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第二十章:心潮暗涌

泥泞草径顺着山势往下铺,一路把两人送到小镇边缘。脚下的路慢慢从坑洼的碎石子小径,铺成了平整的青石板街道,身后漫着冷意的山野终于退远,走进了暖融融的人间烟火气里。等赫敏的靴子终于踩上硬实的人行道,连紧绷了一路的脚趾头都悄悄松了口气。

沿路的房屋先是三三两两散着,很快就连成了整整齐齐的联排屋:又高又窄,肩挨着肩挤在一起,有的是原石砌成的素色墙面,有的刷成了雾蒙蒙的柔彩色——浅天蓝色、洗得发淡的粉,还有一间是凝脂奶油般的奶黄色,配着一扇鲜绿色的门。步道旁的树叶子全掉光了,黑黢黢的枝干苍劲挺拔,细枝桠浸了冬雨,像一根根湿漉漉的细铁丝,衬在那片雨将落未落的灰蒙天幕底下。

他们路过一家咖啡馆,外墙屋檐底下钉着个木架子,三层书架就这么露在冷空气里,摆的全是二手书,架子上用绳子拴着个铁皮投币盒,旁边立着块标价牌,完全信任路人会自觉投币购书。赫敏脚步下意识就慢了下来,德拉科轻轻扶着她的胳膊肘,没等她看清书脊上的字,就带着她继续往前走了。

转了个弯,街道豁然开朗,两人猝不及防撞进了一片比山坡上远眺时热闹得多的镇子中心。这里人来人往,完全不是赫敏预想的模样:她本来以为夹在圣诞和新年之间的小镇,只会伶仃飘着几缕淡白炊烟,集市广场闭店后冷冷清清,到处都会是小地方冬日特有的空旷幽静。可眼前全是裹着厚外套的行人,交谈时呼出来的白气混着购物袋的轻脆窸窣声;一家人正费劲地把婴儿车碾过高低不平的鹅卵石路面;两个女人抬着一只松枝圣诞花环走得小心翼翼,指尖扣着花环边缘,像怕它下一秒就会扑棱着枝叶从手里飞出去。灯柱之间拉着彩色的串灯,在灰蒙蒙的午后还没亮,正等着天黑之后亮起来。街角的木质市集摊位大半已经拆完,却没收拾彻底,挂着的三角小旗被风刮得蔫蔫垂着,一块手写的手绘小木板还歪歪靠在摊位边,上面用花体字写的热红酒售卖告示,早已经过了时效。整座小镇还没来得及把圣诞节剩下的零碎余温,全都收进储物间里。

全镇的街道像轮盘上的辐条似的,齐齐朝着镇子最高处的土丘收拢,最终在视野的最顶端托出那座城堡。它早年的规模要恢弘数倍,如今只剩一座高耸的方形主塔楼,旁侧连着一段后世接建的气派宅邸,石墙被百年的雨雾浸成了湿灰烬似的暗哑色调,窗洞黑洞洞的望不见底,有一段屋顶早已坍塌,直敞着露向灰蒙的天空,纵横交错的脚手架在缺口处支成规整的几何线条。稀稀拉拉的游客顺着缓坡步道慢悠悠往城堡方向行进,入口处的标识牌用双语标着它的名字:海伊城堡,威尔士语作盖利城堡。

“怎么走到哪儿都能撞见一座城堡。”她笑着开口吐槽。

他低低笑出了声:“这儿是威尔士边境啊,过去他们每隔几英里就修一座,花了四百年时间互相拆来拆去。”

他们顺着缓坡慢慢往上踱了小段路,小镇本就依着山势层层抬升,两人便跟着稀松的人流慢悠悠往上晃。没往排队的队伍里凑,只在人群边缘站定,就这么安安静静抬眼望了会儿城堡——光是站在这儿吹着山风看一眼,就已经足够了。古堡的石墙缝里丝丝缕缕往外渗着刺骨的寒意,在那片敞着顶的残垣深处,传来一个家长刻意拔高的声音,叮嘱自家小孩别往松动的石堆上爬。

两人正站在那儿望着城堡出神,赫敏忽然瞥见了沿街店铺窗上的告示。街角的民宿挂着牌子:客满。旁边那家门口吊盆里只剩褐色枯枝的小店,也摆着同款告示:客满。街对面的第三家店索性连牌子都懒得摆,直接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意思明摆着也是没房了。

“圣诞季啊,”她反应过来,“所有人都还留在镇上没走。”

德拉科没接话,可赫敏清清楚楚察觉到他身上那点藏不住的小尴尬——他之前全凭着一股脑的兴致就把她拐到了这片威尔士山脚下,关于今晚两人落脚的地方,他怕是从头到尾都没认真多想过。可她发现自己完全没觉得气恼,看着他撞上一个没提前规划好的小难题,真是件新鲜事。他就那么直直站着,目光扫过整条街道,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间空房间,看在他的面子上凭空冒出来。

“我们往山下走,”她开口拍板,“沿着河边找。镇子中心的民宿永远满房,价格铁定还翻了一倍。”

他乖乖跟在她身后,任由她来领路。

他们顺着来时的方向往镇子外走,身后的街景在视野里慢慢往后退,街道越收越窄,人声渐渐低下去,沿路的屋舍也稀稀拉拉拉开了间距。先看见一排树篱,接着是开阔的田野,最后威河就撞进了眼里。冬日的威河涨着深褐色的大水,一根断枝被卷在对岸湍急的浪流底下,顺着奔涌的水势往下游拖。天光已经开始往暗里沉。

就在这时,小路后头隔着一道矮石墙和一扇刚刷过漆的木门,露出一座方方正正的白色山间小屋,烟囱里飘出一缕细长的炊烟,门边立着块小木牌,上头手写着“住宿含早餐”,底下用更小的字标着:尚有空房。

赫敏在木门前刹住脚。

“这儿看着,”她说,“也太麻瓜了。”

“看着就透心凉。”

“那是保暖咒该解决的事,又不是这间小屋的问题。”她已经伸手掀开了门闩,“走了,你尽量装出一副常来这种地方住的样子。”

他跟在她身后顺着碎石小径往小屋走。赫敏能清晰察觉到他就站在自己肩边——并没有被吓到,但也并不自在。能面不改色踏进任何藏着凶险的房间,和摸不透麻瓜民宿细碎日常路数,根本是两码事。他完全搞不懂这间陌生麻瓜小屋的规矩,而赫敏发现,看着他这副没底的新鲜模样,居然还挺有意思的。

她按响了门铃。

好长一阵门里都没别的动静,只有门后深处传来一个低低的、自言自语念叨的说话声。紧接着门厅的灯亮了,那道絮絮叨叨的声音也跟着往门口挪,嘴还没停下。门闩咔哒一转,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个约莫七十岁的圆圆的小个子老太太,穿着一件石楠花色的针织开衫,白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脸颊上带着刚凑在炉灶边忙活完的暖。她走到两人跟前时,还在顺嘴说完刚才自言自语的最后半句。

“——我当时就跟他说,我说,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不是吗。”她抬眼看见站在门阶上的两个人,整张脸立刻舒展开,堆起热络的笑,“你们肯定冻坏了吧?快进来避避,别把满屋子热气都漏到外头去。”

“实在不好意思没提前打电话就贸然上门,”赫敏刚开口,“我想问您这儿还有空房吗——”

“空房啊。”老太太说这话的语气,活像这是好几周里听到过的、最让她开心的问题,她往旁边侧身,整条胳膊一扬,几乎是连拉带扶地把两人从冷风里扫进了屋,“站在这儿脸都冻青了还问空房。快往里走,留神脚下台阶,它比看着矮,来这儿的人个个都踩空过。好了啊。”

门厅往里连着一间小小的前屋,满满当当全是暖融融的烟火气:炉火烧得正旺,数不清的小桌子上摆着数不清的零碎小物件,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钩针织的厚毯子,楼梯边的墙面上满满当当排着装框的老照片,一只姜黄色的胖猫蜷在扶手椅里睡得正香。从冷风里钻进来,赫敏感觉裹在身上的寒气瞬间被屋里的暖气赶跑了。

“你们打算要几间房呀?”老太太开口问。

“就一间。”

“就一间。”她飞快扫了两人一眼,眼神透亮,半点儿没带旁人的偏见,“行嘞。我这儿临街的双人房空着,剩下几间这阵子我都锁着呢——没必要给没人住的屋子烧暖气。对了,你们俩从哪儿来的呀?听口音是伦敦那边的,大一月份的天,我瞅着你们俩连件厚外套都没穿,当时怎么想的呀?是出来度蜜月的吧?”

“哦,不是的,不是。”赫敏连忙摆手。

“不是呀。”老太太脸上露出点小小的失望,可依然兴致满满,“也有人专门来这儿徒步的,可我一直想不通,放着秋高气爽的九月不来,干嘛非得挑冻死人的一月往山里钻。我这膝盖从周二就开始疼,明天铁定要下雨。话说回来,你们俩来海伊做什么呀?之前来过这儿吗?”

“第一次来,”赫敏说,“我们是专程来看这儿的山的。”

她身侧的德拉科已经悄悄踱到了贴满老照片的墙边,正全神贯注盯着墙上的相框看。他精准找到了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件不需要他开口搭话的东西。赫敏能看见老太太的目光跟着他转了一圈,扫过他衣服的剪裁、他站着的姿态,最后在心里得出了个没说出口的小结论。

“看山呀,”老太太语气像是在逗年轻人开心,“行吧,这儿的山可多了。对了,我叫梅尔,梅尔·普里查德。这屋子以前是我婆婆的,普里查德家从一战前就住在这儿了,我小时候住隔壁第二间,嫁过来就住进了这屋,我妈当年还说我这哪算嫁人,不过是把洗衣盆从这家搬到那家。”说到这里,她舒舒服服地笑了起来,这笑声显然已经陪伴了她五十年,“欧文走了已经十一年了,现在这屋里就剩我、这只猫,还有老天爷时不时顺着小路送来的客人,今天他就把俩连厚外套都没穿的小可怜送到我跟前了。快跟我上楼,我带你们去看房间,你们得赶紧把身子暖过来。”

她走在两人前头引路,一路絮絮叨叨叮嘱:这楼梯陡,可得留神走;平台上的浴室归你们俩单独用,剩下几间房都锁着没人住;还聊起一对夏天从加的夫来的夫妇,说那两人挑得很。赫敏走在前头,德拉科跟在她身后,走到楼梯转角时她回头瞥了他一眼,实在没忍住,弯起了嘴角。

房间不大。斜顶底下摆着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五斗橱上铺着蕾丝桌旗,上头搁着陶制的水罐和脸盆,一把单人椅,窗下搁着张小桌——赫敏一眼就看出来,这桌子用来摊地图正合适。窗外望出去,能看见屋后的花园、院墙外的田野,再往远就是威河,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泛着深褐色的浪。

“浴室就在那儿,早餐八点准点开,我可不会往后拖,就算你们没事,我自己还有一堆活要忙呢。”梅尔站在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最后心满意足地把两人打量了一遍,“衣柜里多备了一条毯子,你们肯定用得上,这间房朝河,潮气重得厉害。我就不打扰你们收拾了。楼下茶壶里温着茶,你们出门前想喝就自己倒,不过我猜你们肯定想着先去吃晚饭,瞧你们俩这长身体的年纪。”

她就这么一路絮絮叨叨地下了楼,她的说话声还在楼下飘了好一阵,不知道是对着猫念叨,对着水壶碎碎念,还是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自言自语。

话音落之后,小小的静意在房间里漫开。德拉科把他的包搁在椅子上,抬眼扫了一圈房间,目光最后落回赫敏身上,带着点哭笑不得的真切语气开口:“你说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很可爱。”

“她从开门到现在嘴就没停过。”

“可不是嘛,”赫敏顺着他的话点头,一边解脖子上的围巾,嘴角的笑意半点儿没藏住,“她让我想起我奶奶了。”

他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明摆着半点儿没被这个说法安抚到,赫敏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别扭模样逗得笑出了声。山野的风、小镇的烟火、远处的古堡、还有这一路跟着陌生人爬上来的长长楼梯,赫敏完完全全裹在一整天奇异又软暖的新鲜感里。

等他们再出门时,已经是午后过半,天光早就在琢磨着往暗里沉了。赫敏多套了一件针织衫,裹上厚外套,从口袋里掏出手套。她把魔杖杖尖轻轻抵在外套面料上,又依次碰了碰手套和围巾,暖意顺着杖尖渗进羊毛织物里,慢慢在布料里漫开。德拉科站在旁边全程看着她忙活,自己却压根懒得给自己的外套施保暖咒,赫敏忍不住开口吐槽了他一句。

他们就这么往镇子方向走回去,整座小镇浸在蓝调的冷意里。

迎面走来一位遛狗的女士,随口就跟他们道了声下午好——就这么自然,对着两个完全陌生的路人,只有在这种陌生人足够稀罕、值得停下来打声招呼的小镇上,人们才会这么做。两个小男孩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其中一个扯着嗓子喊了句听不懂的威尔士语,两人耳朵尖冻得通红,却满脸都是撒欢的快活。一位老先生冲他们抬了抬搭在拐杖头上的手指,算是打过了招呼。

赫敏和德拉科并肩走在渐暗的天光里,身边路过的麻瓜都自然而然和他们问好,她忽然反应过来:这儿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们俩。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他的脸,也没人知道那张脸底下曾经印过多少不堪的标签。也没人认识她。他们就只是两个冻得有点发僵的伦敦年轻人,没人说得清为什么这两人非要挑一月份大老远跑来这儿看山。

她走着走着抬眼看向他。他正望着迎面铺展开来的小镇街景,衣领竖起来挡住山风——尽管他嘴硬说自己根本不觉得冷,他脸上那股紧绷的劲儿里,藏着一种她从前从没见过、说不上名字的神态,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会反复想起他这一刻的模样。

她牵住了他的手。

她自己的手裹在厚绒线连指手套里,动作笨笨的,算不上实打实的相握——她裹着羊毛的小拳头,就这么轻轻塞进他露在外头、冻得发凉的指缝里。他低头先盯着交握的手看了几秒,再垂眼看向她,嘴角那道极淡的小弧度悄没声儿地勾了起来,指节慢慢收拢,把那只绒线手套完完整整裹进了自己掌心。

他们找到的那家咖啡馆暖融融的,天花板压得很低,空气里飘着咖啡香和湿羊毛的潮气。两人靠窗坐下,手捧着热杯子,静静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外头街灯一盏盏亮起来的时候,就着手里冒热气的咖啡,赫敏忽然彻底看清了自己闯进的是一座什么样的小镇。

是书。这里到处都是书。

连他们待的这家咖啡馆都摆满了书,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架,轨道上还架着一架方便取书的小木梯。对街的铺子是书店,紧挨着的那间也是,第三家直接在遮阳棚底下支起了摆书的搁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定价。有一家店,她横竖看了半天都觉得本该是五金铺,结果橱窗里也堆着半橱窗的旧书。不出一个钟头她就会发现,有一座老教堂只留下原先的长椅,其他陈设全换成了顶天立地满满当当的书架。

剩下的整个下午,他们彻底沉溺在旧书堆的海洋里,连时间都忘了。

事后回想起来,赫敏根本没法说清他们先后逛了哪些铺子、走了哪条路线。有一家光线偏暗的低矮旧书店,往深处走一间接一间,层层叠叠的房间根本不像是能塞进这栋小楼里的,柜台后头坐着个正在看书店主,全程头都没抬一下。她顺着一道楼梯往下走,本以为扎进了满是哲学典籍的房间,往上走时不知怎么就闯进了满是农业园艺书籍的片区。她翻到一本1911年出版的威尔士边境民俗学专著,站在原地一口气读完了一整章,足足站了二十分钟。德拉科找到她时,轻轻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放进了他抱着的那一小摞书里——那摞书原本全是她挑的,不知什么时候、也没经过她同意,就悄没声儿变成了他抱着的东西。

“我自己有完全能用的银行账户,”赫敏开口抗议,“我能找到银行取钱,我更想——”

“你之后再跟我算总账就行。”他已经转身朝柜台后的店主走过去了,“盯着你为一本铁定要买的书掰着手指头算算术,实在太磨人了。”

她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样舒服,她在心里默默打定主意,之后要一分不差把钱全还给他。她盯着他小心翼翼点出麻瓜纸币递过去,这时候他自己也挑了一小摞书,三本化学理论相关的,还有一本她留意到的中部山脉自然史,他半句没提,悄悄把它滑到了其他几本书中间,藏得严严实实,免得被她注意到。

两人凑在一起挑的这堆书,几乎能在这座已经泡在旧书里的小镇里,凑出一整个小型私人藏书室。

站在店门口,装书的袋子搁在两人脚边,赫敏等街上彻底没了路人的视线,才打开手提包,把书一本接一本往里塞,看着它们落进包里——那包看着连一本平装书都塞不下,此刻却轻轻松松吞掉了所有书。德拉科侧过肩膀替她挡着橱窗里的视线,有一对麻瓜夫妇从旁边走得极近,她不得不停下动作,茫然地笑了笑,等他们走过去才接着往包里塞。

“他们从来不会真的细看,”等那对夫妇走远,他轻声开口,“人们都是这样。他们提前在心里定好了自己要看见什么,最后就只会看见什么。”

等他们把所有书都安顿好,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冷得扎扎实实——是那种专往围巾和衣领的缝隙里钻的寒气,衬得小镇里亮着灯的一扇扇窗,成了全世界唯一的暖光。他们在广场边上找到一家小酒馆,低矮的屋身歪歪扭扭,从里到外全是地道的麻瓜烟火气。炉火烧得正旺,一只狗横躺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睡得正沉,来来往往的人谁都刻意绕着走,没人踩到它。吧台边坐着几个本地男人,正用两种语言进行一场旷日持久、全程没半点火气的热闹争论,话说到一半就自然切换语种,赫敏完全跟不上节奏,却还是忍不住听得入神:威尔士语的调子在英语底下起起伏伏,像船底悄悄淌过的暗流。

德拉科点了一杯苦啤,只因为他旁边的男人手里也端着一杯,这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赫敏点了一杯金汤力。两人端着酒走到壁炉边的小桌旁坐下,吧台边忽然有个男人说了句什么,剩下三个立刻仰头哄然大笑,赫敏和德拉科两人事先半点儿头绪都摸不着,完全不知道笑点在哪儿。

她举起了杯子。

“敬海伊,”她说,“满镇旧书,还有狼人传说的小镇。”

“敬我们完全听不懂旁人在说什么。”他举着杯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

他们留在这儿吃了晚饭。最后两人点了同一份肉馅派,因为吧台后面的那个男人只推荐了这个,而且推荐得如此强烈,以至于选择其他任何东西都将是一种侮辱。他们就这么坐着,静静看着酒馆里的日常:人来人往。有个男人进门就被所有人喊出名字,一口酒没喝就转身离开;有个女人专程走进来,似乎就为了找几个人附和两句对天气的抱怨,说完就转身回了家。他们全程没聊任何要紧事,这是赫敏记忆里最美好的夜晚之一。

等两人回到小屋,房间里冷得透骨,墙边那台小小的取暖器咔嗒咔嗒吐着一股稀薄又敷衍的暖气,离它一英尺远就彻底没了热乎气。赫敏抽出魔杖,给整间屋子施了妥帖的保暖咒,潮湿的空气瞬间变得干爽,窗框边缘渗进来的寒气也跟着凝住了。

正下方清清楚楚传来梅尔絮絮叨叨的说话声,不紧不慢,家常闲聊的语气,正跟她的猫念叨一个叫格伦妮丝的人,还有教堂鲜花摊上那桩不像话的琐事。

赫敏和德拉科对视了一眼。

“这墙。”她轻声说。

“嗯。”

她念头还没转完,他已经抽出魔杖,隔音咒轻飘飘落满了整间屋子——那股熟悉的微压感她早感受过上百次,空气短暂地凝滞了一下,随即又松开来,梅尔、格伦妮丝,还有那桩教堂鲜花摊的琐事,就这么被稳稳封在了楼下。

两人坐在床上,因为屋里实在没别的地方可坐。赫敏把地图在窄小的桌面上摊开,搭在自己的膝盖和德拉科的膝盖上。这是她白天从一家旧书店的架子上买来的英国地形测量局地图,等高线密密麻麻,地图上标满了这片土地上所有标志物的名字——这儿的人习惯给每座山、每条溪都起个名字。她把卡罗威的实地考察笔记摊在旁边,那张用褐色墨水画成的山坡速写就搁在地图旁边。她指尖按着速写纸,顺着地图上的等高线慢慢描,德拉科从她肩后探过身子,两人就这么凑在一起,带着笑意轻声讨论起一座山的地形走势。

“关键在这个山坳鞍部,”她说,“他画了两次。这儿,还有这儿,页边空白处也标了。两座山头之间凹出的碗状洼地,朝北敞着口。那就是他们当年聚集的地方,不是山顶。山顶太敞亮了,就算是夜里,几英里外都能看见你,肯定是山底下的那处凹地。”

“那肯定不是佩尼范峰。”他指尖点在地图中央那团密密麻麻、拧成漩涡的等高线上,“那地方太高、太秃了。他们当年不可能待在那儿。”

“是这儿。”她把自己的指尖往东边挪了挪。一座稍矮些的山峰,山形是更规整的圆锥,她轻声念出了地图上的名字:克里宾山。“就在这儿。山形完全对得上,这就是那个碗状洼地。”

他盯着地图上的位置,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们明天一早就去。”他说。

最后她几乎没怎么睡着,难得这一次,失眠的原因再也不是那些往时的战争阴影。床很窄,房间感觉很陌生,她背靠着他温暖的身体,桌上摊着重新折好的地图,威河的流水声在窗底下不停淌过。她想着山坳里那处洼地:三百多年前,那些被整个世界定义成“兽”的人,躲去那里,在没人窥探的地方,大大方方做回了自己本来的模样。她又想着天亮之后,要踩着冷冽的日光去那里亲眼看看。她心里浮起那种熟悉的感觉——每次终于要摸到自己追了很久的真相前,都会冒出来的情绪,算不上纯粹的兴奋,更像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敬畏的忐忑。她就这么浸在这份情绪里,直到他的呼吸慢慢平缓,最后,她自己也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不得不硬把他从床上拽下楼。

“我待会儿随便吃点就行。”他赖在床上,正对着地图装模作样忙得不可开交,显然是在拖延。

“不行。梅尔早把早餐做好了。她六点就起来忙活了,我在这儿都能闻见香味。”

“这恰恰就是问题所在。”

“德拉科。”赫敏正往身上套第二件针织衫,语气里带着点不容分说的劲儿,“她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亲手给我们做了早饭。我们现在就得下楼,好好把饭吃完,你得像个正常人那样好好接她的话茬。”

他苦着脸望向她,满脸写着“我真的不想应付麻瓜老太太的热情盘问”,最后还是磨磨蹭蹭跟着她下了楼。

梅尔确实花了十足十的心思。前厅的小餐桌上铺了桌布,桌布上摆得满满当当:煎蛋、培根、香肠、黑布丁、炸面包、煎得油亮发黑的口蘑、烤得软乎乎的番茄,一摞吐司像小栅栏似的立在盘子里,橙汁已经提前倒进了两个玻璃杯里,旁边摆着一壶热茶。两人刚坐下,梅尔头果断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她刚才隔着厨房问了一句,直接把两人的沉默当成了同意。

“你们俩看着都太瘦了,”梅尔一边念叨着,一边把椅子上的猫抱下来,好让赫敏能坐下,“我可看不惯年轻人瘦成这样,快多吃点。”

她干脆拉了椅子在旁边坐下,自己却不吃。她说自己六点就吃过早饭了,这个点根本咽不下东西,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吃过早饭后、在这个时辰还能吃得下这么丰盛的一餐,说完就心满意足地盯着他俩吃饭,东一句西一句地唠起了家常。

赫敏留意到,老太太的问题十有**都冲着德拉科去。

问他老家到底在哪儿——听他的口音底下藏着别的腔调,不全是伦敦腔。问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家里还有什么亲人,以前有没有来过威尔士,他的祖辈有没有来过这儿,还问他妈妈要是看见他一月份坐在陌生老太太的餐桌前,连件外套都不肯穿,会是什么反应。这些问题问得热络又执着,是她们那一代人特有的待客方式,把盘问当成了实打实的欢迎。赫敏看着德拉科一句接一句地接话,语气客气得有点过头,滴水不漏地把所有关键信息都绕开,答得漂亮却半点儿干货都没漏,可她看得出来,他这会儿已经彻底手足无措了。他以前在威森加摩的庭审上受过轮番质询,戴着手铐坐在椅子上为自己的性命辩护过,可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一个威尔士寡妇——这位老太太摆明了想把他这辈子的大小琐事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德拉科的目光撞上她的视线,赫敏却装作没看见,半句话都没帮他打圆场。

她心里明白,这本身就算得上是一种“残忍”。她明明可以帮他打圆场,把话题引开,替他分担大半盘问的火力,可她就这么坐在那儿,叉子上叉着半口煎蛋,看着他在老太太的热情盘问里“受难”,任由梅尔顺理成章地觉得:他这副浑身不自在的模样,要么是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要么就是伦敦来的人都这样——她听说伦敦人早就失去了和别人好好唠家常的能力。

“那你们今天打算去哪儿啊?”梅尔开口问,“接着到处随便走走,是吧?”

“我们打算去爬克里宾山。”赫敏说。

梅尔刚要伸手添茶壶,闻言直接把茶壶搁回了桌上。

“克里宾山。”她念这个名字的语气,活像在说某个远近闻名的捣蛋鬼,“一月份去那儿?老天,图什么啊?山上啥都没有,就剩变天,山顶的天气比山下还糟,这周山下的天气已经够离谱的了。你们打算怎么过去?你们又没车——”她飞快扫了一眼窗外的小巷子,确认外头确实没停着车,“走到山脚下就有好长一段路,之后全是直上直下的陡坡,根本不是随便遛弯的程度。好多人看它不是最高的那座峰,就以为是轻松散步,结果爬到一半云直接压下来,连回家的方向都认不出来了。”

“我们会小心的。”赫敏说。

“你们只会冻得浑身僵硬。你们有正经登山靴吗?快把靴子脱下来我看看。”她盯着两人的靴子打量了一圈,满脸都写着“这哪能叫登山装备”,转头就开始念叨起袜子的讲究,还有那些小瞧这座山的人最后都遭了什么罪。她还说起几年前有个从赫里福德来的男人,穿着帆布鞋就往山上冲,最后虽说没出什么大事——被人找到带下了山,脚冻得冰凉,也长了个教训——但该说的道理半点儿不能少。

正说着,梅尔正讲到她老伴欧文当年冒雪上山找羊,最后才发现那羊根本是隔壁山谷人家的,语气松弛又家常,忽然顺嘴提了一句:“换他在,绝对不会让我挑这种天气往山上跑。我俩过了四十年,他从来不许我一月份踏足那座山半步,说这鬼天气根本不配——”

话音刚落,赫敏颈窝下方的位置,那块石榴石忽然发烫了。

那股暖意极淡、极突然,完全毫无预兆,有那么一秒钟她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锁骨处凭空漫开一小片温热,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手已经下意识抬了上去,隔着针织衫攥住了那枚石榴石吊坠,指尖清清楚楚摸到它正安安稳稳、实实在在地发着暖。她猛地转头望向德拉科。

他早就已经在看她了。要么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抑或是刚看见她抬手的瞬间,他一秒就懂了。他笑起来,灰色眼眸里亮起点点碎光——这几个月来,她一直在一点点攒着这样的瞬间。她根本没忍住,笑意先一步涌了上来,一开始只从指缝里漏出半声,后来再也憋不住,索性笑出了声。她笑欧文说不定根本没说过这些话,笑这块石头正做着它微小又无比动人的事,笑刚才老太太苦口婆心叮嘱的那些“已故之人虚构的谨慎”,荒唐又毫无意义。德拉科也跟着笑起来,肩膀跟着轻轻抖。梅尔坐在两人中间,手里还攥着茶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的茫然慢慢化开,最后变成了一副“我懂了”的纵容又无奈的表情。

“行吧,”她说,“我真没看出来我家欧文的事儿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赫敏好不容易才顺过气,“真的没什么,太抱歉了,是我们俩的私事,真的和欧文没关系。”

“私事。”梅尔重复了一遍,又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脸上慢慢浮起一层了然的笑意——她猜的具体细节全错了,可剩下所有最核心的情绪,她全看对了。她起身去灌烧水壶,嘴里念叨着:“私事。嗯,行吧,我懂,我当然懂。”

九点半不到,两人走出了小镇。天彻底亮透了,梅尔念叨了半天要下的雨连影子都没见着,只剩高远的浅白晴空,山巅刮下来的硬风。巷子里的水坑结了层薄冰,靴子踩上去,脆生生裂开一道道白印。圣诞季的游客还没冒头,整座小镇差不多完全属于他们,安静又明亮,所有人都还慢悠悠忙着晨间琐事。

走过最后几座小屋,小巷彻底消失在两道树篱之间,四周再也没人能看见他们,德拉科握住了她的胳膊。

“抓紧。”他说。

世界瞬间坍缩折叠,他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小屋、威河、整座小镇眨眼间全沉进了幻影移形特有的漆黑挤压里。

她的靴子歪斜着踩上冻得梆硬的草地,胃迟了半秒才跟上来。她一动不动站着,直到整个身体都重新适应了这个落点。冷风狠狠刮过她的侧脸,他们此刻的位置很高,比小镇高出太多,空气稀薄、干冷,贴着皮肤流动。身后的山峰拔地而起,在天空里撑出一座规整的圆锥,眼前则是向北延展的绵延山坡,就在他们脚下不远处,地势缓下来,微微凹陷,在两座小山肩之间拢成一处浅碗状的洼地——朝北敞着口,南面和西面都有遮蔽,就算有人站在山顶往下望,也绝看不见这里。

就是这里。那个山坳鞍部。那个碗状洼地。

它看起来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这是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尽管昨晚她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的空旷撞得猝不及防。只有草地、乱石、冬天枯成棕褐色的蕨类残梗,远处几只羊抬头望了望他们,又漠不关心地低下头去啃草。没有石圈,没有草皮上的疤痕,没有标记,没有废墟,没有任何能让目光锁定、让人能指着说“就是这儿”的东西。风从上面刮过去。一只鹞鹰悬在更高处的天空里,乘着气流滑翔。一月的日光泛着灰金色,没有一丝暖意,斜斜铺在低矮的草地上,把每一片草叶、每一道霜冻的边缘都照得清清楚楚,可偏偏,在这片极致的清晰里,什么痕迹都没显露出来。

这片土地的最深处,藏着某种东西。

它静得毫无声息,既不凶险,也不张扬,更不会主动跳出来宣告自己的存在——后来赫敏回想起来,恰恰是这份不动声色,才彻底说服了她,换作任何更显眼的痕迹,都不会有这般分量。这是一种近乎浸透的质感:数代狼人在这儿留下变形魔法的余韵,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代复一代,层层叠叠,直到整座山都被刻上了某种微弱却永久的印记。它伏在草皮上,也沉在草皮下。古老,又奇异。比他俩此前预想的要微弱得多,也奇异得多,却实实在在、无可辩驳地存在于此。

赫敏摘下手套,蹲下身,光着手掌平贴在冻硬的草地上,就这么按着,直到刺骨的寒意逼得她不得不站起身。

“就在这儿。”她说。

“嗯。”德拉科在她身边站着,一动不动,脸朝着碗状洼地的方向望过去。赫敏知道,他也感受到了那股气息,而此刻他心里翻涌的所有情绪,都没准备对着山风说出来,让她听见。

她翻开了卡罗威的实地考察笔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顶着风在洼地里来回走,手指死死按住书页,把三百年前那个已故之人画下的速写,一笔一划地对着眼前这片活生生的土地。这儿,他画过一道低矮绵长的石脊,半埋在土里——果然在这儿,一模一样,三百年过去,同一道石墙保持着同样的倾斜角度,她把手按上去,胸口涌起一阵沉甸甸的、近乎圆满的踏实感。那儿,是他标记过的地方,坡势陡然变陡,他在旁边注明“聚集者不曾越过此处”。她站到那条线上,发现连土地本身都默许着这条界限——她迈过去时,脚下那片魔法余韵明显变淡了,仿佛当年有人在地面上划了一道边界,而大地一直记着。

她在冷风里大声念出他的笔记,那三十四个名字:1683年被咬伤的艾尔温,七十八岁那年依然住在这片山里。她踩过艾尔温当年踩过的土地,风把那些名字从她唇边一个一个卷走。

德拉科在她身后慢慢跟着,按自己的节奏,在她指出的地方蹲下身,与其说是读书,不如说是在“阅读”这片土地。有一次他自己走到洼地的北部边缘,背对着她站了很久,望着山坡下方——就像当年聚集在此处的人一样,望着那片永远不会在白昼出现的东西。中间有阵子,他翻她的背包找到保温壶,泡了两杯茶,热气刚冒出来就被风刮得斜飞出去。他们并肩站在寒风里,喝着茶,谁也没说话。她心想,这大概就是她这辈子一直渴望、却不知该如何描述的生活:一个清冽明亮的清晨、一个被解开的谜题、一座藏满魔法的山,还有他站在身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其实她这一路都在偷偷拍照,用的是父母送的那台数码相机。大多数时候都是趁他不注意抓拍的,构图随性又潦草:梅尔家堆得满满当当的前厅,窗外流过的威河,坐在咖啡馆窗边的德拉科(他当时压根没察觉),皱着眉头盯着麦芽酒出神的德拉科,还有第一天凌晨冻得缩成一团、胳膊横在眼睛上睡着的德拉科。她拍这些照片从来没问过他,也压根没打算问。现在,站在这片洼地里,她又举起相机,对着那道低矮绵长的石脊、碗状的洼地、远处山下模糊成一片石板灰的小镇,还有那只偶尔飞近的鹞鹰,一张张拍了下来。

然后,相机被他拿走了。

“我来吧。”他说。

“你又不会用——”

“把那个小窗户对着要拍的东西,然后按快门。”

她照他说的站到洼地边缘,身后是缓缓下延的山坡和山谷,低垂的夕阳正从侧面绕过来。她忽然觉得有点傻,为了掩饰,索性摆了个做作的姿势。他放下相机,看向她,脸上挂着一副明明白白写着“别闹了”的无奈表情,她忍不住笑起来,姿势也跟着松了。就在那一瞬间,他飞快举起相机,咔嚓一声轻响——照片里的她正笑得毫无防备,侧着身子,回头看向他,午后的金色斜光沉甸甸铺满她的脸,发丝在风里散开。

“好了。”他说,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相机还给她。

两人躲在石脊背风的一侧,热茶早就凉透了,太阳正慢慢西沉,就在这时,她跟他说起了卢平。

她原本没打定主意要讲。刚才两人还在聊这个隐秘的狼人社群,聊艾尔温,聊那些人在山坳里月复一月熬过来的日子,聊卡罗威笔记里的《狼人行为准则》让这些人付出了多少代价。说着说着,她开始零零碎碎讲起了那个男人——德拉科对他的全部印象,可能从来都只是一个“父亲让他去鄙视的老师”。

她没直白说卢平对自己有多重要,只给他讲一件件实打实的旧事。卢平用斜斜的小字给她批过作业里,有且仅有一次,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了“完全正确”四个字,那篇论文她一直留到现在。他是她见过的、明明满心恐惧却还能保持最平静神态的人。他曾站在教室里,教一屋子13岁的孩子笑着直面自己最害怕的东西,如今她才懂,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勇敢的一次教学。他有过一个儿子,却几乎没来得及好好抱过他。他小时候就被狼人咬了,那时候他根本还没明白,自己的人生到底被夺走了什么——

她忽然停住了。

德拉科正全神贯注听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谷上,把全部注意力都给了她,却半分表情都没显露在脸上。

“是格雷伯克咬的他。”她终于把后半句说完。

山风扫过整片洼地。

“你之前说过,他在马尔福庄园待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一步步往那个最敏感的话题上靠,“格雷伯克,在那儿待了好几个月。”她转头望向他,“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和那种东西共处一个屋檐下,你到底是怎么——”

“要么熬下去,要么熬不下去。”他的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说一句不容置喙的定论,摆明了想把这个话题彻底掐断。赫敏当然听得出他的意图,可她做不到就此打住,那份悬而未决的未知感沉甸甸堵在她胃里。

“可到底是怎么熬的?”她追问,“我就是想不通,你肯定有什么办法能——”

“别问了,格兰杰。”

这句话说得又硬又冷,最后那个姓氏从他嘴里吐出来,压得很低,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这么叫过她了,而他明明清楚,这两个字会像针一样,精准扎在她最在意的地方。他已经站起身,三步就跨到了洼地的边缘,背对着她站着,肩膀绷成了她无比熟悉的那道线条——以前她问过界的时候,他就会摆出这副姿态。

她留在原地,躲在石脊的背风处,寒意顺着脚底往上漫,手里还攥着空杯子。她没有追上去,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望着他的背影嵌在渐暗的天光里,把这片沉默完完整整让给他。这份沉默扎得人疼,可在痛感底下,她用自己一贯的缜密心思捋出了一丝清晰的、细碎的不安,连她自己都没法完全说服自己消解:她明明没说任何伤人的话,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探究真相本来就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可她的这份本能直直撞上了他刻在骨血里的、把伤痛死死封起来的自我保护本能。他和她的这两份本能,从来就无法适配。

他没道歉,她也没指望他会道歉。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把卡罗威的笔记折好收进包里,把保温壶和凉透的杯子都收拾妥当。等她做完这一切,他还站在原地,两人谁都没提刚才的争执,就这么沉默着,一起往山下走。

她伸手牵住他的手,两人幻影移形,直接落到了海伊镇附近的山坡上。往山下走了一段,小镇的轮廓在眼前渐渐清晰起来,他终于先打破了沉默。

“你根本不让自己去感受恐惧。我就是这么熬过来的。”他脚步没停,“格雷伯克能闻出恐惧的味道。他亲口告诉你他有这个本事,还当场验证给你看,让你明白这根本不是随口吓唬人的威胁。所以你学会了,绝不能在他能感知到的范围内流露出半点恐惧。你把所有情绪都砌进一堵墙后面,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浑身上下半分能被他捕捉到的破绽都没有。”他顿了顿,脚下的山坡还在往低处延伸,“我姨妈教我砌这堵墙,本来是为了别的事,没想到后来它还能派上这种用场。”

她安安静静走在他身边,全程听着,没插话。

“麻烦的地方在于,”过了片刻,他的语气放得极轻,几乎像在讲什么好笑的事,“你根本没法选择什么东西会被封到墙后面。一旦放进去了,它就永远留在那儿了。等你哪天想把它掏出来的时候,未必能拿得出来。”

他全程没看向她,下山的整段路里,她也没有贸然伸手触碰他。他已经用自己仅有的方式,向她袒露了那些紧闭心门存在的缘由。走在最后一点天光里,肋骨底下的钝痛还没散,更为凝重的理解又覆了上来,她终于懂了:这些横亘在他身上的门,从来都不是什么性格缺陷,更不是仅凭爱意就能随手修补好的裂痕。她一路走来,从来都是路过一扇关着的门,就一定要伸手拧拧把手、探个究竟,可此刻站在这儿,对着一个浑身都立着这样的门的人,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戴着连指手套的手,重新放回了他露在外面的掌心里。过了片刻,他的手指慢慢收拢,牢牢攥住了她的手。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往山脚下的小镇走,街边的路灯正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 * *

这是他们在海伊的最后一夜,两人特意走向镇中心去吃晚餐,他们选了城堡山脚下的一家酒馆。暖黄的灯光从街边的窗子里漏出来,冷冽的街面上浮着淡淡的柴火烟味。

夜幕彻底降下来,圣诞季的人流全涌到了街上,在一盏盏灯影底下慢悠悠闲逛。白天撤掉的集市摊位,到了晚上又生出了新的热闹:卖热饮的小推车、摆卖圣诞花环的妇人,在街道拐向城堡的街角,还有个守着炭盆的男人,架着一口熏得发黑的大锅炒栗子,甜香的热气飘出去半条街远。

他们路过的时候,炒栗子的小贩对着德拉科亮开嗓门欢快吆喝——这可是在这个街角对着情侣卖了三十年栗子的老生意人最熟稔的拿手门道。

“先生,给您太太买一袋呗!大冷天的,给漂亮太太买袋热栗子,没比这更贴心的了——”

德拉科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向赫敏,她清清楚楚看见他灰色的眼睛里,缓缓浮起一层纯粹的促狭,一边眉毛挑得老高,然后他故意用一副郑重又温柔的体贴语气,声音亮得周围人全能听见:

“亲爱的,你想吃点热栗子吗?”

赫敏的耳朵瞬间烧起来,热意顺着脖颈一路往上窜。

“别闹了。”她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这反应反倒把他逗得更开心,炒栗子的小贩也乐得哈哈大笑,对自己这番推波助澜满意得不行。德拉科盯着她,没有半点恶作剧得逞的愧疚,还是买了一袋栗子。两人沿着张灯结彩的街道往城堡方向走,冻得发凉的手指来回递着纸袋子剥栗子吃。白天在山坳里留下的那道细细的裂痕,还安安稳稳横在两人之间,她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可此刻温柔的夜色已经像水漫过石头一样,轻轻盖在了裂痕之上,她也任由自己沉在这份软乎乎的柔情里。

他们在城堡脚下的酒馆吃完晚餐,趁着夜色沿着威河慢慢走回梅尔的小屋。寒夜里河水的声响格外清亮,等他们走到小屋跟前,只看见一扇窗亮着暖光,一缕细直的炊烟从烟囱里慢悠悠往上飘,隔着门板都能听见梅尔正絮絮叨叨跟家里的猫念叨着他俩的事。

第二天早上她又给他俩做了满满一桌子早餐,整套流程分毫不差:堆得冒尖的餐桌、倒好的鲜榨果汁,把猫从餐椅上抱开挪到一边。等他俩收拾背包的时候,她又围着忙前忙后塞东西,最后硬要塞给每人一双手工织的厚袜子,还有欧文那件旧的防水蜡布外套。她在门厅里试着把外套往德拉科肩膀上披,德拉科僵着身子,满脸受宠若惊的局促,搜遍了脑子也想不出半句得体的推辞话,只能老老实实接了下来。

“路上当心点。”梅尔站在门口的冷风里叮嘱他俩,“好好吃饭,你们俩,瞧你们俩瘦得都没个人样了。”她最后扫了他俩一眼,那目光又快又软,把所有细节都看在眼里,却半分评判的意思都没有,末了脸上的神情彻底松下来,“夏天再回来啊,等山上有太阳了,你们就能清清楚楚把当初要找的东西看个明白。记得带件厚外套。”

两人满口答应着,沿着小路走到再也看不见小屋的地方,那儿没人能看见他们幻影移形离开。

那天是周五,赫敏必须得赶回去。金妮第二天一早有场比赛,她早就答应了要去现场,坐在看台西侧的第三层——韦斯莱家的人向来都固定坐在那儿。伦敦有一整段属于她的既定日常在等着她,那是她此前按部就班走了很久、熟得不能再熟的生活轨道。她顺着小巷往镇外走,威河的水声在身侧响得清亮,德拉科胳膊上搭着梅尔硬塞给他的那件蜡布外套,她清清楚楚意识到:等她回到伦敦,那条她熟稔了这么久的生活轨道,再也不会如以往那般适配她了。

树篱的背风处,他伸手挽住她的胳膊,下一秒世界在眼前折叠,威尔士的山与河,连同整段暖融融的山地时光,瞬间从眼前消失了。

威尔士海伊小镇、克里宾山,已被纳入我的梦想之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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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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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德赫 光的暂时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