敏描述的模样分毫不差,这偏偏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意味着你半分挑不出错处,连个能让自己暗自松口气的小瑕疵都找不到。

“赫敏。”罗恩半站起身,膝盖磕到了前面的座椅,又狼狈地坐了回去,“这是卡廷卡。”

“你好呀。”卡廷卡隔着过道探过身,双手握住赫敏的手,掌心暖乎乎的,动作爽利又热情,“我听过太多关于你的事了,罗恩把你讲得像四个完全不同的人。”她的笑容里半分尖锐的棱角都找不到,“当然是好的那种,大部分时候都是。”

“大部分时候。”赫敏接话道。

“对呀,还有一段巨怪的故事呢。”卡廷卡带着笑意瞥向罗恩,罗恩瞬间涨红了脸,连忙说巨怪那段是他添油加醋夸张过了,卡廷卡立刻接话说那太可惜了,她反倒更喜欢夸张的版本。两个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凑到一起,完全是热恋里的小情侣才有的松弛状态。刚握过的掌心还留着卡廷卡的温度,赫敏站在过道里,忽然就愣住了。

“我们去那头坐。”哈利的声音在她肩侧响起,她便随他往那边走。

两人在整排最末的两个座位看完了上半场,韦斯莱一家都裹着哈比队的围巾,沿长排分散坐开。金妮在球场上飞来飞去,一头火红色的长发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赫敏机械地随众人一同鼓掌,视线却大半失焦,场上的画面没几分真正入了眼。卡廷卡明亮松弛的笑声顺着长排飘过来两次,每一次罗恩都低下头,朝她的方向偏过身。

半场哨声响起时,赫敏立刻起身:“我去透透气。”

哈利扬眉看向她:“可我们本来就在室外。”

“我要透点不属于这里的空气。”

哈利随她走了出去,这本就在她预料之中,可她一边笃定他会跟上,一边又暗自恼恨自己把他的心思算得这么清楚。两个人顺着台阶往下走,钻进看台底下凉丝丝的水泥通道里,头顶满场的欢呼和呐喊瞬间被闷成了模糊的嗡嗡声,不远处有个男人推着铁皮小推车在售卖刚烤好的热馅饼。

哈利将手插进口袋:“圣诞节过得不错?”

这绝非一句无心的寒暄,两人都心知肚明。

“嗯,挺好,谢谢。”

“金妮说你们去了威尔士。”

原来金妮早就告诉他了。她昨晚还收到金妮的猫头鹰,问她这段时间去了哪儿,今天会不会来看比赛。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笔:现在她的生活碎片,正悄无声息在他们三个人之间流转,她自己却半点主动权都握不住。“是,去威尔士了。”她点头应道。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她开口,“那些你憋了好久没说出口的话。跟你这么憋着相处,实在太累了。”

她看见他眼底窜起一丝火气——现在她已经很少能从哈利脸上看见这么直白的情绪了。“行吧。我觉得你简直是疯得离谱。这下满意了?”

“勉强算好点。”

“我眼睁睁看着我认识的最聪明的人,一头扎进我完全没法理解的事情里,还跟我说这事儿轮不到我插手。你大概率是对的,可我就是受不了这种感觉。”他语速飞快,语气平得没有半点波澜,“行吧,提前给你把年给过了,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她抱着胳膊站定,忽然转了话题:“罗恩今天带了新女朋友来看比赛。”

哈利被她跳脱的思路弄得愣了一下:“什么?”

“他把人带来见了所有家人,我敢打赌莫莉早就喜欢上她了,没有一个人会把他拽到楼梯间,跟他说他简直是昏了头。”她的声音冷硬又平稳,“他就可以大大方方往前走,所有人都捧着他祝福他。可我呢?我只能在圣诞晚餐前躲在厨房里,偷偷摸摸拥有过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

(译者注:原文赫敏的原话是“He gets to move on. In the open. To applause. And I got a kitchen before Christmas dinner and whatever this is.”这句话像是赫敏在借灰姑娘的典故自讽,在圣诞宴会前,只能躲在厨房里,无法出席公开场合)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你心里清楚。”

“凭什么不是一回事?”

“因为罗恩带的是个戴哈比斯队围巾的圣芒戈治疗师,而你带的是——”他猛地刹住话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说下去。”

“我不说。”

“是你先开的头,那就把话说完。”她步步紧逼,早就越过了那道本该住脚的边界,“我宁愿听你直白说出来,也不想天天自己猜来猜去。圣诞节那天金妮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你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我那时候还骗自己,你是因为完全懂我才沉默的。从那天起我就一直这么骗自己。现在请你告诉我,我那时候想的是对的。”

“你那时候根本就想错了。”

头顶的通道猛地晃了一下——场上进了一个球,整座看台的人瞬间集体起立欢呼。他俩谁都没抬头。

“圣诞节那天我一句话都没说,是因为只要我一开口,说出来的话只会比金妮更难听。那些话全是我真心想的,一旦说出口,我这辈子都没法再收回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平得没有半点波澜,恰恰是这份毫无起伏的平静,让她后颈泛起一阵寒意,“你以为我坐在那儿是因为完全懂你?我闭紧嘴不说话,只是怕一开口,就彻底失去你这个朋友。”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句反驳的话都没有准备。

“当年是我冲回有求必应屋把他拖出来的。”这句话像是违背了他自己的意愿,硬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我比谁都清楚,我当年从里面拽出来的是个什么人——那是个早就吓破了胆的小男孩,只要能多换一周苟延残喘的时间,他眼睁睁看着我们所有人死在马尔福庄园里,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我救了他,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选,可我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法把他变成你现在爱上的这个人。我真的试过了,因为你一直在逼着我去试着接受他。”

她刚才走下看台的时候,满脑子都准备好迎接金妮那套关于旧仇、旧伤疤的指责。可哈利说出的这番话,比金妮的指责要重得多——这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立场,他是世界上最有资格说出这番话的人,为此他付出了其他活着的人从未有过的代价。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你心里对他的评价是这个样子。”

“因为你就是你啊。”他说得疲惫极了,仿佛这是全世界最显而易见、却也是此时最无用的一句大实话,“很久以前我就做了决定:我宁愿错信他、把你留在身边,也不愿攥着清醒,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硬扛所有事。我能拿出来的全部理由,就只有这一个。我从来都没真正懂过你们之间的事,我根本不懂。我只是选了你而已。”

“可你当年还是冲回去救他了。”她能清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哈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在有求必应屋的大火里。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他当年是个吓破了胆的小男孩,眼睁睁看着我们所有人被烧死都不会眨眼,可你还是义无反顾冲回火里救了他。根本没人逼你这么做。哈利·波特在满屋子的厉火里,调转了飞天扫帚的方向,回头去救德拉科·马尔福。”她用力把发颤的声音压下去,“所以别跟我说那里面半分值得你回头的东西都没有。你明明自己回头了。”

“换作任何人,我都会冲回去救的。”

“不对。你就是专门冲回去救他的。”

“救他的命,根本不等于——”他抬手狠狠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这根本不等于我要把你亲手交到他手里。我当年只是把他从房梁上拽了下来,我从来没为他往后的整个人生做过担保。”

“我根本没要求你为他担保。”她不知不觉间往前走近了一步,“我什么都没向你要。我早就做好决定了。我往后的日子里,再也不想躲在楼梯间里为这段关系辩解,不想跟金妮辩,也不想跟你辩。我认识的是现在的他,不是当年那个挂在房梁上吓破胆的男孩。是那个你们所有人都不肯坐下来好好聊一聊的男人,只有我真正走进过他的世界,所以信不信我,全在你。”

她的喉咙猛地发紧,硬生生把那股堵上来的情绪咽了下去,接着开口。

“我最没法接受的是——”她顿了顿,重新开口时语气硬得像石头,“我从来没想过,我居然还要跟你把这些话说开。金妮不理解,我认了;罗恩不接受,我也认了。可你当年为了你眼里‘最糟糕的人’冲进厉火里,是因为你心底有某个部分,没法眼睁睁把他留在火里。我一直以为,所有人里,你肯定是那个能懂‘在他身上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的人。结果你却一直闭紧嘴,连当着我的面说出真实想法都不肯。”

哈利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所以你给我一句准话。”她盯着他的眼睛,“这件事你到底是站在我这边,还是只是暂时还没站出来反对我?”

他迎上她的视线。哈利这个人从来不会对她撒谎,哪怕是为了把场面圆得好看一点也不会。此刻她站在他面前,清清楚楚看着他选择了不撒谎。

“我不知道。”他说。

有那么一瞬间,她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然后她把肩上的包往上提了提,擦着他的身子往楼梯口走,两人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她,可他最终没有抬手,她也半步都没有放慢脚步,根本没给他留下伸手的机会。

她走到看台最末排的空位坐下,把包死死抱在胸前,两条胳膊环得紧紧的,整个人只沾着一点座椅的前沿,像随时都要起身赶去别的地方。下半场的比赛就在她眼前展开,满眼都是哈比队的绿金队服,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她却一个球的动向都没看进去。一两分钟后哈利从通道走了回来,坐回了之前的位置,两人之间空出了好大一段距离。剩下的人全把注意力钉在了赛场上,谢天谢地,没人注意到看台最末排的两个人之间,气氛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赛后的酒馆聚会她不去了。她也不想回合租的公寓,坐在客厅里等着金妮满脸通红、带着赢球的得意劲儿推门进来,再看着哈利跟在她身后,脸上挂着那副小心翼翼的、生怕她情绪失控的表情。那套公寓留给他们俩就好,她现在不想见其他任何人。她只想去全伦敦唯一一个地方,在那里她不用站在任何人面前,为自己的选择辩解半句。那地方在伦敦的另一头,要爬四层楼梯,然后推开一扇门,就能把所有外界的声音全挡在身后。终场哨声一吹响,她就要立刻往那里赶。

终场哨响的时候,哈比队已经领先了九十分,金妮正混在球场中央那团亮绿色的庆祝人堆里。欢呼声还没冲到顶点,她已经站起了身。

“你这就走了?”罗恩转过身来,“我们大伙正要去——”

“我得先走了。”

卡廷卡也转了过来,赢球的兴奋劲儿还挂在脸上,亮得发光,“金妮刚才简直神了!最后那个进球,说真的——”

“嗯,”赫敏说,“她打得特别好。”

这话出口平得像一潭死水,一点温度都没有。她眼睁睁看着卡廷卡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罗恩也转过脑袋,一个问号已经到了嘴边。她没等他问出口,转身就往楼梯口走。她心里清清楚楚,卡廷卡半分错处都没有,刚才那排座位上,情绪全崩的人只有她自己,她现在活脱脱变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乱甩脸色的人。可她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来才是更难的事,她根本没法再待下去。

她挤出看台,撞进灰蒙蒙的午后天色里,一直走到彻底看不见欢呼的人潮,才转了个身,径直往他那里去了。

译者的话:站着哈利的角度来看,其间德拉科有了什么好的转变,赫敏都不肯细说,仅仅是因为好友选择了他就被要求接受他,这对哈利来说是不是不太公平呢? 所以我把本章标题“Take my word on it”翻译成“信我这一次”,带着点赫敏对哈利“恃宠而骄”的语气,哈哈,你们怎么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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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德赫 光的暂时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