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留住你
她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在他起伏的呼吸间醒转,却没有睁开眼。
后来她总算掀了掀眼皮,也只够辨出屋里仍是一片漆黑,便又重新阖上了。窗帘是密不透光的厚款,半点光线都透不进来,此刻可能是清晨六点,也可能是九点,她发觉自己根本懒得弄清具体时辰。她抬起手臂环过他的胸口,就那样搭在那儿。
有只手抚过她的发丝。原来他也醒了。她就这么揣着这份了然静躺了片刻,随后把脑袋往后靠在他的肩窝上,抬眼望他。
“早。”她开口道。
他垂眸看向她。“早安。”他的声音埋在她的发间,她几乎没听清字句,只真切感受到了话语落在发顶的温度。
雪又落了。她终于起身踱到客厅才发觉这件事——窗帘早被拉开,楼下的广场连同周遭屋舍,一夜之间全覆上了匀净的银白,连铁艺栏杆的纹路里都嵌着蓬松的雪絮。她随手捞过椅背上搭着的他的针织衫裹住身子,袖管长得盖过指尖,衣料上浸满了他独有的清新锐利的气息。随后她蜷进离壁炉最近的沙发里,暖融融的火光早就在他生起的壁炉里跃动起来。
沙发扶手上摊着一本倒扣的书。她把书拿起来,是一本关于不稳定气流稳定技术的专著,内容晦涩专业,默认读者已经具备大量相关前置知识。她读了四页才意识到,这本书相当有意思。
他端着两只杯子走进来,把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她身侧。
“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他开口问。
她读完手里的段落,用指尖魔法做好标记,先抿了一口咖啡才抬眼作答。
“还要三周才回去。”
他微微挑了下眉。
“魔法部这周和所有地方一样都停工休假了,我的主管还特意通知我必须休掉一部分年假。”她指尖慢慢转着手里的咖啡杯,“我已经一整年没休过假了,显然这在部门的考勤记录里成了不合规的问题,所以我又在一月初额外续了两周假期。”
“你。”他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可恰恰是这份毫无起伏,让她一眼辨出他藏在底下的戏谑笑意,“休年假。”
“我又不是不会休息。”
“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能闲下来的半分证据。”
“这阵子本来就是一年里最清闲的时段,”她没接他的调侃,自顾自往下说,“狼人平权相关的法案推进,在专项经费正式批下来之前也到了瓶颈,我觉得现在休假正是最合适的时机。”她没说出口的另一半心事是:她发现自己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全身心投入到狼人交通许可、附条件豁免申请这类日常文书工作里,这个发现远比她嘴上愿意承认的还要让她心慌。“所以部里给我的指示差不多就是,让我好好歇着,把当初那股工作热情找回来。”
“那你打算怎么个歇法?”
“我攒了九本书,想读都快想了大半年了。”说起这个她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半点没打算掩饰这份雀跃,“之后我大概也会开始琢磨接下来的方向,狼人那桩平权工作只是慢下来了,远没到结束的时候。”她又喝了一口咖啡,“而且我之前还想着——”
她忽然停住了话头。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等着她往下说,半点不催,这副从容的样子实在有点坏心眼。
“你向来作息没个准点。”她换了个话题,语气平淡得像只是随口说出一个刚留意到的客观观察,说给他听解闷似的,“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是啊,”他坦然承认,“我向来如此。”
“没错。”
他故意留了片刻沉默,任由空气里的暧昧慢慢发酵,才终于不忍心再逗她。“那这么说,我们俩眼下都有空。”他说。
“对。”她答得太快,话音刚落就慌忙埋眼回到书页上,好藏住自己不受控的表情,“我想,我们确实都有空。”
“那金妮呢,”他开口问,“她没给你安排什么新年计划?”
“金妮和哈利现在在陋居,我估摸着他们整个新年假期都会待在那儿。”她语气放得很平,“他们邀请我过去,但是……”
她耸了耸肩,没再多说。这里头藏着太多她正午之前根本不想细想的情绪:那份邀请来得太过自然,莫莉搭在她椅背上的手,被所有老朋友围在中间的感觉,陋居那股暖烘烘、挤挤攘攘、熟得让人安心的烟火气,还有她当时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的事实。她最后选了待在这儿。
“一月第一个周末她有场魁地奇比赛,”她补充道,“我会去看那场。除此之外,没别的安排了,一点计划都没有。”
她的肚子早在几分钟前就一直在隐隐发出抗议,此刻终于挑准时机,毫不客气地咕咕叫出了声。
他低笑出声。“我现在真的觉得,你是完全不记得要好好吃饭。”他扫了一眼壁炉架上的挂钟,“不过都这个点了,说早饭也实在太晚了。”
“你准备做什么,这顿饭就叫什么。”
“那走吧。”
她跟着他走到厨房,端着咖啡坐在小餐桌边,看着他在橱柜里翻找要用的食材。他拿出鸡蛋、奶油,又取了一把刀,走向捆成束的青韭和一小捧深褐色的小蘑菇。她望着他把袖子挽到小臂处,那双手动作从容笃定,半点不慌,忽然觉得早上十一点的他站在厨房里,能把一切料理得这么妥帖,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从当初只会靠黑刺李庄园罐头汤度日算起,你现在的厨艺进步得也太多了。”她开口道。
“听你这语气,好像还挺失望。”
“恰恰相反。我之前还笃定,你这种人只会召唤家养小精灵来做饭,自己对着厨房束手无策。”
“以前确实是这样,”他一边把鸡蛋打进奶油里,一边开口,“后来慢慢就不是了。”
他把鸡蛋盛进烤碗,混着奶油铺底,拌入青韭和蘑菇一同送进烤箱,又从面包箱里取出一条刚出炉的新鲜面包切下几片。等他把烤碗端到她面前,自己也坐下拿起餐具时,整间屋子飘出的香气,远比她自己动手做出来的任何东西都要诱人。
这道菜的味道实在好得惊人,她吃到一半,忽然猛地想起了什么。
“我该回家了。”她开口说。
他没从餐盘上抬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非得走吗。”
“克鲁克山。这会它肯定已经把自动喂食器掏空了。那东西是施了魔法的,可根本跟不上它的饭量,它总对着喂食器胡搅蛮缠。”她放下叉子,“这会它肯定正蹲在我家厨房正中央,在脑子里给我念诅咒呢。”
有个极短的停顿,他手里的面包刚咬了一半,随即抬眼望向她。
“把它接过来吧。”他说。
她眨了眨眼:“来这儿?”
“我们俩熟得很。”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句话就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我和它。我完全有把握我们俩能相处得来。”
她望着他,透过他故作轻松的语气,看清了他藏在底下的真心话——根本不是关于那只猫的。是“留下来”。
“它会掉得满屋子都是毛的。”她开口找理由,“椅子上,还有那块地毯上,全都会沾得一塌糊涂。”
“算我们走运,我会清洁类咒语。”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掂量了好久,久到根本没必要拖这么久,他就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继续吃着东西,没再催她。
“你要是真确定的话。”她终于松了口。
“我确定。”
* * *
她没有选择在他的公寓里直接幻影移形,而是走到他家门外的走廊,才幻影移形回到了自己家街道尽头的人行道上。当初她和金妮刚搬进来、连行李都没拆完的时候,就亲手在整间公寓布下了反幻影移形咒,而且她认定以后不管住到哪里,都会一直这么做。这件事她从来没法用旁人能理解的理由解释清楚——对她而言,能凭空一步跨进自己家,从来都和“安全感”这三个字沾不上边。最后一百码路她就踩着寒气走回去,掏出钥匙进了门。
公寓里静悄悄的,冷冰冰的。克鲁克山正趴在她的床上,和她预想的位置分毫不差,此刻慢悠悠抬起头,那副神情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摆明了要讨个道歉的委屈和怨气。她坐到床沿把它捞进怀里,指尖挠着它的下巴。
“听着,”她把它举到和自己视线齐平的高度,和它对视,“我要带你去个新地方,你可得乖乖的。先提前跟你说声抱歉,待会咱们得用那个法子走。”
克鲁克山以前不是没试过随从显影。实在迫不得已的时候她也这么带它走过,可原则上她一直很排斥这么做,强迫一个没法理解幻影移形原理的生物经历这种撕裂空间的体验,在她看来近乎残忍。不过私下里她一直怀疑,克鲁克山懂的东西远比它装出来的要多得多。此刻它只是盯着她,对她的道歉半点没放在心上,她只好把它放回床上,转身去收拾行李。
她收拾出来的东西远远超过了实际需要。她明明清楚这一点,手上却没停。先从书开始:她站在书架前,把两本书拿在手里掂量了半天,最后索性两本都塞进包里,接着又放进去一本她攒了整整一年都没打算读的书,只想着万一哪天想读了呢。接着是衣服:几条连衣裙、几件保暖的贴身衣物,还塞了一件厚外套,以防之后想走路去商店买东西,针织衫的数量更是远远超过三周能穿完的量。她在心里提醒自己:他从来没明确邀请她住多久,他只说了“把它接过来”,这和日历上标好的明确归期完全是两码事。做好万全准备总没错。最后她塞进去一袋克鲁克山的猫粮,单手拎起整个包试了试重量——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庆幸有无痕伸展咒和减重咒了,凭良心说,她收拾的行李分量,完全够支撑一次短途探险。
她抱着克鲁克山走到公寓楼侧边的小巷里。路上路过的一个男人直白地投来困惑的目光,她便把克鲁克山往怀里搂得更紧,让它的脑袋埋在她掌心,贴着外套藏好。她拐进窄小的巷子里,在那个男人还没来得及回头搭话的瞬间,原地完成了幻影移形。
抵达时的空间裂响在狭窄的走廊墙壁间撞出了轻微的回声。她还没抬手敲门,就听见公寓里传来他的脚步声,沿着门厅一路走近,下一秒门就开了。克鲁克山从她掌心里挣出脑袋,从德拉科身侧探出头,望向门后暖融融的亮堂空间,耳朵朝前支棱着,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评估整个环境。
“最后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赫敏开口,“我得先把话说清楚,是你自己主动要接这摊子的。”
“记下来了。”
她把猫放到走廊的地板上。德拉科伸手扶了把她的胳膊,在她擦着他的身侧走进公寓时,轻轻吻了吻她的太阳穴,克鲁克山则径直从两人脚边窜了过去。
他们俩就站在原地,看着克鲁克山把整间公寓完完整整巡了两遍。它翘着尾巴沿着客厅的踢脚线慢慢走,挨个检查了两把皮扶手椅,又满脸嫌弃地挨个弃用,接着纵身跳到沙发靠背上,低头俯瞰楼下覆雪的广场,望着远处零星几个横穿广场的小小人影,最后悄无声息地把整个厨房彻彻底底巡视了一遍。赫敏倒了一碗猫粮放在墙边,它端着架子故意无视了好几分钟,才纡尊降贵走过去吃。吃完之后它径直走到壁炉边,原地转了两圈,把身子完全舒展开,瘫在壁炉前的地毯上,那副熟稔的模样,仿佛它已经在这儿躺了好几年。
“好吧。”赫敏开口说。
“嗯。”德拉科的目光落在壁炉前地毯上摊成一团的猫身上,“看样子,他在这儿会过得挺自在的。”
* * *
节礼日余下的时光里,雪下得愈发沉实,簌簌落了一整夜,直到次日清晨仍未停歇。之后寒气稳稳地沉淀下来,天地间浸在一片匀净的冷意里,可窗外的风雪不过是远处的背景板,再也没法沾到他们衣角半分。他们没有任何理由,非要推门走进那片冰天雪地。
(译者注:Boxing Day,译为“节礼日”,又称“开盒节”,每年12月26日,该节日名称源于中世纪教堂圣诞捐款箱的开启传统,亦有庄园主用礼盒奖励仆人的历史渊源。十九世纪英国贵族恢复赠盒习俗后,节礼日重新盛行。传统习俗包括向服务业人员赠送圣诞礼物,现代逐渐演变为商家开展促销活动的购物日。)
那天下午,她找到了专属于自己的位置。就是他正对面的那把扶手椅,壁炉边搁着的一把宽大深棕皮椅。等到暮色漫上来时,她已经在椅子旁的地板上堆起了满满一摞书,厚度刚好配得上她攒了大半年的阅读野心。她侧着身子窝进椅子里,双腿搭在远侧的扶手上,好让壁炉的暖光稳稳裹住她的脚,腿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等她回过神才惊觉,自己就这么安安静静坐了好几个小时。
她从书页间抬眼,望向对面的他。
他坐在对面的椅子里,膝头摊着一本翻开的专业书,一手捧着硬皮笔记本,另一只手时不时握着羽毛笔在纸上划下几行,写写停停,读两行书页里的内容,再低头接着往下写。他完全没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他穿一件宽松的扣领衬衫,配着深色长裤,袖子挽到小臂处,她就这么静静望着他凝神时嘴唇极轻的翕动,还有他落笔时小臂肌肉线条微微起伏的轮廓。
她太贪恋这份安静了。她想,这才是专属于她的安宁。这不是孤独——这些年她早已经历过数不清的独处时刻,太清楚两者之间的区别——而是这样的状态:房间里明明还有另一个人,周遭却全然静得下来,浸在满室暖意里。直到真的拥有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原来一直想要这样的生活。
她想起了黑刺李庄园,想起那时他站在庄园厨房里的模样,试着把当年那个男人的轮廓,和此刻坐在对面扶手椅里的他叠放在一起。
在黑刺李庄园的时候,她一直以为他身上那股尖锐的棱角,全是战争留下的痕迹。他眼下的青黑、脸上的苍白,还有那股时刻绷紧着、对周遭动静全神戒备的状态,都是战争在他脸上一笔一笔刻下的代价,她总以为等战争彻底结束,他或许会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可战争真的结束了,他却没有变。那些锋利的轮廓还在,只是不再像战时那样绷得快要把皮肤割破,如今已经妥帖地沉进了他的骨相里;从前的憔悴消瘦,如今淬炼成了利落舒展的精瘦线条;她记忆里像病气一样挥之不去的灰败面色,在此刻暖融融的火光下,才发现那本来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冷白肤色。他既在战争的磋磨下变了模样,也顺着普通人的时间轨迹,慢慢长成了更成熟的样子。
真正改变的从来不是他的这张脸。是他托着这张脸、面对世界的姿态。在黑刺李庄园时,他身上的那股静,是时刻绷紧着准备迎接冲击的静,哪怕和她说话,注意力也总越过她的肩头,时刻留意着身后门廊的动静。而从前那双像被困在死角里的灰眼睛,如今望向她时,盛着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情绪。
她爱他这双眼睛。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望过来,挑了挑眉,嘴角也跟着漫上一点浅淡的笑意。
“看什么呢。”他开口问。
“没什么。”
“你盯着我看足足十分钟了。”
“我明明就是在看书!”
“从我上次抬眼到现在,你盯着同一页‘看’了整整十分钟。”他补了句,“就没人跟你说过,你撒谎的样子实在太蹩脚了?”
“经常。”
“那他们已经算是嘴下留情了。”
她对着他做了个鬼脸,催他赶紧回去接着忙自己手头的事。他没再揪着她偷看的事继续逗她,勾着点没散的笑意,低头继续忙活手里的事。她也硬着头皮把目光落回自己摊开的书页上,可视线在字里行间飘来飘去,这一次照样连这一页的末尾都没能读完。
* * *
他们从来没敲定过她到底要住多久。两人从来没正式聊过这个话题,也从来没有哪个傍晚,她能察觉到他在盼着她走,或是自己生出半分想要离开的念头。日子一久,她索性不再掰着指头算归期,今天和明天慢慢叠在一起,渐渐模糊了边界。
窗外的风雪慢慢收了势头,天气变得温和了不少。某天清晨,她坐在他卧室的书桌前,手边放着一杯咖啡,摊着一份《预言家日报》,他穿好御寒的衣服从身后走过来,隔着椅背伸开胳膊环住她,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
“我出去跑会儿步。”他开口说。
她仰起头望向他,眼睛里满是诧异:“你居然会跑步?”
“偶尔会跑。”
“主动自愿的?”
“这是很好的锻炼。”他直起身子——她早就留意到,这是他打定主意要结束这个话题的标志性动作。她本身对锻炼这件事完全没有偏见,只是实在没法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能让一个人在大冷天里,没人逼着的前提下,心甘情愿出门找这份罪受。
“行吧,”她拖长了语调开口,“祝你这趟跑得全程舒心愉快。”
“你的支持,我记下了。”
他出门之后,她在公寓里漫无目的地晃了好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发慌——这是她向来的习惯,手里没点要忙活的事,就静不下来。她随手拉开一两个抽屉,里面全是一个人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的寻常物件,没有别的意外杂物。她站到窗边俯瞰楼下的广场,整片街区还浸在节日的松弛氛围里,过路的人都走得慢悠悠的,裹着厚实的冬衣抵御寒气,有个小孩沿着广场的栏杆被大人牵着慢慢走,步道上的积雪被踩得发灰发暗,只有草坪上的雪还留着干干净净的白。
她听见他开门回来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的是淋浴的水声。她捧着书坐在原地,听了好一会儿哗哗的流水声,最后还是把书搁下,走到带淋浴的卧室套间门口,探身往里面望。
整间浴室漫着白蒙蒙的暖蒸汽,淋浴区占了整面墙的大半,毛玻璃门被蒸腾的水汽熏得雾蒙蒙的,半透不透。他背对着她站在水流下,额头抵着花洒的水流,原本浅金色的头发被水浸得深了几度,服帖地贴在颈后。他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动静,或是察觉到了空气里的细微变化,抬手把湿发从脸上捋开,半侧过身来。
“怎么了?”他开口问。
“还能再容下一个人吗?”
他盯着她看了一秒钟,往里边挪了挪,空出位置。
她脱掉身上他的那件针织衫,把剩下的衣物也随手褪下,迈步走了进去。水流烫得刚好,她和他并肩站在蒸腾的水汽里,耳边全是哗哗的流水声。
他伸手越过她拿过香皂,递到她手里。她把晨间沾在肩头和手臂上的凉意都冲洗干净,接着拉起他的胳膊,拿着香皂顺着他的手臂慢慢往下擦——小臂外侧、手臂内侧的黑魔标记、指尖,每一处都擦得匀匀的,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多停留半分,他就安安静静站着,由着她动作。他看着她垂睫认真的模样,忽然伸手从她肩头沾了一点泡沫,轻轻点在她的鼻尖上。她皱起鼻子,从他身侧蹭过去,想要重新躲回花洒的水流底下。
他微微笑了笑,在她擦身而过时攥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把她拉回自己和瓷砖墙之间。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侧,另一只手用指腹蹭掉她鼻尖上的泡沫。她极轻地笑了一声,细碎的笑声瞬间被哗哗的水流声冲散,消弭无踪。
她把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你在盯着我看。”她的声音裹在暖腾腾的水汽里,轻得像一声呢喃。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他的唇覆了上来,这个吻里带着淡淡的香皂味,还混着一点残留的咖啡香气。她的手顺着他的肩背往上滑,探进他颈后湿漉漉的发丝里,他对着她的唇缓缓吐出一口气,搭在她腰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成了软和的力道。
“热水都要被我们耗光了。”她贴着他的唇弯起眼睛,笑着开口。
“我跑步的时候,想到个主意。”他稍稍退开一点,目光落在她脸上。
“是吗?能让你特意跑一趟想出来的主意,总该值得吧。”
“我们可以出门去走走,离开这儿几天。”
她侧过身,把长发凑到花洒底下冲了冲:“离开这儿?”
“就去几天。有个地方,我一直想带你去看看。”
“是哪儿?”
“不告诉你。”
“德拉科——”
“等我们到了那儿,你自然就看见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我们明天就可以动身。”
她向来讨厌惊喜。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法享受“明明能弄清楚却偏要蒙在鼓里”的状态,这种未知感像根细小的木刺,卡在她心里硌得慌。她张嘴就想把话说出来,至少要从他嘴里套出点轮廓——目的地是哪儿、为什么要去、该收拾些什么行李。
他就静静望着她,等着她的回应,没有一点松口妥协的意思。她忽然懂了,这份“未知的惊喜”本身,就是他递到她面前的一份礼物,要是非要把它拆解得明明白白,等于直接把这份心意推了回去。
“行吧。”她说着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花洒的水流顺着两人相贴的唇淌下来,把这个吻浸得温软黏糊,连章法都乱了。
* * *
这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这不是马尔福庄园。哪怕陷在梦境里,她那片始终清醒的潜意识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这里是魔法部。神秘事务司那道望不到头的幽暗长阶,刺骨的寒意、空荡的回声,还有一扇扇紧闭的门。她在拼命往前跑,双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沉,拖在地上迈不开步子,地板仿佛在死死拽着她的脚踝。视线糊成一片,所有东西的边缘都浸在模糊的暗影里,哈利在前方某个她够不到的地方大声喊她,高台就在眼前,高台上的石拱门立着,那道没有风却始终在轻轻翻涌的帷幔垂在那里,她耳边全是那些缠人的低语声……
她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后颈的床单又冷又潮,呼吸浅得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只能一口接一口急促地喘着。
那些梦境碎片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理清,她还没辨清这是哪个房间、现在是几点、自己已经身处安全之地,整个人就已经被狠狠捞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他的手臂牢牢圈着她,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慢慢摩挲,把她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口。
她还没从梦魇里找回自己的神志,他就已经先一步接住了她所有的慌乱。
她把脸埋进他的怀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烫得惊人,顺着侧脸滑落,落到他的皮肤上。她安安静静地哭着,没有试图解释梦境,没有梳理前因后果,也没有为自己的失态道歉。他没有问她梦到了什么,没有说“都过去了”、“你现在很安全”这类正确却毫无分量的空话。他只是稳稳地抱着她,指尖始终在她发间轻轻抚动。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哭声自己慢慢缓了下来,彻底停住,贴着他胸腔里平稳得再寻常不过的心跳,重新沉沉滑进了睡眠里。
* * *
第二天不到正午,两人就准备动身出发,出发前赫敏对着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大堆问题。
“到底有多冷?”她站在摊开的行李箱旁边,皱着眉开口问。
“挺冷的。”
“这根本不算具体答案。要穿普通靴子,还是得穿专门的防寒靴?要带多少本书?你觉得我要不要把那本《贝尔韦瑟》带上,还是说这趟出行根本不是那种——”
“你想带多少本书都可以。”
“还有钱的事。我身上只剩一点麻瓜货币了,我们得先去趟银行,或者古灵阁,不然——”
“我们俩的钱凑在一起足够用了。到了目的地之后,缺什么我们直接买就好。”他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那件厚外套,亲手放在行李箱的最上面,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直白的暗示,让她别再揪着细节没完没了地纠结。“多带点保暖的衣服,把你的书带上,剩下所有零碎东西到了地方都能买到。”
他带着她一起进行随从显形——自从黑刺李庄园之后,他就再也没这么做过。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的形状,还有“被人带着瞬移”而非自己掌控瞬移时,那种独有的、让人难受的空间挤压感。在空间折叠的失重感里,她半张着嘴刚问出半句:“你自从——之后就再也没这么做过了”,整个世界就彻底卷成了褶皱,把她剩下的半句话直接吞了进去。
赫敏最先察觉到的,是脚下的地面根本不是平的。
她的靴子斜斜踩进沾着潮气的草叶里,有那么尖锐的一秒钟,她的胃还陷在移形的失重余悸里,完全没反应过来两人已经落地了。瞬移时那种密不透风的空间挤压感还没散,眼前的山坡就猛地在她面前铺展开来,漫山遍野都是鲜亮的绿,开阔得让人猝不及防。风直接撞在她的侧脸上,山脚下的集镇安安静静蜷在山谷里,石板瓦铺成的深灰色屋顶、浅米色的屋墙,冬日的树木像一道道深色的潦草笔触,一条小河从房屋的尽头拐出去,水面接住了一缕黯淡的天光,拉出细细一道亮银的线。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晃悠悠的平衡感重新落回身上。这倒算不上是纯粹的恐惧,更像是一种有点好笑的窘迫——明明魔法能精准无误地把人送到目的地,身体却总要慢半拍才能跟上。
她顺过气,转过身望向他。
“我们这是在哪儿?”
他朝着山下的小镇抬了抬下巴:“那里是海伊。”
“海伊?”
“威尔士的海伊小镇,书香小镇海伊。”
她皱起眉望着眼前的景致,这个名字在她的记忆里找不到任何对应的信息。这里的光线和英格兰完全不一样,铺洒在山坡上的质感,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模样。
“威尔士?”
“威尔士。”他抬下巴朝山谷的另一侧示意,那里的大地再次抬升,在天际线下铺成连绵起伏的深色褶皱。“还有那边,”他补充道,“是黑山山脉。”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沉缓厚重的层叠山峦一层接一层往云深处延伸,那个念头还没在她脑子里完全拼出轮廓,先一步撞进了她的胸口——下一秒,她就彻底反应了过来。
“我们要去布雷肯比肯斯国家公园。”
“我想我们可以去那儿看看。”
“德拉科。”她整个人猛地转过身面向他,风把她的头发狠狠刮到脸上,连刺骨的寒意都被她彻底忘了。“卡罗威遗址!就是你之前说的那片冬季野外考察项目、偏远山间的小社群,这里就是他——”她的思绪早就三步并作两步冲在了前面,越转越快,就算想停也根本停不下来。
“遗址离这儿到底有多远?你是知道精确位置,还是只有个大概范围?我们得找张地图,正经的那种英国地形测量局出的详细地形图,镇上肯定能买到。你把那本卡罗威遗址的考察手记带来了吗?快告诉我你带了,我得对照着实地地形翻野外考察笔记,不然这趟根本没意义——”
“我带了。”
“还有相机,我的相机在包里——”她伸手猛地按向自己的背包,仿佛那台相机会在移形的路上凭空消失似的。“还有好几个小时天才会黑,光线还够亮。不过我们今天肯定不能直接上山,行李没地方放,我还没吃东西,总不能就这么毫无准备地直接往山里闯——”
“没错,”他顺着她的话接下去,“今天不去。”
“肯定不去。”她的目光已经扫过了整座山谷,落在那条蜿蜒盘绕着通向小镇的山路上,几户人家的烟囱里正直直飘出淡白色的炊烟。“我觉得我们该先找个地方落脚住下。”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从落地到现在他统共没说上几句话。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站在冷风口里对着威尔士的山坡兴奋得语无伦次,脸上浮着一种她一时半会儿读不透的神情,而此刻的她根本腾不出空去细琢磨那到底是什么。这些事她可以之后再慢慢想。
眼下只有那条被晨间融雪浸得泥泞湿滑的下山小径,小镇正慢悠悠地朝着他们迎面走来,山风从两人身后的山巅吹过来。她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话,一边往山下走,他就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听着。
啊啊啊啊啊,我感觉好幸福,终于译到了我最爱的地方——封面图的地方——我使用“AI生图”制作的。虽然还远远比不上我想象中的画面,但我相信AI已经尽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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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